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群眾路線
攝政會議結束後的幾天裡，他腦子裡在轉一件事，跟諾曼第無關，跟威廉無關，和攝政會議上的內容無關。
他在想那幾個法蘭西島本地的小男爵。
會議上的那個年輕男爵說話時聲音在抖，但他還是說完了，他說威廉應該向法蘭西國王行臣服禮，他說諾曼第始終是法蘭西的領地。
這話在安茹和佛蘭德斯看來很天真，腓力當時也覺得天真，但腓力現在回想起來，那個男爵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腓力。
他在等國王表態，他在等國王給他一個方向。
這是依賴。
小男爵的領地在法蘭西島本地，面積不大，實力不強，如果安茹或者佛蘭德斯要兼併他，他擋不住。
他唯一的指望就是國王。
國王強，他就能活下去，國王弱，他就會被大貴族吃掉，他沒有別的選擇，他的忠誠不是品德，是利益。
他的利益跟王室綁在一起，所以他比大貴族更希望國王贏。
腓力並沒有把思路局限於貴族身上。
如果小貴族比大貴族更依賴王室，那那些連貴族都不是的人呢。
比如那些最普通的平民呢？
腓力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黃昏下的巴黎，塞納河上泛著夕陽的光，白日的喧囂此時已經褪去，那些生活在巴黎的平民已經陸續結束一天的勞作。
平民比小貴族還弱，小貴族好歹有騎士，有城堡，有一小塊領地，能收點稅，能養幾個兵。
平民什麼都沒有，他們沒有武裝，沒有法律地位，沒有發言權。在貴族的領地上，他們就是會說話的牲口，種地交租，服勞役，領主打仗的時候被拉去當炮灰。
但法蘭西的平民比貴族多得多，他們分散在無數個村莊和城鎮裡，他們有沒有可能成為國王的忠實的擁護者呢？
這是一個大膽的想法。
但卻不是空穴來風。
自查理曼帝國崩潰之後，整個法蘭克就陷入了長期的混亂，王權式微，地方貴族各自為政，公國和伯國變成了獨立的勢力。
這個時期的貴族和平民之間出現了一種根本性的割裂。貴族們想著利用帝國崩潰帶來的混亂更進一步，擴張領地，爭奪權力，互相攻伐，平民被夾在中間，無人在意，成為貴族混戰最大的受害者。
這個時期沒有稅收制度，所謂稅收就是掠奪，甚至更加殘酷，貴族收稅通常是帶著軍隊去的，缺錢了就去搜刮平民，沒有定額，沒有定期，收多少錢完全看領主需要。
匪過如梳，兵過如篦。
今天收一筆，明天收一筆，收多少全看領主的胃口，平民交了也是白交，因為領主不會因為收了錢就提供什麼服務，也不會因為今天收了錢，明天就不再收。
平民只是迫於領主的刀劍才屈服。
但生命自會尋找出路，舊秩序的崩塌反而帶走了貴族原本施加在平民身上的隔離和壓迫。
在加洛林時期，貿易是貴族的特權，跨區域的貿易必須要有王室的批准和特許經營權，往往只有貴族獲得這種批准，來從事商業活動。
但隨著王權的崩塌，衰微的王權和一盤散沙的貴族，都沒有意願和能力維持這種特權，貴族們都顧著互相征伐，沒有人關注平民們在做什麼，結果就是平民獲得了發展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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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不同區域的平民貿易開始激增，商業開始發展，經濟開始恢復活力，城市在興起，集市在增多，商路在延伸。
隨著經濟的發展，平民之間開始自發形成各類自治組織。各類行會、兄弟會、公社，如雨後春筍般興起，這些組織最初是為了自保，為了和當地貴族領主討價還價時有一些本錢，後來這些組織逐漸發展壯大，甚至聯合在一起，形成有城牆保護的城市。
平民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登上政治舞台。
腓力此時想起了後世的路易六世。
這位法蘭西國王在位期間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注意到了平民組織的力量，通過鼓勵和保護平民組織的發展，給予稅收優惠，把他們從當地領主的沒有原則的殘酷剝削中解放出來。
