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增額
議事廳那場風波過後，池塘里的死魚被清理乾淨。淨水司的人又來了兩趟，水質總算恢復了正常。至於那個雷公鐵盒，明月夫人扣著不放，季潺岷也不急，每天該上課上課該吃吃該喝喝，仿佛那東西不是他的一般。
都遣人丟到池塘正中央了，瑤玉夫人還這麼有閒心幫他撈回來......原書之中，只說上官九城遭到家裡人排擠，可沒想到，這排擠竟這麼嚴重。也難怪上官九城會去練武，就這環境，文曲星來了都得給我去當兵。
倒是上官九城，這幾日乖得不像話，天不亮就爬起來磨硯，雖然磨出來的墨跟稀粥似的，但態度擺在那裡，連萍兒都偷偷抹了把眼淚，說少爺終於開竅了。
這日上午，
晨窗日淡映書攤，少小平案對簡難。
不與埋頭研卷字，一襟清淨鬥文翰。
上官九城正趴在書桌上跟一篇《詩賦》較勁，門外忽然傳來萍兒的聲音：「少爺，王姑娘來了，夫人請您去花廳見客。」
「王姑娘？哪個王姑娘？」上官九城頭也不抬。
「還能是哪個，太史局王司儀家的朧玥姑娘唄。」萍兒抿嘴笑，「少爺，您忘了，上個月人家還來給您送過字帖呢。」
上官九城手裡的筆一頓，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大圈。
王朧玥。
京城四大才女之一的王朧玥，那個總給他寄課業指點的知心大姐姐......這三個字在上官九城心裡，跟季潺岷的辣椒泡柳條是同一級別的——都是能讓他渾身不自在的存在。
不止如此，由於這位王姑娘太過完美，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詩詞歌賦信手拈來，連說話都帶著一股書卷香。每次她一來，上官九城就覺得自己像個沒開化的野人，連呼吸都是錯的。
「我不去，我還要背書。」上官九城把腦袋埋進胳膊里。
「少爺，季先生也在呢。」
「......」
上官九城默默抬起頭，磨磨蹭蹭地站起身。季先生在，他敢不去？上次池塘的魚還沒跟他算帳呢。
花廳內，檐下賓喧滿畫堂，已是一派熱鬧景象。
明月夫人端坐主位，今日換了一身月白繡蘭的常服，少了幾分議事廳的威儀，多了幾分親和。瑤玉夫人坐在她下首，今日倒是難得安靜，只是那雙好看的眼睛滴溜溜地轉，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
客位上坐著一位姑娘，約摸十五六歲的年紀，一身淡青色襦裙，發間只簪了一隻白玉蘭，眉目清秀，氣質溫婉，正是太史局司儀王榮的女兒——王朧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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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端著茶盞小口抿著，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對上上官九城的目光，微微頷首一笑。
上官九城趕緊低下頭，快步走到長姐上官雲逸身邊站定。她這位長姐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仿佛天塌下來都跟她沒關係，只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暴露了她並非全然不在意。
「九城弟弟來了。」王朧玥的聲音輕柔，像春風拂過湖面，「幾日不見，你好像又長高了些。」
「......是。」上官九城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個字。
瑤玉夫人在一旁「噗嗤」笑出了聲，被明月夫人瞪了一眼，趕緊捂住嘴。
季潺岷坐在另一側搖著摺扇，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幕，那表情跟看猴戲似的。
寒暄過後，王朧玥放下茶盞，神色微微正了正：「今日朧玥前來，一是探望各位姐姐，二是有一樁早朝的消息，想著該來告知一聲。」
明月夫人眉頭微挑：「哦？什麼消息，竟勞煩妹妹親自跑一趟？」
「是關於童試的。」王朧玥道，「今日早朝，陛下下旨，欽點家兄——國子監學士王莽，為本次童試的出題人。」
此言一出，花廳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明月夫人端茶的手頓在半空，瑤玉夫人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就連一直面無表情的上官雲逸，都微微抬了抬眼。
果然，在王朧玥說要拜訪二位夫人時，上官雲逸便隱隱猜到發生了些什麼。沒選八大家族的人，而是選擇了與政務最無相干的太史局司儀之子......王朧玥今天進了上官府邸這件事，現在其他世家估計都已經知道了，偏偏這個關鍵節點，偏偏在這時候......
