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詩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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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徐徐漫過當關河的水面,粼粼河水載著晚風緩緩東流,河畔兩岸早已化作一片喧囂人海。

  高高的木築高台臨河而起,粗大燈柱之上一串串燭火次第燃起,暖黃火光映亮了整片河畔,流光落在河面上,漾開層層搖晃的碎金。岸邊人頭涌動,百姓拖家帶口,士子長衫如雲,烏泱泱的人群擠在護欄外圍,歡聲笑語、低聲議論此起彼伏。

  臨河一側搭建起的雅座看台位置優越,不少朝中顯貴早已落座。吏部尚書楊廣義一身緋色官袍,腰背端正,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杯盞邊緣,垂著眼帘,目光時不時掠過空曠的高台,眼底藏著一絲靜觀其變的漠然。禮部尚書孫懷忠倚靠著椅背,唇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淡笑,目光掃過台下涌動的士子人海,神色閒適,儼然已經做好了看戲的準備。工部尚書彭雷傲與戶部尚書莫申並肩而坐,二人偶爾低聲交談兩句,視線卻始終沒有離開高台之上,安靜等候這場萬眾矚目的文斗拉開帷幕。

  喧鬧人潮的下方,兩道素淨身影正費力地穿過摩肩接踵的人群。葉楠星身姿挺拔,一手輕輕護住身前書卷,另一隻手微微撥開擋在身前的路人,眉宇沉靜,縱使周遭人聲鼎沸,他周身依舊帶著一份不染喧囂的淡然。黃繼兆緊隨在他身側,時不時側身避讓湧來的人流,目光望向高台,眼底帶著一絲審慎。二人好不容易擠到前排靠近圍欄的位置,穩穩站定。今夜,他們便是全場士子之中最受矚目的標杆,也是上官九城將要直面較量的對手。

  看台偏側的一處雅席之上,季潺岷手搖一把素麵摺扇,扇骨輕緩起落,涼風拂過他的鬢邊。他身側,明月夫人衣袂華貴,眉眼淡淡看向台下涌動的人群,神色從容。另一邊,瑤玉夫人一襲柔色長裙,目光下意識便在人海之中來回逡巡,視線若有若無落向季潺岷的側影,眼波溫潤。

  看台正中央最高的那一方座椅空空蕩蕩,錦緞軟墊鋪得整齊華貴,周遭侍衛肅立把守,人人心知肚明,這一處尊位,是專為帝王莫天所留。

  高台之上,裁判席位已然坐定。當朝宰相陸逍遙神色從容,長袖垂落,一手搭在案邊,目光掃過台下人海,氣度沉穩雍容。國子監祭酒李言端坐正中,一身深青儒衫,鬢髮微白,面龐清癯,文壇詩王的盛名加身,周身自帶一股文人風骨,今夜出題之責,便落在了他的身上。文淵閣大學士孔方孝、翰林院大學士俞程分坐兩側,二人面前早已備好紙筆硯台,正垂眸低聲說著詩文之道。

  忽的,河畔外圍傳來一陣整齊肅穆的呼喝聲。

  人群自動如潮水一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寬闊通路。

  莫天一身明黃常服,步履從容,沿著通道緩步走上高台,身後彭雲樂、楊傲天、楊熾藝三位皇子依次隨行,身姿挺拔,各自落座於皇室席位。

  燭火搖曳,滿場目光盡數匯聚到高台之上。

  可今夜風波的主角,卻遲遲未曾踏上台去。

  高台之下,河畔僻靜的柳樹蔭里,上官九城正斜靠著粗糙的樹幹,側臉被月光與燭火交替暈染。季潺岷緩步走到他身前,摺扇一收,「啪」的一聲合上,目光沉沉落在少年身上。

  上官九城抬眼,神色散漫,肩頭微微一聳:「先生不必憂心,我不知道別的,總之,我不會亂來的。」

  季潺岷的眼角不受控制地狠狠抽了一下,眉心微蹙,語氣里藏著幾分壓不住的無奈:「詩會一共三輪,規則你可要記牢。第一輪,由主考官給出一字為題,眾人當場賦詩。第二輪,雙方互出詩題,限時作答。第三輪便是聯詩,一人出上聯,另一人接下聯,一來一回,定分高下。萬萬不可莽撞行事。」

  上官九城隨意擺了擺手,臉上不見半分緊張,眼底反倒漾起躍躍欲試的光彩,語氣輕快又張狂:「管他幾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且看我今日,把他們一眾文臣士子殺得連奶奶都不認識。」

  這番話語毫無文人含蓄,粗爽直白,一字不落落入不遠處葉楠星的耳中。

  狀元郎腳步一頓,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柳樹之下那道散漫的少年身影上,嘴唇不由得輕輕一抽。

