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詩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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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風裹挾著方才那首思鄉小詩餘下的綿長韻味,緩緩拂過河面。整條當關河畔仍舊陷在一片死寂當中,搖曳的燭火將細碎光影投在粼粼水波之上,那句動人的詩句仿佛還縈繞在空氣里,久久不曾消散。


  「好!好詩啊!此詩真乃千古絕作,我要將它載入翰林院的典籍,永世流傳!」

  話音落下,看台偏側的雅席之上,明月夫人臉上那份長久以來的從容淡然一點點剝落。她身體微微向前傾,一雙眼眸沉沉鎖緊河畔那道少年身影,放在雕花扶手上的指尖不自覺緩緩收攏。心底翻湧而起一股濃烈的忌憚。長久以來,她一直篤定上官九城不過是一個整日摸魚逗鳥、胸無點墨的紈絝子弟,可今夜接連兩首驚艷河畔的詩篇,徹底推翻了她固有的認知。

  不可能。

  一個念頭飛快紮根心底。這般震古爍今的文采,絕不可能出自上官九城之手。定然是季潺岷提前寫下詩文,私下交到他的手中,叫他熟記之後登台吟誦,以此蒙蔽帝王,哄騙天下士子。

  心中打定主意,明月夫人緩緩垂下眼皮掩去眸底算計,衣袖之下,指尖在扶手側邊輕叩三下。

  侍立在她身側的姬伯一直留意著夫人動靜,捕捉到這道隱晦的暗號,當即微微躬身俯首,悄無聲息地點了下頭。腳步放得極輕,順著看台後方昏暗的廊道,慢慢退入人群的陰影之中。

  不過片刻光景,河畔外圍的人潮便掀起一陣騷動。兩名身著粗布長衫的寒門士子奮力推開身前擁擠的百姓,快步衝到河畔空地。二人胸膛劇烈起伏,眼底燃燒著被流言催生出來的義憤,伸手指向不遠處的上官九城,高昂的聲音穿透嘈雜的人聲。

  「你這首詩是抄襲的!這絕不可能是你所作!定然是季先生提前將詩文寫好交于于你,你熟背之後方才登台吟誦!」

  一人抬眼望向高台之上端坐的帝王,語氣悲憤,字字鏗鏘,落入在場所有人耳中。

  「我等本以為今日這場詩會,是陛下為撫慰天下寒門學子所設,公平公正。可萬萬沒有想到,上官九城依舊這般不知廉恥!試想一個整日遊手好閒、摸魚斗鳥的紈絝子弟,連基礎的《詩賦》典籍都背得磕磕絆絆,又怎麼可能寫出這般驚艷世人的詩詞?」

  這番控訴瞬間點燃人群之中潛藏已久的猜忌,四周的士子們紛紛交頭接耳,細碎的議論聲再度喧囂而起。

  一直伺機而動的劉禹見狀,眼底飛快掠過一抹壓抑不住的狂喜。積壓許久的嫉妒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他大步跨步上前,快步攔在上官九城面前,聲音尖利刺耳,怒火幾乎要從眼眶之中噴薄而出。

  「上官九城!今日這場詩會,是給天下文人、寒門士子證明自我的舞台,不是讓你竊取他人詩文,在此耀武揚威的地方!你怎可如此不知廉恥,這般行徑,簡直是將上官家的臉面丟得一乾二淨!」

  上官九城靜靜聽著他義正辭嚴的指責,非但沒有半分惱怒,肩頭反倒微微顫動,低低地笑了起來,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戲謔。

  不遠處雅席上的季潺岷臉上的笑意已經徹底消散。他手中的摺扇驟然收緊,扇骨被攥得微微泛白,眉峰緊緊鎖起。他的目光穿過層層涌動的人潮,沉沉落在上官九城身上,眼神里滿是懇切的勸阻,唇瓣幾不可察地翕動,無聲提醒少年千萬不要一時衝動,再生事端。

  然而隔著喧鬧的人海,上官九城只淡淡掃了他一眼,便裝作沒有看見這份暗藏的告誡。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目光落向面色漲紅的劉禹,語氣平緩:「禹兄看來很是不服,認定我是提前準備,背下了季潺岷先生所作的詩詞。」

  一聲輕飄飄的「禹兄」落入劉禹耳中,叫他渾身猛地一顫,一陣難言的彆扭如同爬蟲一般爬上脊背,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他當即揚起下巴,一聲冰冷的冷笑從鼻腔溢出,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回看過去:「難道不是你提前背好的?」