路易六世通過把這些平民組織納入王室的管理之中，繞過貴族直接管理這些平民組成的城市。
具體做法就是發放特許狀，通過特許狀的方式對這些城市進行重新登記，承認他們的合法地位，並定期定額的收取賦稅。
這個交易邏輯其實很簡單。
特許令通過書面的形式明確了雙方的權利和義務，平民需要秩序和政治地位，國王需要稅收和兵源。
平民不想被貴族隨意掠奪，那就讓國王來保護他們，代價是定期定額地向國王交稅，國王收的稅比貴族少，但比貴族穩定，平民交的稅比貴族少，但交完之後不用擔心被無止境的掠奪，雙方都覺得划算。
這當然不是因為國王是個好人，這本質是交易，國王用保護換忠誠，用秩序換稅收。
但客觀上，國王確實扮演了一個維護公共利益和王國秩序的角色。這種有限的解放讓卡佩王室獲得平民的支持，平民更樂意於直接效忠於國王，換取國王的保護，享受國王帶來的秩序。
國王有了固定的稅收，獲得了資金和兵源，就有實力壓制地方諸侯，開始中央集權之路。
想到此處，腓力的目光停在地圖上巴黎的位置。
他想到了更遠的地方。
這種通過拉攏平民來制衡貴族和教會的思路，在後續的法蘭西一路延續下來，最終形成後來法國的三級會議，三級會議把教士、貴族和平民三個等級的代表聚在一起，讓法蘭西君主專制達到巔峰。
來自平民的支持重建了國王的權威，最後民主的會議反而鑄造了王權的巔峰。
想到這裡，腓力也是唏噓不已。
但他也知道這件事不能著急，貴族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城市被國王拿走，每個城市都是貴族的搖錢樹，貴族不會輕易放手。
當務之急還是先處理諾曼第的事情。
腓力重新坐回書桌，拿起羊皮紙開始撰寫。
腓力在信里寫得很正式，措辭很簡潔，大體內容就是要求對方重新確認作為諾曼第公爵的封建義務，強調諾曼第是法蘭西的一部分。
寫完之後，腓力重新看了一遍，確認措辭和內容沒有問題，然後蓋上蠟印，讓掌璽官安排信使發出。
腓力知道這封信不會有什麼實際效果，甚至威廉大概率不會回信。一個剛剛征服了英格蘭的諾曼第公爵，不會把巴黎那個十四歲的小國王放在眼裡。
但腓力不需要威廉回信，他需要的就是這封信本身。
一份外交聲明，一個法理。
......
他在想那幾個法蘭西島本地的小男爵。
會議上的那個年輕男爵說話時聲音在抖，但他還是說完了，他說威廉應該向法蘭西國王行臣服禮，他說諾曼第始終是法蘭西的領地。
這話在安茹和佛蘭德斯看來很天真，腓力當時也覺得天真，但腓力現在回想起來，那個男爵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腓力。
他在等國王表態，他在等國王給他一個方向。
這是依賴。
小男爵的領地在法蘭西島本地，面積不大，實力不強，如果安茹或者佛蘭德斯要兼併他，他擋不住。
他唯一的指望就是國王。
國王強，他就能活下去，國王弱，他就會被大貴族吃掉，他沒有別的選擇，他的忠誠不是品德，是利益。
他的利益跟王室綁在一起，所以他比大貴族更希望國王贏。
腓力並沒有把思路局限於貴族身上。
如果小貴族比大貴族更依賴王室，那那些連貴族都不是的人呢。
比如那些最普通的平民呢？
腓力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黃昏下的巴黎，塞納河上泛著夕陽的光，白日的喧囂此時已經褪去，那些生活在巴黎的平民已經陸續結束一天的勞作。
平民比小貴族還弱，小貴族好歹有騎士，有城堡，有一小塊領地，能收點稅，能養幾個兵。
平民什麼都沒有，他們沒有武裝，沒有法律地位，沒有發言權。在貴族的領地上，他們就是會說話的牲口，種地交租，服勞役，領主打仗的時候被拉去當炮灰。
但法蘭西的平民比貴族多得多，他們分散在無數個村莊和城鎮裡，他們有沒有可能成為國王的忠實的擁護者呢？
這是一個大膽的想法。
但卻不是空穴來風。
自查理曼帝國崩潰之後，整個法蘭克就陷入了長期的混亂，王權式微，地方貴族各自為政，公國和伯國變成了獨立的勢力。
這個時期的貴族和平民之間出現了一種根本性的割裂。貴族們想著利用帝國崩潰帶來的混亂更進一步，擴張領地，爭奪權力，互相攻伐，平民被夾在中間，無人在意，成為貴族混戰最大的受害者。
這個時期沒有稅收制度，所謂稅收就是掠奪，甚至更加殘酷，貴族收稅通常是帶著軍隊去的，缺錢了就去搜刮平民，沒有定額，沒有定期，收多少錢完全看領主需要。