  他心底不禁生出幾分感慨,榜單之上名次前列,本該溫文爾雅的士林子弟,言行竟是這般不拘粗狂。一瞬間,他忽然懂了為何劉禹心中對上官九城積怨頗深,久久難平。

  高台之上,莫天落座。他抬眼,目光環視下方人山人海,隨後緩緩抬起右手。

  一聲號令傳出,響徹河畔。

  「詩會,始。」

  國子監祭酒李言挺直脊背,緩緩起身,蒼老卻洪亮的嗓音壓過周遭喧鬧,清晰傳遍當關河兩岸:「本輪第一題——以『月』為題,諸位士子,盡可揮毫。佳作便可送至裁判席,上等詩篇當眾誦讀,絕品佳作,直接錄入翰林院典籍,永傳後世!」

  話音落下,河畔瞬間安靜片刻,而後便是一片研墨鋪紙之聲。無數士子低頭伏案,筆尖飛快遊走,紙上墨痕翻飛,一首首詠月詩篇很快便送到高台裁判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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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禹立於士子人群之中,提筆落下最後一字,筆尖瀟灑一頓。他低頭看著自己筆下的詩文,唇角揚起一抹自得的弧度,目光斜斜瞟向一旁依舊閒散而立、遲遲不曾動筆的上官九城,眼底滿是毫不掩飾的不屑。

  在他眼中,上官九城不過是一個靠著上官家權勢才登上榜單的紈絝廢物,今夜,定要在萬眾之前狠狠將其踩落塵埃。

  裁判席之上,俞程拿起第一份詩稿,清了清嗓子,朗聲誦讀而出。

  那正是葉楠星所作之詩:

  《當關河望月》

  素月浮河上,清輝照客裳。

  寒門千里志,不負少年揚。

  詩句清朗端正,暗含士子抱負,台下當即響起一片讚許的掌聲。

  緊接著,俞程拿起第二張紙,聲音再起,是黃繼兆的詩作:

  《夜月抒懷》

  銀盤垂遠岸,風露染衣裳。

  莫嘆青雲晚,心高路自長。

  台下又是一陣叫好之聲。

  第三首,孫子軒所作:

  《江月遙》

  寒月浮江起素光,清輝漫灑野途長。

  一輪遙掛雲天外,萬里相思落晚塘。

  第四首,上官宣的詩篇:

  《夜月書懷》

  玉魄凌空洗俗塵,銀輝遍照世間人。

  今宵借得天邊月,不負清風不負辰。

  一首接一首,文采斐然,引得圍觀百姓連連讚嘆。

  待到第五首,便是劉禹的詠月詩。

  《江畔望月》

  皎月臨幽岸,星河映淺塘。

  寒窗十數載,提筆傲文場。

  詩文工整華美,字句間皆是寒窗苦讀的意氣,引得身旁不少世家士子點頭稱好。只是字句格局困於一己得失,眼界狹小,少了俯瞰山河的遼闊意境。

  一首首詩篇讀完,高台之上的目光,漸漸都落到了遲遲不曾交稿的上官九城身上。

  萬眾矚目之下,上官九城方才慢悠悠拿起毛筆,蘸飽濃墨,手腕輕揮,一行行筆墨便行雲流水般落在雪白宣紙上。不多時,他擱下筆,隨手便將詩稿遞給上前等候的侍者。

  俞程接過稿件,低頭掃過紙面,只是一眼,他呼吸猛地一頓,原本鬆弛的身軀驟然繃緊,連忙將詩稿轉手遞給身旁的孔方孝。

  孔方孝目光落於紙上,瞳孔驟縮,手掌不自覺攥緊紙頁,豁然從座椅之上站起身來,臉上血色翻湧,激動得面頰通紅。

  「噫!此詩……」

  一旁的宰相陸逍遙見狀,也連忙探過身子看去。

  李言也連忙湊上前,目光掃過那紙上詩句,心神巨震,隨後李言深深吸了一口氣,放開嗓音,鏗鏘有力,一字一句高聲誦讀而出: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

  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醒時相交歡,醉後各分散。

  永結無情游,相期邈雲漢。

  詩文朗朗,字句灑脫,浪漫遼闊,一股曠達豪邁的氣魄順著晚風席捲整條當關河。上官九城執筆之時,心底便已經閃過那位名為李白的絕代詩人,此篇正是取自那人筆下的千古佳作。

  莫天端坐御座,原本只是抱著看戲的心態靜靜聆聽,聽完全篇,眼中不由得泛起光亮,心底久久迴蕩著詩句餘韻,縱然帝王本不精研詩文,也能清晰感受到這首詩遠超眾人的磅礴氣韻。