童試出題人。
這五個字的分量，在場的人都清楚。童試雖只是入門級別的考試，但這次不同以往——大皇子、太子、三皇子都會參加，陛下親自過問，出題人的人選，必然是陛下心腹中的心腹。
王莽被選中，說明王家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又上了一個台階。
而更讓在座眾人在意的是——出題人雖不直接決定推薦名額，卻能左右考題的方向。誰家的先生要是能提前摸准出題人的路數，自家子弟考中的概率便大了幾分。
「恭喜王姑娘，」明月夫人率先回過神來，臉上露出得體的笑容，「令兄才高八斗，由他出題，實乃童試之幸。」
「姐姐謬讚了。」王朧玥微微低頭，「家兄接到旨意後，也是惶恐得很，直說自己才疏學淺，怕辜負了陛下的信任。」
「惶恐是應該的，」季潺岷忽然開口，搖著摺扇，笑眯眯道，「畢竟三位皇子都要考，出簡單了，顯得皇子們沒水平；出難了，萬一皇子們考不好，那可是欺君之罪，這齣題人不好當啊。」
季潺岷看懂了王姑娘此行的用意。王朧玥此番冒險示好上官府，刻意站隊，只因上官家是王家唯一能夠穩固結盟、借力依靠的勢力。銀幕家隸屬京城八衛，直屬陛下，並無太深淵源；其餘世家大多依附各位皇子。八大世家裡，唯獨上官府，朝堂之中難得的中立清流，不攀附任何皇子，與上官府合作，沒有結黨營私的風險。
王朧玥抬頭看了季潺岷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敬佩：「先生所言極是，家兄也是這麼說的，他昨日接到旨意後，在書房裡坐了一夜，連燈都沒熄。」
「陛下為何如此看重這次童試？」瑤玉夫人忽然問道，「不過是幾個皇子參加，以往也不是沒有過。」
王朧玥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道：「具體的朧玥也不敢妄言，只是聽家兄說，陛下似乎有意借這次童試，考察幾位皇子的學問和品性，太子之位雖早已定下，但陛下對大皇子和三皇子也一直頗為看重。」
話說到這裡，便不用再多說了。
花廳內的氣氛，微妙地變了。
明月夫人的手指輕輕扣著桌面，目光閃爍。按舊制，每位授業先生可舉薦兩名弟子參加童試。季潺岷作為上官府的太傅，手上便有兩個推薦名額——一個已經給了上官宣，另一個本該在劉禹和上官九城之間決出。
原本她以為只要把上官九城擠下去，劉禹就能穩穩拿到名額。可現在三位皇子都要參加，童試的含金量瞬間不一樣了。如果劉禹能在童試中表現出色，被陛下注意到......
瑤玉夫人也在盤算。二房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推薦名額跟她關係不大。但如果能藉此機會跟王家拉近關係，或者跟季潺岷做個交易......
