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哭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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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晨從消防通道一路爬上了公寓頂樓。

  這種破舊的團地公寓本就沒有什麼管理人員,鄰居們折騰了一夜,也已經睡去了。沒人看到他的行蹤。

  胡三太奶緊隨張晨飄行,現在她心情很是複雜。

  她也很憐惜植田家的父女,但她是見慣了生死的,在東北做了幾百年的仙家,親手救下的、害過的都不計其數。就算有救人的心意,此時錯過也就錯過了,只能算是他們二人的緣法。

  可張晨不一樣,從小他就跟著二姑、還有那個賀建國治病救人。

  在自己的庇護下,張晨無論遇到什麼山精水鬼、疑難雜症都沒有失過一次手。所以這是張晨第一次沒有救到想救的人。

  不管張晨是因此愧疚難安,產生心結,還是記恨上了自己,在他們之間出現隔閡,都不是胡三太奶想要看到的結果。

  這其中還有一種更加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來源於剛才張晨直呼了她的本名。

  出馬弟子豈能輕呼仙家本名?

  張晨和她最親,所以平時可以直接喊她是太奶,而尋常弟馬,都是要喊上一聲「承天保民妙化娘娘」的。

  過去,她只覺得張晨是個好孩子,但這一聲帶著怒意的「胡翠花」喊出來,倒讓她覺得這孩子平白多了些莽撞氣。

  哪怕他是朝著自己呲了牙,胡三太奶也覺得呲得漂亮——兇巴巴的,有那麼點值得回味的小性格。

  在胡三太奶浮想聯翩的時候,張晨已經走上了樓頂。

  他踩著半尺厚的積雪,走到了屋頂邊緣,扶著水泥牆觀察四周的情況。

  團地公寓共有五層,不算太高,這附近的公寓也基本都是這個高度,所以勉強能夠算個制高點。

  張晨放眼望去,低垂的鉛雲下,兩個方向的城市涇渭分明。

  往西看去,是燈火徹夜不息的高樓廣廈,雲層都被映成了骯髒的紫紅色。

  往東邊看,則到處都是破舊的團地和比團地更破舊的木造長屋。目之所及,都是暗淡無光,只有一條渾濁、濃稠的荒川河自髒亂的建築中穿過,流向東京灣的方向。

  張晨說道:「影響植田老人的邪祟只在特定時間出現,多半是陰氣最重的丑時,現在是晚上兩點,正當其時。」

  「說的有理呀,那別等了,咱瞧瞧唄。」

  胡三太奶撩開前額的頭髮,雙目神光凝聚,便要放開感應。

  「你瞧你的,我瞧我的。」

  張晨冷著臉,回到屋頂的中央。

  他把左手張開,按在屋頂中央那個鏽跡斑斑的水箱上面,閉上了眼睛,嘴裡嗚嗚地發出嗡鳴。他右手駢指為鞭,抽在左手手背的上邊,沒有發出什麼聲響,但卻有一道無形無質的波紋,以他的左手手心為圓心,四散開來,漫入水箱內部。

  張晨哼出唱詞:「神鼓一敲鞭梢子揚,單請胡門老仙下山崗。堂前弟馬把響頭磕,二更里啊,訴那衷腸……」

  他唱詞裡面雖然喊了胡家老仙,對應的也就是胡三太奶本人,但調門一起,卻不是幫兵決,而是哭悲王或是接煙良的曲子。

  這兩種曲子的核心都是請「清仙」,也就是亡者的魂魄。

  胡三太奶明白了張晨的心思,他並不想再用自己的「觀情」的能力去破解這個謎題,而是想要請清仙——畢竟要想調查清楚事情的原委,最好的辦法就是請到植田老人本人。

  胡三太奶順著他的心意,為他導引法力。

  他們二人不知道植田老人的八字和全名,好在見過兩次,模模糊糊地也能把握住些許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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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三太奶順著那脈絡,輕輕招手,還真把植田老人的魂魄招了出來。

  她本想著,植田老人被自己的女兒殺死,應該怨氣十足,可親眼見到時卻發現老人的魂魄上幾乎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怨氣。

  清仙存於世間,就是靠著怨氣、執念一類的心思作為鎖鏈,強行把自己鎖在塵世,怨氣不足就不能久存。因此,植田老人的魂魄現在已經非常衰弱。

  胡三太奶有些詫異,用觀情法眼看了一眼——這魂魄上竟然有著些許圓滿、釋懷的情緒!

  她正想順著這情緒,追溯而上,尋找原因。卻聽到張晨繼續唱了下去。

  「不請黃狼不請蟒,且勞清風繞房梁。胡家老仙,太奶你睜眼望!吊死的舌頭長,淹死的抱著水瓢晃,冤死的拳頭攢著不放,沒落也沒著啊。」

  這段的意思,就是說這植田老人可憐,別管它自己冤不冤,請太奶自己明鑑是非,用自身法力把這魂魄「撐」起來,強行變成可以對話的清仙。

  「別了吧,我來撐架子,那就是清風悲王的大架子,你遭得住嗎?」


  出馬弟子的身體為了適應仙家的法力運行,需要武打文竄,調整體內的竅穴,這就好比是「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有了路」。

  但蛇有蛇路,鼠有鼠路,不同的仙家法力在運行路徑上差異很大。

  胡三太奶和她的一眾「狐朋狗友」,都算是生靈修成的仙家,與清仙完全不同。張晨請清仙上身的負擔是格外的重。

  張晨可不管她,冷著臉,只管接著唱。

  「老仙吶,弟子借你三宗寶、是寶三宗,鎖魂針,渡魂漿,再賜我一方擦眼的陰陽帕……」

  見胡三太奶仍在猶豫,張晨唱得越來越快,邊唱還邊用雙手揉搓著太陽穴。

  「哪路陰,哪路陽,哪路冤魂在身旁,哪竅堵,哪竅脹,哪竅不通用針量……」

  「別催別催,差不多行了。」

  胡三太奶也急眼了,張晨是她從小養大的,她真的特別反感張晨用這種「正規渠道」和她溝通。

  「整,整,整,你說整咱就整。」她翻著白眼,手上已經有了動作。

  她輕輕柔柔地在植田老人的背後摩挲著,手到了哪裡,植田老人的魂魄就從那裡「展開」。不多時,魂魄就變成了一副半透明的、連帽雨衣似的樣子。

  胡三太奶雙手一撐,法體就鑽進了這「魂魄雨衣」裡面,將有著植田老人臉孔的「兜帽」戴在了臉上。

  張晨一邊唱著,一邊伸手去接「植田老人」。

  「悲王叫,您喊我來聽,兩軍陣陣的,會幫兵,有苦對著忠良講,有冤你得往外楞,憋了巴屈,可不中。悲王吶,臨走別忘三宗寶,寶三宗,鎖魂針,渡魂漿,還有太奶的陰陽帕……」

  太奶「穿著」植田老人的皮,進入張晨的身體。

  張晨覺得兩側太陽穴好像插進了兩根生鏽的鐵針,冷、漲、酸、麻,抽搐般的疼痛從太陽穴竄到了整個腦袋。

  緊接著,他鼻子一酸,舌尖一麻,陣陣哀苦的悲聲就自然而然從他嗓子眼裡嚎了出來。

  至此,一曲《哭悲王》算是唱完了。由胡三太奶「撐」起來的清風悲王被張晨請到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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