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瑤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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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皇子回去了?」

  季潺岷唇間叼著一串剔透的紫葡萄,指尖隨意從青玉果盤中捻起一串,抬手拋了過去。上官九城抬手穩穩接住,指尖蹭過微涼的果皮,輕聲應聲:

  「剛走,怎麼了?」

  「沒什麼。」季潺岷舌尖抵了抵清甜的果肉,眼底浮起幾分真切的好奇,「只是好奇,你與大皇子這般親厚,到底是如何相識的。」

  他通讀原著,書中只寥寥數筆,道二人情同手足、形影相隨,卻從未細寫初遇始末。穿越至此,親歷種種,他反倒對這段無人知曉的過往生出了探究之心。

  「逃課翻牆認識的......」上官九城隨意說道,「你沒來之前,我在國子監讀書。」

  季潺岷輕笑打趣:「這般說來,倒是我耽誤了你潛心向學,拉低了你的課業水準。」

  話音落下,他卻倏然察覺周遭氣氛微沉。

  方才還眉眼鮮活的少年驟然緘默,方才噙在眼底的笑意盡數褪去,眉宇間覆上一層極淡的落寞,是這個年紀少見的沉鬱與委屈。

  上官九城低頭咬著葡萄,動作緩慢又滯澀,眸色空空落落的,嗓音輕得像晚風拂絮:「國子監的先生們,素來敬著皇子身份,從不敢苛責大皇子。次次逃課闖禍,挨罰受訓的,從來只有我一人。」

  「那你還逃?」

  「季先生。」上官九城抬眼望他,眼底藏著少年人無處排解的煩悶,「這世間,並非人人都甘願困在方寸書堂,日日與之乎者也為伴,熬著一成不變的枯燥歲月。」

  白日學堂風波暫且落幕,暮色垂落上官府。庭院燈火次第亮起,晚風穿廊,消去了整日的喧囂燥熱。

  夜深人靜,季潺岷獨坐書房之中。

  燭火搖曳,映得他眉眼清俊,神色淡然。腦海中一幕幕回放著原著完整劇情,字字句句清晰無比。他執起狼毫,筆尖落紙沙沙作響,素白宣紙之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籌謀與規劃。拉開紅木抽屜,內里早已疊滿厚厚一摞紙頁,皆是他來日的布局、規避的劫難、扭轉劇情的種種算計。

  上官九城那句輕嘆,再度在耳畔迴響。

  季潺岷垂眸望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喉間漫起一絲難言的澀意,輕輕搖頭。

  他一直步步籌算,掐著時日等待,算著上官九城褪去稚氣、棄文習武的那一日。此子天賦卓絕,一旦觸碰武學、嘗到所向披靡的甜頭,便會徹底踏上原著既定的宿命之路,奔赴往後的刀光劍影與身不由己。

  這,是他萬萬不願見到的結局。

  他緩緩吐出口濁氣,眸色沉凝。

  時間尚且充裕,只要上官九城順利熬過童試,便能暫時偏離既定軌跡。可前路依舊難料,帝王心思最是難測,一旦陛下降下賜婚聖旨,上官、楊兩家強強聯姻,所有的籌謀皆會付諸東流,一切終將重歸原著軌道。

  他只能賭。

  這些時日,他暗中遣人多方探查,上官家安穩無虞,楊家毫無異動,唯獨勢力盤根錯節的莫家,層層壁壘,無從滲透。

  萬般無奈之下,他只能搶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前,傾盡所能,撬動命運的齒輪,讓既定的故事,徹底偏離原本的軌跡。

  篤、篤、篤——

  輕柔的叩門聲驟然劃破書房寂靜。

  「季先生?夜深露重,不知先生可在屋內?」

  是瑤玉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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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潺岷眸色微動,並無半分意外,聲線清淺從容:「夫人深夜造訪,不知有何要事?」

  木門被輕輕推開,晚風裹挾著淡淡的蘭花香漫入屋內。

  瑤玉一身素雅軟裙,未施濃妝,青絲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落在鬢邊,襯得肌膚瑩白似玉。她全無世家夫人的端莊拘謹,身姿輕盈地邁入屋內,反手輕掩房門,步履翩躚,徑直落坐在書案旁的梨花木椅上。

  一雙纖細白皙的小腳併攏斜放,靈動的眼眸宛若林間小鹿,微微抬眸凝望著案前的男子。長長的眼睫輕顫,澄澈的眼底藏著幾分狡黠,更裹著一層難以掩飾的、繾綣溫柔的愛慕,藏得隱秘,卻又濃烈得無處遁形。