季潺岷沒有說話，只是低頭品茶，摺扇在指尖慢悠悠地轉著。
上官九城站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什麼太子，什麼大皇子，三皇子，跟他有什麼關係？他只知道，童試越來越難了，而他，連《詩賦》都還沒背下來。
沉默了片刻，季潺岷忽然放下茶盞，看向王朧玥：「朧玥，有件事，我想請你幫個忙。」
王朧玥一愣，隨即正色道：「先生請講，只要朧玥能辦到的，絕無推辭。」
她對季潺岷一向敬重。尤其是在看了他寫的那幾篇治國論之後，那詳細的註解，每一篇都驚為天人。在她心中，季潺岷不僅是上官府的太傅，更是一位值得敬仰的學者。
季潺岷笑了笑：「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我想請你轉告令兄，就說……我希望這次童試，能增加推薦名額。」
「增加推薦名額？」王朧玥怔住了。
不僅是她，花廳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明月夫人眉頭微皺，瑤玉夫人眨了眨眼，上官九城更是一臉茫然——增加推薦名額？那不是好事嗎？這樣他說不定也能混上一個？
「先生的意思是……」王朧玥遲疑道。
「很簡單，」季潺岷搖著摺扇，慢條斯理地解釋，「按舊制，每位授業先生可舉薦兩名弟子參加童試。這規矩沿用了幾十年，早已不合時宜。你想想，如今世家大族哪個不是子弟眾多？一位先生手上只有兩個名額，為了這兩個名額，各家爭得頭破血流，走後門的走後門，遞條子的遞條子。上官府如此，其他府邸只怕更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明月夫人和瑤玉夫人，笑容里多了幾分深意：「可如果每位先生的推薦名額增加到三個、四個呢？蛋糕做大了，大家都能分到一塊，誰還會去爭那兩個名額？令兄這個出題人，也能少些麻煩，安心出題。再者，三位皇子參加，若推薦名額太少，世家子弟中難免有遺珠之憾，陛下求賢若渴，想必也不願看到人才被埋沒。」
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面面俱到。
明月夫人眼中閃過一絲動容。她不得不承認，季潺岷這招很高明。增加推薦名額，看似是幫上官九城，實則是化解了各家的矛盾。而且名額多了，劉禹拿到名額的概率反而更大了——畢竟以劉禹的學問，在世家子弟中算得上出類拔萃。
瑤玉夫人也在點頭。她雖然沒有兒子，但二房也有旁支的子弟，名額多了，二房也能分一杯羹。
王朧玥卻沒有立刻答應。
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秀眉微蹙，顯然在掙扎。
季潺岷看著她，沒有催促。
過了好一會兒，王朧玥才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為難：「先生，不是朧玥不肯幫忙，只是……這件事，朧玥實在不好做。」
「哦？」季潺岷挑眉。
「先生有所不知，」王朧玥咬了咬下唇，「家兄這次被選為出題人，已經惹了不少人眼紅。朝堂之上，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就等著他出錯。如果這時候家兄突然提議增加推薦名額，別人會怎麼想？他們會說，王莽是收了誰的好處才要增加名額；甚至會說，王莽是在為某些人開方便之門。」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時候，家兄不僅會被御史彈劾，連帶著我們王家都要被捲入是非之中。先生，家兄是我唯一的哥哥，他的前程就是我們全家的前程。我……我實在不敢拿他的前途冒險。」
話說到最後，她的眼眶微微泛紅，顯然是真的為難。
花廳內一片安靜。
明月夫人沒有說話，瑤玉夫人也收起了笑容。這種事，涉及到人家的親哥哥，誰也不好多勸。
季潺岷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朧玥，你誤會我的意思了。」他搖著摺扇，語氣輕鬆，「我不是讓令兄主動提議增加推薦名額，而是讓他……在合適的時候，『無意中』提一句。」
王朧玥一愣：「無意中？」
「沒錯，」季潺岷笑眯眯道，「你想，令兄是出題人，他最清楚題目的難度。到時候，他可以在陛下面前『訴苦』，說這次題目出得如何如何難，考生們如何如何不容易，舊制每位先生只薦兩人，恐怕會埋沒人才。陛下一聽，覺得有道理，自然會考慮增加推薦名額。」
他攤了攤手：「這樣一來，令兄不是在為誰說話，而是在為天下讀書人說話。不僅不會有人彈劾他，反而會稱讚他體恤學子、愛惜人才。你說，這是不是兩全其美？」
王朧玥怔怔地看著季潺岷，半天沒回過神來。
她原以為季先生會勸她以大局為重，或者許以什麼好處，沒想到……他竟然把路都鋪好了，只等她哥哥去走。
「這……」王朧玥猶豫道，「可陛下會不會不答應？」
「陛下會答應的。」季潺岷篤定道，「三位皇子參加，陛下比誰都希望童試辦得體面。推薦名額多了，世家子弟中佼佼者皆可入局，皇子們與天下英才同場競技，更能彰顯皇家氣度。這種順水推舟的事，陛下何樂而不為？」
