第3章 濮水斷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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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達十餘日的輾轉行走,此刻的姬汪抵達了濮水。一條魯國與衛國交界的河流,直達衛國腹地。而身後敵兵斷斷續續,許是不確定其具體路線,許是又換了一茬人亦或是分散追覓,臨近這時,沿著他這條路線追蹤的騎馬追兵還有四五騎。

  在吃過糗後,抬頭看向眼前的河流,臨近喝了一口水,採摘了一些蒲草嫩莖充飢,回退到一棵桑樹下。拿起一根枯枝再次畫起他腦海中的輿圖,一邊確認方向和判斷當前環境位置。這是他每隔一兩日就會做的動作,好似這樣能安慰和提醒自己。

  猝然,姬汪發現輿圖中,在濮水應有一座橋,按照他所知輿圖的最開始的製作時間計算。此時的這座木橋或早已被大水沖斷流走或尚在危矣,無法確定。

  一路往上游尋找後,他終於發現了輿圖標記的這座木橋,站在橋上確認橋樑的腐朽程度,以及兩側構建橋樑的木樁後,一個計劃悄然浮現在他腦中。

  望舒剛剛爬起時分,追來的四五匹騎兵隨著'咔嚓~'一聲,橋斷。這一波追擊了十數日的騎兵全部落入了湍急奔涌的濮水之中。而在這之前他在兩條路上留下的斷麻布,躲在蒲草中的姬汪看著它們在晚風中搖擺,一根緊繃的弦也終於鬆了一下。

  借著月色,起身回望濮水河對岸的來時路,抿嘴笑了又哭了。不知是為何而笑又為誰而哭。抖了抖身,整理了一下殘破的衣裳,踏入了衛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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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日,魯宮正殿。

  一縷晨光從東窗斜斜投落進來,將整個大殿地面切成明暗兩半。魯成公坐在御座之上,面前攤著一捲來自晉國的竹簡。簡上墨跡工整,封口處的朱印還是簇新的。他看完後將竹簡輕輕擱在案上,開口說了一句:「晉國責兵車三百乘。」


  叔孫僑如出列側目看了季孫大夫一眼後,語氣平緩:「季孫大夫所言在理。然晉國方興兵事,若回之過峻,日後恐難相見。」頓了頓,又道:「糧草之數不宜過削。臣以為,兵車稍損其數,辭令從緩可也。」

  魯成公看了一眼季孫大夫與叔孫僑如,微微點了下頭:「減百乘。回書晉國,言今歲魯雨水偏少,秋糧未登,願暫緩其賦。」

  群臣應聲,殿內安靜了片刻,有人提及某地今年收成尚可,魯成公接了一句「那便好」,語氣平平和平時一樣。幾人笑了一下,魯成公也動了一下嘴角。氣氛和睦,像什麼都未發生一樣。散了朝,群臣依次退出殿門,魯成公坐在遠處看著門外俄而。

  站起身,朝殿後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與其每日下朝後走路的節奏和這沒什麼兩樣。殿門旁的老寺人低著頭,從始至終沒有抬過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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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百里外,潁川。

  庚公站在書庫的暗格前,手裡握著一柄斷劍,刃根「乙」字刻痕在一盞豆形燈的火光下忽明忽暗。忽然抬起頭,看向東邊的夜空。

  身後傳來陽燧的聲音,低沉而警覺:「先生,你的臉色不對。」

  「他動了。比我想像的要早了些。」

  陽燧走近兩步:「誰?」

  庚公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將短劍放回暗格,扣上鎖扣。轉過身走到窗前,那灰白的鬢髮在夜風中飄動:「一個我五年前就注意到的人,他前兩天晚上出宮了,一人,一刀,十歲。」

  早在五年前,他其實匆匆瞥過一眼五歲的姬汪,那是魯成公十一年,仲夏。

  彼時的姬汪,那個出生就伴隨異象的孩子正和他的乳母交談玩鬧。庚公在前往洙水別院庭院之前,先一步到達了他的院落。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式的抬頭望向庚公,眸光交匯中:一邊是未知的好奇,一邊卻是對這位今後的弟子充滿了不確定性和擔憂。

  在洙水別院,當時叔孫僑如與穆姜私會密謀時,院外的一棵百年老槐樹上蟬聲刺耳了起來。蟬聲里,還藏著另一雙眼睛。

  老槐樹的枝椏中,卷著一個灰袍人。背貼著樹幹,身形與樹融為一體,呼吸綿長几不可聞,手中執著一卷竹簡,上面正是別院二人每一句對話的速記。

  此人約莫五十餘歲,面容清癯,頜下三綹長須,一雙眼睛在暗處亮得驚人。這就是潁川侯府的第一代劍術教習,世人只知他姓耿,稱『庚公』,卻無人知曉他真正的身份:周室『劍脈』上代傳人,潁川侯姬汪尚未出世的啟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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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今夜,原本只是庚公上面之人懷疑周王室內部有人密謀之事與叔孫氏有關聯,故而打探。而不曾想穆姜與叔孫僑如交媾的不只是肉體,也並非周室密謀之事,而是魯國的國運。

  當他捲起竹簡塞入懷中後,反手從腰間拿出一柄短刃,此刃不足一尺,通體漆黑,刃根之處刻有一道極細的波紋。隨在樹幹之上輕輕刻下七個標記字體,收刀,身形一縱,消失在遠方密林深處。

  庚公離開的瞬間,一個原本在暗處安靜守衛洙水別院的人驚鴻一瞥,隨即跟上。

  經歷了一日一夜的追逐,在魯南官道上的桂山隘口發生了碰撞。

  山隘兩側是密不透風的柞木林,庚公腳步驟然停下。按道理這個時節的風中本應裹著草木蒸騰出的濃郁青澀氣,而此刻卻夾雜著一絲極淡的焦糊味,這種味道在這偏遠的位置不是炊煙,應是火油味。

  未及多想,隨著頭頂一聲爆響。

  一道黑影從左側柞木冠中倒垂而下,一道通體赤銅的絞絲鞭纏著火油劃破夜空,如赤紅的蛇信直取他的腦門。

  庚公左腳向左滑出半步,整個人如一片被風帶偏的落葉,灰袍下擺隨勢一盪。火鞭擦著他右肩三寸掠過,尖端砸在滾落路面上的青石上,濺起一串火星與碎石。

  甩鞭之人是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面上赤色紋路,半裸上身所呈現的肌肉上疤痕交錯。腰間一隻青銅小鼎--那是楚國巫祝的標識。漢子見一擊落空,借著鞭勢反彈,順帶在樹幹上蹬了一腳,轟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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