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真采黃花針對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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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晨來到團地樓,看到麗子家門外的走廊里擠滿了竊竊私語的鄰居。

  德男急忙上前,扯著一位鄰居詢問。

  鄰居說剛才房間裡傳出打鬥和求救的聲響,現在安靜下來了。這家的老頭不好惹,他們也不敢擅自敲門詢問。

  「姐姐!麗子!」德男焦急地拍打著公寓的大門,呼喊著姐姐的名字。

  無人回應。

  張晨心中的不安越發強烈。

  「別墨跡。」

  太奶也語氣嚴肅。

  張晨會意,拉開植田德男,抬腳踹向門板。

  一腳下去,門鎖已經變形,再一腳,門板便碎裂彈開。張晨率先衝進房間。

  屋裡燈光暗昧,寂靜無聲,張晨眯著眼睛,一眼就看到了飯桌旁邊癱坐的麗子,還有她懷中抱著的老人。

  麗子空洞無神的雙眼看向天花板,嘴巴微微張開,重複著幾不可聞的囈語。

  「什麼啊、什麼啊……」。

  她用手托著父親的後頸,將老人安放在自己的懷中。

  老人如同一支腐朽的、彎折的向日葵,頭顱彎折成一個銳角,倚靠在麗子的身上。

  「父親!麗子!」

  德男倉皇地沖向兩人,他先是搖晃麗子,後者完全失神,任他呼喊、拍打,只是喃喃自語。

  他又看向父親,這些日子他見多了死者,只看一眼,他就知道父親已經徹底失去了生機。

  「還有救嗎?」張晨詢問太奶。

  胡三太奶搖搖頭:「太遲了,人沒了好一陣兒了,就算是白老太太來了都救不了。為了這姑娘好,你趕緊先報警,再久了就說不清了。」

  張晨知道太奶說的沒錯,但他不能這樣告訴德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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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男,你先打電話叫救護車,老人說不定還有救。然後趕緊報警,外面的鄰居人多嘴雜,屋裡發生的事情他們都看到了,得讓警察來處理,才能保護麗子。」

  「有、有救嗎?」德男聽到張晨的話,從恍惚中驚醒,立刻就衝出了公寓。

  「我去打電話!叫救護車,叫警察!」

  胡三太奶此時方才現形,她盯著麗子看了良久,又轉頭看向張晨。

  張晨面無表情。

  胡三太奶輕聲說道:「不是你的錯,要是我上次親自來,說不定就走不到今天這一步。」

  「不要廢話,是我學藝不精了,怪不到你老人家頭上。」

  張晨確實認為老人的死有三分是因為太奶的懶惰,可是歸根到底,那天是自己下的判斷。

  儘管他不想和太奶說話,但面對眼前的場景,他到底還是有些不知所措:「怎麼辦?」

  胡三太奶明白張晨的心思,不然也不會開口就把過錯攬在自己身上:「先給這姑娘把魂喊回來,她是真驚著了,再不救她,怕是回過神來也要瘋了。」

  張晨點點頭,他先去關上房門,阻隔喧鬧的鄰居,然後走到麗子身後的餐桌旁。

  張晨右手伸出食指、中指二指,作為鼓槌,輕敲桌面,左手則形如勾爪,刮擦桌面,模擬的是五帝銅錢在簧線上刮擦的聲音。

  這一次,他沒有唱幫兵決,而是哼著一首輕緩的神歌

  「空敲神鼓手磨破,雅戈耶,空跳神舞腳崴瘸,空打溫婆擰胳膊,雅戈耶,空對神歌嘴皮破,雅戈耶……」

  這首歌是鄂倫春的路子,傳唱在黑河一帶,並非漢家常用的調子。這一段歌詞是在沒有祭器,儀式簡約的時候,表達對仙家的敬意,祈求仙家勿怪。

  以胡三太奶和張晨的關係,唱這一段就顯得有些生分。

  胡三太奶扁扁嘴,面色不虞,但還是合著他的韻律,將自身的法力與張晨的呼應混融為一。

  「真采黃花針對針,雅戈耶,真拉親家門對門,真糅狍皮軟對軟,雅戈耶,真魂對身心對心,雅戈耶……」

  張晨哼唱著,將眼睛閉了起來。

  雖然肉眼閉上了,但他的視野里卻清晰地顯現出了這間公寓的全景,仿佛他是置身於某個漆黑安寧的高處俯視著房間。除了能看到麗子和父親外,他還能看到胡三太奶和正在低聲吟唱神調的自己。

  一個形似麗子的虛影在他的哼唱和鼓音中漸漸變得清晰。

  這虛影漂浮在半空之中,凝視著自己的肉身,默默流淚。而肉身那空洞的雙眼也正在凝視著虛影的眼睛。

  胡三太奶向著虛影飄飛而去,溫柔地從背後將她抱住。她的懷抱之中散發著暖融融的黃色光暈,緊緊包裹著虛影,緩緩朝著麗子的身軀降落。

  張晨的指尖敲得很緩,哼唱的音節也前後連在一起,輕柔得如同棉絮。

  「樺皮船歸金河燦,雅戈耶,鹿鈴叮叮穿林過,帳篷翻面十根線,雅戈耶,迷路的人吶,歸拉雅……」

  唱到此處,胡三太奶已經將麗子的虛影推回了身軀裡面,她憑空從手掌心牽出一條金色的絲線,捻了起來,在麗子的身後做出縫合的動作。

  她引線十次,然後對著顯露在外的、金燦燦的針腳輕吹一口氣。

  麗子的眼睛就這樣恢復了神采。

  緊接著,她的雙眼湧出眼淚,口中發出悽厲的哭嚎。

  張晨停了哼唱,向屋外走去,正巧德男也報過了警,已經跑了回來。

  張晨拍了拍德男的後背,小聲問道:「救護車快來了吧?」

  「應該快了。父親真的會沒事嗎?」德男氣喘吁吁,他聽到了麗子的號啕哭喊,心中惴惴。

  過了片刻,德男見張晨始終沒有回應,似是明白了什麼,開口說道:「你走吧,你的身份應該沒法應對警察盤問吧。我會照顧好姐姐和父親的。」

  張晨點點頭,掏出錢包,取出了僅有的幾張鈔票:「你先拿著,不夠的話我再回家取些給你。」

  植田德男沒有接過鈔票,而是按著他的手,把錢塞了回去。

  「張晨君,我不相信父親和麗子之間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這背後一定是有什麼超乎想像的原因。我相信你,張晨君。我求你幫我查清楚,好嗎?」

  張晨答應了德男,目送他走進了房間,自己則穿過人群,趕在警察到來前走出了公寓樓。

  他沒有走遠,就躲在團地樓不遠的暗巷,看著救護車和警車呼嘯而來。

  擔架把麗子和父親從樓上抬進了救護車,警察則帶走了幾個願意配合調查的鄰居去警局問話。

  胡三太奶看著張晨凝重的表情,也沒敢說話,只是陪著他默默注視著一切。

  雪片在張晨的頭上、肩上越積越厚,他額前的碎發和眉毛上都結出了冰碴。

  張晨一動不動地看著那棟團地樓,直到整棟小樓都恢復沉寂,再無燈火。

  「胡翠花。」

  張晨從口袋裡抽出雙手,揉了揉凍僵的臉,輕聲說道,「拿出真本事,咱得干點人事兒。」

  胡三太奶愣了片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應道:「好嘞,當家的,一準兒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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