王朧玥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花廳內所有人都看著她，等著她的答覆。
終於，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中雖然還有猶豫，但更多的是決絕：「先生，朧玥可以幫您傳話。但成與不成，朧玥不敢保證。家兄那個人，您也知道，最是刻板守規矩，他若是覺得不妥，怕是不會答應。」
「無妨，」季潺岷笑得雲淡風輕，「你只管傳話便是。令兄是個聰明人，他會想明白的。」
王朧玥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她垂在袖中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一邊是敬重如父的先生，一邊是血脈相連的兄長。她知道，自己這一句話傳過去，無論結果如何，哥哥都要面臨一場風波。
可她更知道，季先生說得對。每位先生只有兩個推薦名額，上官府已經爭成了這樣，等其他世家反應過來，只會更亂。到時候，哥哥這個出題人，才是真正的騎虎難下。
增加推薦名額，或許不是最好的辦法，但至少，是目前唯一能化解僵局的辦法。
只是……她偷偷看了一眼季潺岷那張笑眯眯的臉，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位季先生，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算到了這一步？從他主動提出增加名額，到替哥哥想好說辭，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跟這樣的人做對手，實在是太可怕了。
上官九城站在一旁，看著王朧玥糾結的模樣，又看了看季先生那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他想起了池塘里那些翻著白肚的魚。
季先生連魚都能算計，何況是人？
他默默低下頭，決定以後再也不跟季先生作對了。
一直沉默的上官雲逸，這時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王姑娘，舍弟頑劣，讓先生費心了。「
她說著，微微側頭看了上官九城一眼，那眼神里沒什麼溫度，但上官九城卻莫名覺得，長姐好像……在幫他？
王朧玥連忙起身回禮：「雲逸姐姐客氣了，九城弟弟天資聰穎，只是還未開竅罷了。」
上官九城：「……」
他怎麼覺得，「天資聰穎」這四個字，從王姑娘嘴裡說出來，跟罵人似的？
花廳外，春風拂過，帶起一陣花瓣雨。
一場圍繞推薦名額的博弈，從上官府的議事廳，悄然蔓延到了朝堂之上。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搖著摺扇，笑眯眯地品著茶，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
都遣人丟到池塘正中央了，瑤玉夫人還這麼有閒心幫他撈回來......原書之中，只說上官九城遭到家裡人排擠，可沒想到，這排擠竟這麼嚴重。也難怪上官九城會去練武，就這環境，文曲星來了都得給我去當兵。
倒是上官九城，這幾日乖得不像話，天不亮就爬起來磨硯，雖然磨出來的墨跟稀粥似的，但態度擺在那裡，連萍兒都偷偷抹了把眼淚，說少爺終於開竅了。
這日上午，
晨窗日淡映書攤，少小平案對簡難。
不與埋頭研卷字，一襟清淨鬥文翰。
上官九城正趴在書桌上跟一篇《詩賦》較勁，門外忽然傳來萍兒的聲音：「少爺，王姑娘來了，夫人請您去花廳見客。」
「王姑娘？哪個王姑娘？」上官九城頭也不抬。
「還能是哪個，太史局王司儀家的朧玥姑娘唄。」萍兒抿嘴笑，「少爺，您忘了，上個月人家還來給您送過字帖呢。」
上官九城手裡的筆一頓，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大圈。
王朧玥。
京城四大才女之一的王朧玥，那個總給他寄課業指點的知心大姐姐......這三個字在上官九城心裡，跟季潺岷的辣椒泡柳條是同一級別的——都是能讓他渾身不自在的存在。
不止如此，由於這位王姑娘太過完美，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詩詞歌賦信手拈來，連說話都帶著一股書卷香。每次她一來，上官九城就覺得自己像個沒開化的野人，連呼吸都是錯的。
「我不去，我還要背書。」上官九城把腦袋埋進胳膊里。
「少爺，季先生也在呢。」
「......」
上官九城默默抬起頭，磨磨蹭蹭地站起身。季先生在，他敢不去？上次池塘的魚還沒跟他算帳呢。
花廳內，檐下賓喧滿畫堂，已是一派熱鬧景象。
明月夫人端坐主位，今日換了一身月白繡蘭的常服，少了幾分議事廳的威儀，多了幾分親和。瑤玉夫人坐在她下首，今日倒是難得安靜，只是那雙好看的眼睛滴溜溜地轉，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