  「夜深無事,我只是閒來無事,想來看看先生獨處之時,在忙些什麼。」

  她嗓音軟糯輕柔,帶著女子獨有的溫婉繾綣,目光灼灼,直直落在季潺岷身上,不曾躲閃半分。

  初讀他落筆恢弘、字字珠璣的《治國論》時,她便已然動心。筆墨之間,是胸藏山河的格局,是經世濟民的實學,是遠超凡俗世人的通透與遠見。往後朝夕相處,見他心思縝密、溫潤通透,於亂世浮沉中步步從容,便讓那點傾慕之心,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悄悄生根發芽,早已深入心底。

  今夜她貿然前來,絕非一時興起。

  明日早朝朝堂局勢暗流涌動,她心知季潺岷此番必會入局。她想來看看,這個胸有丘壑的先生,是否早已備好萬全之策,是否依舊胸有成竹、穩操勝券。

  燭火跳躍,暖光落在季潺岷清雋的側臉,勾勒出利落柔和的下頜線條。

  他素來通透,如何看不懂她眼底藏不住的情愫。

  知曉她半生孤苦,守著空名度日,知曉她心底的傾慕與孤寂。無人獨處的深夜,無需恪守世俗禮教、君臣分寸,面對滿心滿眼皆是自己的女子,季潺岷向來不會刻意拘謹自持。

  他擱下手中狼毫,指腹輕輕摩挲著微涼的筆桿,抬眸回望她灼灼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慵懶肆意的淺笑。

  書房之內靜謐無聲,唯有燭火噼啪輕響,曖昧的氛圍悄然蔓延,纏纏繞繞,鋪滿一室溫柔。

  「當真只是閒來無事,僅此而已?」

  距離倏然拉近。

  瑤玉心口輕輕一顫,那點藏在眼底的狡黠瞬間潰了大半,餘下滿心的溫熱與慌亂。

  在外人跟前,尤其是面對身為大房的明月夫人時,她那份俏皮活潑從來都不是本心。她會彎著眼說笑,會有意湊上前撒嬌打趣,一副無憂無慮、乖巧討喜的模樣。可那全都是精心演出來的假面,是深宅之中賴以自保的生存手段。唯有關上房門,身邊只剩季潺岷一人,她卸下所有刻意逢迎,這份俏皮才褪去討好的意味,露出心底最真實鮮活的模樣。

  這人太通透,太會識人,也太會拿捏她心底那點見不得光的柔軟。

  瑤玉指尖輕輕蜷起,攥住了裙擺細膩的繡紋,耳尖悄悄漫上一層薄紅,卻不肯挪開視線,依舊仰著小臉望他,小鹿般的眼濕漉漉的,帶著幾分故作鎮定的倔強。

  「不然呢?」她輕聲反問,嗓音軟得發綿,「難道先生以為,我是特意來尋你閒話、擾你清修的?」

  季潺岷低低笑了一聲,笑聲沉緩悅耳,落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勾人。

  他直起身,卻並未拉開距離,反倒隨手將案上寫滿籌劃的宣紙輕輕攏了攏,不刻意遮掩,卻也不任由她細看。燭火落在他修長的指節上,暖光流轉,襯得那雙手骨相清絕,溫潤如玉。

  「夫人心思玲瓏,素來無事不登三寶殿。」

  他垂眸看著她,目光坦然,卻又帶著幾分旁人絕無的肆意縱容。

  他心中清楚她深埋多年的苦楚。瑤玉與明月二人,乃是同年同月同日一同嫁入上官府邸的。那場大婚熱鬧盛大,滿城皆傳上官府雙喜臨門,娶得兩位絕色佳人,一時成為京城佳話。可繁華表象之下,藏著的儘是命運荒唐的諷刺。

  大婚當夜,落霞關鎮守將軍劉攜——也就是劉禹生父,並未觸碰獨守新房的瑤玉,反倒與明月夫人行了圓房之禮。

  一夜溫存落幕,朝堂旨意驟然降下。劉攜因家世勇武、膽識過人,臨危受命,擢升鎮北大將軍,即刻領兵遠赴邊關鎮守。彼時北境狼煙驟起,外敵大舉來犯,戰事慘烈空前。劉攜駐守邊疆,死戰不退,以身殉國,終究埋骨邊關,再未歸來。

  自此,同為同日嫁入府中的二人,命運徹底分野。

  明月夫人身為大房,名位壓她一頭,府中大小事宜,總要敬讓三分。明月曾得一夜夫妻溫存,雖年少守寡,卻終究擁有過片刻情深。唯獨瑤玉,自大婚那日起,便守著一場有名無實的婚嫁,歲歲空閨,夜夜孤燈,至今仍是清白之身。