  皇室席位之上,三皇子楊傲天手肘撐住座椅扶手,身子興致勃勃地往前一傾,另一隻手輕快地敲著椅邊,臉上神采飛揚,眼底閃爍著看熱鬧的光亮。這般劍拔弩張、針鋒相對的對峙大戲,最是合他心意。

  一旁的大皇子彭雲樂微微張大了嘴巴,臉上滿是看見天外異客一般的錯愕神情。往日裡上官九城日日拉著他躲開課業,四處閒逛摸魚嬉鬧,他一直以為對方和自己一樣無心詩書,哪裡料到這人背地裡竟一直在苦讀詩書,悄無聲息便卷過了所有人。

  太子莫雲浩神色最為沉靜,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可那雙先前漫不經心掃視人海的眼眸,此刻已然牢牢定格在河畔風波中心的少年身上,心底第一次鄭重其事地掂量起上官九城這個人的分量。

  前排圍欄邊上,葉楠星與黃繼兆相視一眼,二人臉上齊齊浮起異樣的神色。葉楠星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懷中書卷的邊角,過往坊間漫天飛舞的流言在他心底一點點動搖。他心底悄然生出一份感悟,謠言終究不可盡信,看人終究還是要親身相交,方能看清本心。

  此刻,河畔成千上萬道目光盡數匯聚在上官九城一人身上。周遭喧囂漸漸褪去,所有人屏息凝神,靜靜等候他給出答覆。

  上官九城又輕輕嘆息一聲,神色坦蕩從容,朗聲開口,清亮的聲音順著晚風傳遍整條河畔。

  「既然禹兄心中始終存疑,那便由禹兄親自出題,我當場作詩便是。如此一來,便能證明我絕非提前備好詩文。」

  劉禹聞言眼底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唇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冷笑:「這可是你親口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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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微微垂首,眉頭微蹙假意思索片刻,想起方才上官九城一口一聲「禹兄」,又念起二人曾在上官府同住一院,一道刁鑽的考題當即浮上心頭。

  「你我在上官府同住一個屋檐之下,那便以『兄弟』為題,現場賦詩一首。」

  此話一出,葉楠星與黃繼兆心頭皆是一動。二人瞬間便看穿了這道題暗藏的刁難。這般人情複雜的題目,臨場即興創作難度極高,就算換作他們二人,也要苦思許久,方可落筆。

  上官九城臉上不見半分為難之色,神色鬆弛,緩緩點了點頭。

  御座之上的莫天微微挑眉,指尖輕輕叩了叩御座扶手,深邃的眼眸之中滿是探究。他見過無數才學出眾的士子,可上官九城的一舉一動,一次又一次跳出他先前所有的預判。

  萬眾矚目之下,上官九城緩緩邁開腳步,沿著河畔空曠的地面緩步遊走起來。月光如水,靜靜灑落在他的肩頭。河畔所有的喧譁悄然沉寂,無數雙眼睛緊緊追隨著他的身影。他每踏出一步,口中便緩緩吟出一句詩句。

  第一步落下,聲音輕緩響起:「煮豆燃豆萁,」

  第二步,語調微沉:「豆在釜中泣。」

  第三步,他抬眼望向身旁面色緊繃的劉禹,目光淡淡掃過,續道:「本是同根生,」

  待到第七步穩穩落地,最後一句便鏗鏘而出:「相煎何太急。」

  七步而已,一首詩作已然成型。

  詩句落下的剎那,整片當關河畔,幾乎所有人都下意識倒吸一口涼氣。

  僅僅七步,便當場成詩,又是一首格局深刻、直擊人心的千古絕唱。詩句之中暗含的規勸與諷刺,在場但凡稍有學識之人,瞬間便讀懂了背後深意。

  劉禹僵立在原地,整個人呆若木雞。臉上翻湧的怒火一點點褪去,血色飛快從面頰消散,霎時間面如死灰。那短短二十個字,好似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口,難堪、羞惱一齊湧上心頭,他如何聽不出,這首詩正是回應他步步緊逼、苦苦相逼之舉。

  看台之上,明月夫人的臉色瞬間難看到了極點,後背微微抵住椅背,唇瓣緊緊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眉宇之間凝結起一層寒霜,周身散發出的寒意幾乎快要化作實質。她精心布下的一局,就這般被上官九城輕飄飄一首詩,徹底擊碎。

  而另一側的瑤玉夫人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湧而起的驕傲與欣喜,豁然站起身來,裙擺隨著起身的動作輕輕飛揚。她激動地輕輕一躍,而後抬手用力鼓掌,清亮歡喜的聲音穿透人群:「好詩,好詩啊!」