客位上坐著一位姑娘，約摸十五六歲的年紀，一身淡青色襦裙，發間只簪了一隻白玉蘭，眉目清秀，氣質溫婉，正是太史局司儀王榮的女兒——王朧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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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端著茶盞小口抿著，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對上上官九城的目光，微微頷首一笑。
上官九城趕緊低下頭，快步走到長姐上官雲逸身邊站定。她這位長姐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仿佛天塌下來都跟她沒關係，只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暴露了她並非全然不在意。
「九城弟弟來了。」王朧玥的聲音輕柔，像春風拂過湖面，「幾日不見，你好像又長高了些。」
「......是。」上官九城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個字。
瑤玉夫人在一旁「噗嗤」笑出了聲，被明月夫人瞪了一眼，趕緊捂住嘴。
季潺岷坐在另一側搖著摺扇，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幕，那表情跟看猴戲似的。
寒暄過後，王朧玥放下茶盞，神色微微正了正：「今日朧玥前來，一是探望各位姐姐，二是有一樁早朝的消息，想著該來告知一聲。」
明月夫人眉頭微挑：「哦？什麼消息，竟勞煩妹妹親自跑一趟？」
「是關於童試的。」王朧玥道，「今日早朝，陛下下旨，欽點家兄——國子監學士王莽，為本次童試的出題人。」
此言一出，花廳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明月夫人端茶的手頓在半空，瑤玉夫人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就連一直面無表情的上官雲逸，都微微抬了抬眼。
果然，在王朧玥說要拜訪二位夫人時，上官雲逸便隱隱猜到發生了些什麼。沒選八大家族的人，而是選擇了與政務最無相干的太史局司儀之子......王朧玥今天進了上官府邸這件事，現在其他世家估計都已經知道了，偏偏這個關鍵節點，偏偏在這時候......
童試出題人。
這五個字的分量，在場的人都清楚。童試雖只是入門級別的考試，但這次不同以往——大皇子、太子、三皇子都會參加，陛下親自過問，出題人的人選，必然是陛下心腹中的心腹。
王莽被選中，說明王家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又上了一個台階。
而更讓在座眾人在意的是——出題人雖不直接決定推薦名額，卻能左右考題的方向。誰家的先生要是能提前摸准出題人的路數，自家子弟考中的概率便大了幾分。
「恭喜王姑娘，」明月夫人率先回過神來，臉上露出得體的笑容，「令兄才高八斗，由他出題，實乃童試之幸。」
「姐姐謬讚了。」王朧玥微微低頭，「家兄接到旨意後，也是惶恐得很，直說自己才疏學淺，怕辜負了陛下的信任。」
「惶恐是應該的，」季潺岷忽然開口，搖著摺扇，笑眯眯道，「畢竟三位皇子都要考，出簡單了，顯得皇子們沒水平；出難了，萬一皇子們考不好，那可是欺君之罪，這齣題人不好當啊。」
季潺岷看懂了王姑娘此行的用意。王朧玥此番冒險示好上官府，刻意站隊，只因上官家是王家唯一能夠穩固結盟、借力依靠的勢力。銀幕家隸屬京城八衛，直屬陛下，並無太深淵源；其餘世家大多依附各位皇子。八大世家裡，唯獨上官府，朝堂之中難得的中立清流，不攀附任何皇子，與上官府合作，沒有結黨營私的風險。
王朧玥抬頭看了季潺岷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敬佩：「先生所言極是，家兄也是這麼說的，他昨日接到旨意後，在書房裡坐了一夜，連燈都沒熄。」
「陛下為何如此看重這次童試？」瑤玉夫人忽然問道，「不過是幾個皇子參加，以往也不是沒有過。」
王朧玥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道：「具體的朧玥也不敢妄言，只是聽家兄說，陛下似乎有意借這次童試，考察幾位皇子的學問和品性，太子之位雖早已定下，但陛下對大皇子和三皇子也一直頗為看重。」
話說到這裡，便不用再多說了。
花廳內的氣氛，微妙地變了。
明月夫人的手指輕輕扣著桌面，目光閃爍。按舊制，每位授業先生可舉薦兩名弟子參加童試。季潺岷作為上官府的太傅，手上便有兩個推薦名額——一個已經給了上官宣，另一個本該在劉禹和上官九城之間決出。
原本她以為只要把上官九城擠下去，劉禹就能穩穩拿到名額。可現在三位皇子都要參加，童試的含金量瞬間不一樣了。如果劉禹能在童試中表現出色，被陛下注意到......