  她從未得過一日夫妻恩愛,半生皆是活寡煎熬。

  就連她唯一的女兒上官虞,亦並非將軍血脈。當年劉攜自知邊關兇險、生死難料,憐她年少無依、晚景無托,怕她此生孤苦無送終之人,便從上官宗族子嗣中精心挑選,過繼一女予她相伴,方才讓寂寥清冷的院落,勉強添了一絲人間煙火氣。

  偌大上官府,人人艷羨她夫人尊榮,卻無人知曉,她這一生,從未擁有過婚嫁、情愛與歸宿,只剩一場空名、半生孤寂。為了在明月眼皮底下安穩度日,她便時常擺出俏皮嬉鬧的模樣,笑著逗明月開心,用這份偽裝出來的活潑討好大房,以此免去許多宅內風波。唯有來到季潺岷面前,她不必再演。

  整個上官府,乃至整個京城,人人恪守禮教尊卑。她是名門正娶的上官夫人,身份貴重,桎梏滿身,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唯有他,從不會用世俗規矩框住她。

  瑤玉望著他清俊溫潤的眉眼,心底那點積壓許久的傾慕,又悄然翻湧上來。

  她微微傾身,身子往前靠了些許,隔著一張書案,目光細細描摹著他的眉眼,輕聲道:「我是來看看,明日早朝那場風波,先生準備好了沒有。」

  這句是真話,也是她今夜前來最體面的緣由。

  明日朝堂暗流洶湧,老臣固步自封,新貴伺機而動,幾方勢力拉扯博弈,稍有不慎便是萬丈深淵。她聽聞風聲,徹夜難安,放心不下的,唯獨眼前這人。

  季潺岷眸色微深,眼底漫開一點淺淺的笑意:「夫人竟也關心朝堂政事?」

  「我本不欲操心這些。」瑤玉輕輕垂眼,長睫掩去眼底情緒,語氣添了幾分悵然,「可先生身處局中,我便不得不多看、多聽、多惦記幾分。」

  一句話,直白又坦蕩,剝開了所有客套的外衣。

  書房裡的氛圍愈發繾綣曖昧,晚風從窗欞縫隙鑽進來,吹動燭火輕輕搖曳,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投在屏風之上,纏綿依偎,難分彼此。

  季潺岷看著她泛紅的耳尖,看著她故作鎮定卻微微緊繃的肩頭,心底瞭然。

  世人皆以為瑤玉天性活潑討喜,卻不知她對著明月展露的那一份俏皮,不過是謀生的面具。面具之下藏著一顆鮮活跳脫,卻又疲憊孤寂的心。無人知曉她獨守空宅的孤苦,無人體恤她小心翼翼的心動。既是無人疼惜,那他些許的肆意縱容,又有何妨。

  他微微抬手,動作緩慢又輕柔,指尖並未觸碰肌膚,只是輕輕拂去她鬢邊被晚風吹亂的一縷碎發。

  咫尺距離,溫熱的氣息堪堪縈繞。

  「夫人這是……在為我憂心?」

  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瑤玉渾身微微一僵,呼吸亂了節拍,整個人幾乎要沉溺在他清淺溫柔的攻勢里。往日那份跳脫俏皮的心性,此刻早被心頭翻湧的情愫壓了下去。

  她抬眼撞進他深邃的眼眸,那裡面沒有禮教束縛,沒有身份隔閡,只有坦然的縱容,和幾分勾人的慵懶。

  無人之時,季潺岷向來如此。

  對旁人疏離淡漠,恪守分寸,唯獨對她,肆無忌憚,步步逼近,撩得人心尖發顫,潰不成軍。

  瑤玉喉間微澀,心跳亂得一塌糊塗,卻還是鼓起勇氣,輕聲開口,嗓音細弱又執拗:「先生滿腹經綸,胸有丘壑,我信你的本事。可朝堂險惡,人心難測……我怕你吃虧。」

  她讀過他的筆墨,知曉他的抱負,敬佩他的才華,更捨不得這般通透驚艷的人,被污濁朝堂磋磨半分。

  季潺岷望著她眼底真切的擔憂與愛慕,心頭微動。

  他收回手,慵懶撐在案沿,姿態鬆弛又矜貴,目光牢牢鎖著她的容顏,緩緩開口:「夫人這般掛心於我,就不怕……這份心思,逾了分寸,亂了規矩?」

  字字溫柔,卻句句誅心,戳破了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窗紙。

  瑤玉臉頰徹底染上一層緋紅,從臉頰蔓延至脖頸,嬌艷動人。

  規矩?