匪過如梳，兵過如篦。
今天收一筆，明天收一筆，收多少全看領主的胃口，平民交了也是白交，因為領主不會因為收了錢就提供什麼服務，也不會因為今天收了錢，明天就不再收。
平民只是迫於領主的刀劍才屈服。
但生命自會尋找出路，舊秩序的崩塌反而帶走了貴族原本施加在平民身上的隔離和壓迫。
在加洛林時期，貿易是貴族的特權，跨區域的貿易必須要有王室的批准和特許經營權，往往只有貴族獲得這種批准，來從事商業活動。
但隨著王權的崩塌，衰微的王權和一盤散沙的貴族，都沒有意願和能力維持這種特權，貴族們都顧著互相征伐，沒有人關注平民們在做什麼，結果就是平民獲得了發展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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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不同區域的平民貿易開始激增，商業開始發展，經濟開始恢復活力，城市在興起，集市在增多，商路在延伸。
隨著經濟的發展，平民之間開始自發形成各類自治組織。各類行會、兄弟會、公社，如雨後春筍般興起，這些組織最初是為了自保，為了和當地貴族領主討價還價時有一些本錢，後來這些組織逐漸發展壯大，甚至聯合在一起，形成有城牆保護的城市。
平民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登上政治舞台。
腓力此時想起了後世的路易六世。
這位法蘭西國王在位期間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注意到了平民組織的力量，通過鼓勵和保護平民組織的發展，給予稅收優惠，把他們從當地領主的沒有原則的殘酷剝削中解放出來。
路易六世通過把這些平民組織納入王室的管理之中，繞過貴族直接管理這些平民組成的城市。
具體做法就是發放特許狀，通過特許狀的方式對這些城市進行重新登記，承認他們的合法地位，並定期定額的收取賦稅。
這個交易邏輯其實很簡單。
特許令通過書面的形式明確了雙方的權利和義務，平民需要秩序和政治地位，國王需要稅收和兵源。
平民不想被貴族隨意掠奪，那就讓國王來保護他們，代價是定期定額地向國王交稅，國王收的稅比貴族少，但比貴族穩定，平民交的稅比貴族少，但交完之後不用擔心被無止境的掠奪，雙方都覺得划算。
這當然不是因為國王是個好人，這本質是交易，國王用保護換忠誠，用秩序換稅收。
但客觀上，國王確實扮演了一個維護公共利益和王國秩序的角色。這種有限的解放讓卡佩王室獲得平民的支持，平民更樂意於直接效忠於國王，換取國王的保護，享受國王帶來的秩序。
國王有了固定的稅收，獲得了資金和兵源，就有實力壓制地方諸侯，開始中央集權之路。
想到此處，腓力的目光停在地圖上巴黎的位置。
他想到了更遠的地方。
這種通過拉攏平民來制衡貴族和教會的思路，在後續的法蘭西一路延續下來，最終形成後來法國的三級會議，三級會議把教士、貴族和平民三個等級的代表聚在一起，讓法蘭西君主專制達到巔峰。
來自平民的支持重建了國王的權威，最後民主的會議反而鑄造了王權的巔峰。
想到這裡，腓力也是唏噓不已。
但他也知道這件事不能著急，貴族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城市被國王拿走，每個城市都是貴族的搖錢樹，貴族不會輕易放手。
當務之急還是先處理諾曼第的事情。
腓力重新坐回書桌，拿起羊皮紙開始撰寫。
腓力在信里寫得很正式，措辭很簡潔，大體內容就是要求對方重新確認作為諾曼第公爵的封建義務，強調諾曼第是法蘭西的一部分。
寫完之後，腓力重新看了一遍，確認措辭和內容沒有問題，然後蓋上蠟印，讓掌璽官安排信使發出。
腓力知道這封信不會有什麼實際效果，甚至威廉大概率不會回信。一個剛剛征服了英格蘭的諾曼第公爵，不會把巴黎那個十四歲的小國王放在眼裡。
但腓力不需要威廉回信，他需要的就是這封信本身。
一份外交聲明，一個法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