瑤玉夫人也在盤算。二房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推薦名額跟她關係不大。但如果能藉此機會跟王家拉近關係，或者跟季潺岷做個交易......
季潺岷沒有說話，只是低頭品茶，摺扇在指尖慢悠悠地轉著。
上官九城站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什麼太子，什麼大皇子，三皇子，跟他有什麼關係？他只知道，童試越來越難了，而他，連《詩賦》都還沒背下來。
沉默了片刻，季潺岷忽然放下茶盞，看向王朧玥：「朧玥，有件事，我想請你幫個忙。」
王朧玥一愣，隨即正色道：「先生請講，只要朧玥能辦到的，絕無推辭。」
她對季潺岷一向敬重。尤其是在看了他寫的那幾篇治國論之後，那詳細的註解，每一篇都驚為天人。在她心中，季潺岷不僅是上官府的太傅，更是一位值得敬仰的學者。
季潺岷笑了笑：「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我想請你轉告令兄，就說……我希望這次童試，能增加推薦名額。」
「增加推薦名額？」王朧玥怔住了。
不僅是她，花廳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明月夫人眉頭微皺，瑤玉夫人眨了眨眼，上官九城更是一臉茫然——增加推薦名額？那不是好事嗎？這樣他說不定也能混上一個？
「先生的意思是……」王朧玥遲疑道。
「很簡單，」季潺岷搖著摺扇，慢條斯理地解釋，「按舊制，每位授業先生可舉薦兩名弟子參加童試。這規矩沿用了幾十年，早已不合時宜。你想想，如今世家大族哪個不是子弟眾多？一位先生手上只有兩個名額，為了這兩個名額，各家爭得頭破血流，走後門的走後門，遞條子的遞條子。上官府如此，其他府邸只怕更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明月夫人和瑤玉夫人，笑容里多了幾分深意：「可如果每位先生的推薦名額增加到三個、四個呢？蛋糕做大了，大家都能分到一塊，誰還會去爭那兩個名額？令兄這個出題人，也能少些麻煩，安心出題。再者，三位皇子參加，若推薦名額太少，世家子弟中難免有遺珠之憾，陛下求賢若渴，想必也不願看到人才被埋沒。」
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面面俱到。
明月夫人眼中閃過一絲動容。她不得不承認，季潺岷這招很高明。增加推薦名額，看似是幫上官九城，實則是化解了各家的矛盾。而且名額多了，劉禹拿到名額的概率反而更大了——畢竟以劉禹的學問，在世家子弟中算得上出類拔萃。
瑤玉夫人也在點頭。她雖然沒有兒子，但二房也有旁支的子弟，名額多了，二房也能分一杯羹。
王朧玥卻沒有立刻答應。
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秀眉微蹙，顯然在掙扎。
季潺岷看著她，沒有催促。
過了好一會兒，王朧玥才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為難：「先生，不是朧玥不肯幫忙，只是……這件事，朧玥實在不好做。」
「哦？」季潺岷挑眉。
「先生有所不知，」王朧玥咬了咬下唇，「家兄這次被選為出題人，已經惹了不少人眼紅。朝堂之上，多少雙眼睛盯著他，就等著他出錯。如果這時候家兄突然提議增加推薦名額，別人會怎麼想？他們會說，王莽是收了誰的好處才要增加名額；甚至會說，王莽是在為某些人開方便之門。」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時候，家兄不僅會被御史彈劾，連帶著我們王家都要被捲入是非之中。先生，家兄是我唯一的哥哥，他的前程就是我們全家的前程。我……我實在不敢拿他的前途冒險。」
話說到最後，她的眼眶微微泛紅，顯然是真的為難。
花廳內一片安靜。
明月夫人沒有說話，瑤玉夫人也收起了笑容。這種事，涉及到人家的親哥哥，誰也不好多勸。