  她守了數年冰冷的規矩,守著有名無實的婚姻,日日戴著俏皮討喜的假面哄著明月,守著無人問津的孤寂,守得一身端莊枷鎖,早已身心俱疲。

  若是規矩註定讓她一生空寂,那她寧願,在無人的深夜裡,拋卻偽裝,貪這片刻的心動與溫柔。

  她抬眸,鼓起畢生的勇氣,直直望著他,眼底愛慕滾燙,再也不加遮掩,往日那份俏皮靈動的光芒,終於重新在眸底一閃而過——只是這一回,再也不是討好別人的表演。

  「夜深無人,哪來的那麼多規矩。」

  「先生明知……我心甘情願。」

  燭火灼灼,映得她赤誠的眉眼,純粹又熱烈。

  季潺岷看著她坦蕩熾熱的模樣,唇角的笑意愈發深邃,眼底漾開細碎的柔光。

  他緩緩俯身,再度拉近距離,聲音壓得極低,繾綣又撩人:

  「既然夫人心甘情願,那我便不負夫人一片憂心。」

  「明日早朝,我自有萬全之策。」

  「只是……」

  他話鋒微頓,眸光沉沉落定在她泛紅的眉眼間,溫柔里藏著幾分收不住的肆意。

  「夫人深夜冒寒前來為我掛心,這份情誼,我該如何報答?」

  一語落地,書房餘溫驟濃。

  晚風斂於窗隙,搖曳燭火將滿室光影揉得曖昧昏軟。屏風剪影交疊相纏,密密匝匝,早已分不清誰是誰的輪廓。

  瑤玉心口一陣亂顫,整個人被他清潤的氣息包裹得密不透風。此刻不必再偽裝乖巧,不必謹小慎微,可面對他滾燙的目光,她所有跳脫鮮活的底氣,反倒碎得乾乾淨淨。

  她指尖緊攥著裙擺,細密的繡花被捏出褶皺,耳尖紅得欲滴出血,嗓音輕軟如絮,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慌亂與溫順:「我不要先生報答……只求你明日早朝慎言慎行,平安無事,便足夠了。」

  「只求如此?」

  季潺岷低低一笑,沉磁的聲線擦過耳畔,酥麻入骨。

  他素來涼薄自持,對世人、規矩、尊卑皆守得分寸有度,唯獨對她,次次破例,步步逾矩。

  他緩緩抬掌,溫熱指腹輕輕撫過她微涼的臉頰,觸感細膩如玉,動作溫柔,卻帶著不容閃躲的掌控,一寸寸熨平她心底積攢多年的孤冷空寂。

  「瑤玉。」

  他棄了客套稱謂,輕喚她閨名,字字繾綣,落在靜謐夜色里,格外動人。

  「你守著空宅數年,人前還要佯裝俏皮,刻意取悅大房。孤燈長夜、無人相伴,卻偏偏為我牽腸掛肚、深夜奔走。這般真心,若只換一句平安,我於心不忍。」

  瑤玉渾身微僵,眼底瞬間泛起一層淺濕。

  歲歲年年唯有孤燈伴她,人前光鮮,人後冷清。這世間無人惜她冷暖,無人懂她面具之下那顆愛鬧愛鮮活的心,所有人都只教她守禮、守分、守空閨。

  唯獨季潺岷,看得見她層層端莊之下的孤寂,懂她筆墨偏愛里的傾慕,更願意在無人之處,予她片刻縱容與溫柔。

  她抬眸望他,濕漉漉的眼眸盛滿赤誠與繾綣,再無半分躲閃。纖細的指尖輕輕貼上他的手腕,力道極輕,全然是心甘情願的託付。

  「那先生……想如何待我?」

  她輕聲問,像是豁盡了所有矜持。

  季潺岷眸光愈發幽深,溫柔褪去幾分,添了濃烈的繾綣。他掌心微收,輕輕扣住她的後腦,緩緩俯身,將兩人的距離徹底拉近。

  呼吸交纏,暖意相融。

  「明日朝堂風起雲湧,是非紛爭,自有來日應對。」

  他氣息拂過她的眉眼,嗓音低得近乎蠱惑。

  「今夜更深夜靜,無尊卑,無禮教,無俗世紛擾。」

  「我只陪你。」

  瑤玉心弦徹底崩斷,渾身發軟,微微仰頭任由他靠近,長睫簌簌輕顫,閉緊的眼底盛滿了隱忍已久的情愫。滿室墨香混著她衣間清雅蘭香,絲絲縷縷交織纏繞,鎖死這一方無人知曉的溫柔天地。

  更漏聲聲,燈火溫存。

  春宵一刻值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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