  這一聲喝彩如同一個信號,瞬間驚醒了尚且沉浸在巨大震撼之中的眾人。

  雷鳴般的喝彩聲久久盤旋在當關河的上空,河水嘩嘩流淌,燭火在晚風之中劇烈搖曳,將河畔眾人或震撼、或錯愕、或不甘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交錯。

  方才站出來當眾發難的兩名寒門士子,被周遭洶湧的呼聲狠狠打臉。二人面色一陣青一陣白,方才胸中燃燒的義憤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進退兩難的窘迫。他們偷瞄了一眼人群之中神色冰冷的明月夫人,心知任務已然失敗,再繼續僵持下去只會徒增笑柄。二人緊咬後槽牙,滿心皆是不甘,卻再也沒有半分開口辯駁的底氣,只得垂著頭,灰溜溜地從河畔空地退回到擁擠的人潮深處。

  風波中心的劉禹僵立在原地,身軀微微發顫。血色一陣一陣在他臉頰上來回翻湧,忽而漲得通紅,忽而褪成慘白。羞惱如同滾燙的烙鐵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心底又生出一股難以壓抑的恐慌。七步詩字字如刃,當眾將他暗中排擠、步步緊逼上官九城的心思挑破。今夜過後,「欺辱手足」的名頭恐怕會牢牢扣在他的頭上。往日裡他苦心經營多年,在外待人謙和溫潤、品行端方的才子人設,就在這河畔震天的喝彩聲里,轟然崩塌大半。他垂落的雙手死死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低垂的眼眸之中翻湧著屈辱與恨意,卻又不敢在帝王與萬千百姓面前有半分表露。

  高台之上,一眾文武大臣還沉浸在方才七步成詩的震撼之中。禮部尚書孫懷忠緩緩從座椅之上直起身,寬大的官袍隨著起身的動作輕輕一晃。他向前踏出一步,躬身對著御座之上的莫天深深一揖,神色鄭重懇切,高聲啟稟。

  「陛下,臣以為上官九城所作三首詩詞皆是曠世佳作,文采冠絕全場,盡可載入翰林院典籍永久珍藏,甚至能夠記入超能者之國的史冊,供後世瞻仰品讀。」

  莫天垂眸,深邃的目光淡淡落在躬身的孫懷忠身上,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他心中暗自思忖,這隻朝堂之上混跡多年的老狐狸,此刻突然站出來大肆褒揚上官九城,不知道心底又打著何種算盤。這場詩會最初設立的本意,便是為了安撫天下寒門士子不安的心,向所有人證明科考榜單公平公正,打消坊間的種種流言。可孫懷忠對這場詩會原本的主旨隻字不提,反倒一味吹捧詩作,偏離了今日原本的重心。

  帝王面上卻並未流露出分毫心中所想,沒有當場追問,也不曾駁斥他的提議。片刻沉寂過後,莫天微微頷首,低沉平緩的聲音壓過河畔尚未平息的喧鬧。

  「既如此,第一輪比試,上官九城勝。即刻開啟第二輪。」

  話音落下,河畔的執事官員立刻上前,準備宣布第二輪比試的考題。可場上局面早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上官九城接連三首驚世詩篇橫空出世,光芒萬丈,場上其餘士子先前所作的所有詩句盡數黯然失色,再也無人敢上前與之交鋒。偌大的河畔空地,一時間竟無一人敢主動登台應戰。第二輪比試無人能夠對決,上官九城不戰而勝。

  看台的雅席之上,明月夫人將底下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她端起桌邊一盞清茶,指尖微微收緊,瓷杯壁沿幾乎要被她捏出裂痕。片刻後她側過頭,目光轉向身側不遠處的季潺岷,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聽似客氣,內里卻暗藏鋒芒。

  「季先生,上官九城能有這般驚世駭俗的才學,想來全都是您悉心教導的功勞。往後,便勞煩先生也多多提點一番劉禹才是。」

  這番話語明面上是道謝囑託,可在場心思通透之人,瞬間便能聽出她話里藏著的指責,暗諷季潺岷偏心,私下單獨給上官九城開小灶,才造就今夜這般局面。

  季潺岷抬眼迎上明月夫人投來的目光,心底瞭然她話中深意,卻並未做出任何辯解,只是淡淡頷首,神色平靜無波。

  隨著第二輪比試塵埃落定,執事高聲的宣告聲順著晚風傳遍全場,詩會的進程,徑直推向了最扣人心弦的第三輪——現場對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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