季潺岷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朧玥，你誤會我的意思了。」他搖著摺扇，語氣輕鬆，「我不是讓令兄主動提議增加推薦名額，而是讓他……在合適的時候，『無意中』提一句。」
王朧玥一愣：「無意中？」
「沒錯，」季潺岷笑眯眯道，「你想，令兄是出題人，他最清楚題目的難度。到時候，他可以在陛下面前『訴苦』，說這次題目出得如何如何難，考生們如何如何不容易，舊制每位先生只薦兩人，恐怕會埋沒人才。陛下一聽，覺得有道理，自然會考慮增加推薦名額。」
他攤了攤手：「這樣一來，令兄不是在為誰說話，而是在為天下讀書人說話。不僅不會有人彈劾他，反而會稱讚他體恤學子、愛惜人才。你說，這是不是兩全其美？」
王朧玥怔怔地看著季潺岷，半天沒回過神來。
她原以為季先生會勸她以大局為重，或者許以什麼好處，沒想到……他竟然把路都鋪好了，只等她哥哥去走。
「這……」王朧玥猶豫道，「可陛下會不會不答應？」
「陛下會答應的。」季潺岷篤定道，「三位皇子參加，陛下比誰都希望童試辦得體面。推薦名額多了，世家子弟中佼佼者皆可入局，皇子們與天下英才同場競技，更能彰顯皇家氣度。這種順水推舟的事，陛下何樂而不為？」
王朧玥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花廳內所有人都看著她，等著她的答覆。
終於，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中雖然還有猶豫，但更多的是決絕：「先生，朧玥可以幫您傳話。但成與不成，朧玥不敢保證。家兄那個人，您也知道，最是刻板守規矩，他若是覺得不妥，怕是不會答應。」
「無妨，」季潺岷笑得雲淡風輕，「你只管傳話便是。令兄是個聰明人，他會想明白的。」
王朧玥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她垂在袖中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一邊是敬重如父的先生，一邊是血脈相連的兄長。她知道，自己這一句話傳過去，無論結果如何，哥哥都要面臨一場風波。
可她更知道，季先生說得對。每位先生只有兩個推薦名額，上官府已經爭成了這樣，等其他世家反應過來，只會更亂。到時候，哥哥這個出題人，才是真正的騎虎難下。
增加推薦名額，或許不是最好的辦法，但至少，是目前唯一能化解僵局的辦法。
只是……她偷偷看了一眼季潺岷那張笑眯眯的臉，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位季先生，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算到了這一步？從他主動提出增加名額，到替哥哥想好說辭，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跟這樣的人做對手，實在是太可怕了。
上官九城站在一旁，看著王朧玥糾結的模樣，又看了看季先生那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他想起了池塘里那些翻著白肚的魚。
季先生連魚都能算計，何況是人？
他默默低下頭，決定以後再也不跟季先生作對了。
一直沉默的上官雲逸，這時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王姑娘，舍弟頑劣，讓先生費心了。「
她說著，微微側頭看了上官九城一眼，那眼神里沒什麼溫度，但上官九城卻莫名覺得，長姐好像……在幫他？
王朧玥連忙起身回禮：「雲逸姐姐客氣了，九城弟弟天資聰穎，只是還未開竅罷了。」
上官九城：「……」
他怎麼覺得，「天資聰穎」這四個字，從王姑娘嘴裡說出來，跟罵人似的？
花廳外，春風拂過，帶起一陣花瓣雨。
一場圍繞推薦名額的博弈，從上官府的議事廳，悄然蔓延到了朝堂之上。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搖著摺扇，笑眯眯地品著茶，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