  孔方孝激動得抬手重重一拍案幾,高聲讚嘆:「好詩!好詩啊!此乃千古絕唱!速速將這首詩篇載入翰林院典籍!永世留存!」

  這話剛剛落下,人群之中猛地爆發出一聲氣急敗壞的呵斥,尖銳的聲響刺破河畔的餘韻。

  「不可能!」

  劉禹雙目赤紅,胸口劇烈起伏,他死死瞪著高台之上那道少年身影,雙拳緊握,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臉上滿是無法接受的癲狂,高聲嘶吼:「他絕不可能寫出這樣的詩句!這首詩,一定是抄襲而來!」

  不只是劉禹,看台之下的其他寒門士子也都紛紛點頭,上官九城可是京城有名的紈絝子弟,整日摸魚游水,更是聽說連《詩賦》都背得磕磕絆絆。怎麼可能,短短時間就進步成這樣。

  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自己寒窗苦讀數十載,竟然會敗給那個終日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巨大的落差與不甘沖昏了他的頭腦,妒火灼燒心神。


  心底卻有一番清明思緒悄然掠過。沒錯,這詩句本就不屬於這片天地,確是取自另一個遙不可及的塵世,出自詩仙李白之手。可這世間之人,又有誰識得那位落筆成仙的詩人?就算當眾戳破,無憑無據,又能奈他如何。若是劉禹當真能夠尋來李白本人,他倒也心甘情願拱手相讓這份榮光。念頭一轉,心底那點淺淺的愧疚便消散無蹤。

  不遠處的雅席上,季潺岷望著那笑得散漫從容的少年,眼角狠狠一抽。

  他手中的摺扇不自覺頓在了半空,扇面停留在胸前,晚風掠過扇骨,卻再感受不到半分涼意。視線牢牢鎖在河畔少年的身上,過往一樁樁反常的事如同潮水一般,盡數翻湧湧上心頭。從前上官九城偶爾脫口而出的奇談怪論,看待世事那一份跳出世俗桎梏的眼光,考場之上一針見血的推演智謀,還有那篇驚震朝堂的《論新政十疏》。一樁樁,一件件,從前諸多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點,在此刻盡數串聯到一處。

  季潺岷緩緩閉了閉眼,心底一聲無聲長嘆。

  他早該察覺到的。眼前這名少年的軀殼之下,魂魄深處,早已住進了另一個來自遙遠星球的靈魂。這並不是剛剛才發生的異變,而是許久之前便已經落下的伏筆。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漫上他的心頭,有幾分悵然,又帶著一絲無力。他靜靜看著台下萬眾譁然,人群之中猜忌四起,卻無人看透這一層隱秘。而這場圍繞著上官九城掀起的棋局,已經在他未曾察覺的時候,悄無聲息拉開了漫長故事的序幕。

  上官九城抬步,緩步走到河畔邊緣,月光灑落在他的肩頭。他回過頭,目光掃過面色漲紅的劉禹,又望向台下一眾面露懷疑之色的寒門士子,聲音清亮坦蕩,順著晚風傳遍四方。

  「既然你心中這般不服,那我便,再寫一首便是。」

  話音落下,他轉過身,抬眼望向高懸夜空的一輪皓月,清越的嗓音緩緩響起,又一首李白的名篇順著晚風,緩緩流淌而出: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晚風拂過河面,燭火靜靜搖曳。

  整座當關河畔,剎那之間,鴉雀無聲。

  無數人呆呆立在原地,耳畔似乎還縈繞著方才那幾句簡短卻直擊人心的字句。短短二十字,沒有華麗的辭藻,卻藏著一縷化不開的鄉愁,月色落於心底,餘韻綿長。

  高台之上,李言身子微微前傾,嘴唇微張,久久沒能說出一句話。就連方才高聲質疑的劉禹,臉上的怒火也僵住了,整個人愣在人群當中,難以置信地望著河畔的上官九城,方才到了嘴邊的更多詰難之語,一時之間竟堵在了喉頭,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葉楠星眸光沉沉,望向那道立於月光之下的身影,素來平靜無波的心底第一次掀起了不小的波瀾。一旁的黃繼兆眉頭微蹙,二人相視一眼,皆從彼此眼中看見了濃重的疑惑。

  雅席上,瑤玉夫人輕輕掩住唇,眸中滿是驚艷,下意識偏過頭看向身側的季潺岷。

  而季潺岷依舊沉默,摺扇垂落於膝頭,眼底情緒深淺難辨。他清楚,方才那第二首詩,同樣不屬於這片天地。

  御座之上,莫天緩緩坐直身軀,目光深深落在下方的少年身上,一聲低沉的讚嘆自他唇邊溢出,飄入晚風之中:「好詩。」

  寂靜終於被這一聲帝王評語打破,緊接著,浪潮一般洶湧的喝彩聲轟然炸開,席捲了整條當關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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