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詩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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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台之上那場針鋒相對的言語對峙悄然落幕,可空氣里緊繃的戾氣與博弈的寒意,絲毫未曾消散。當關河晚風穿堂而過,吹動滿場燭火搖曳,明明河畔依舊人聲鼎沸,卻人人心頭壓著一層沉甸甸的凝滯。國子監祭酒李言輕出列位,抬手壓下周遭細碎的議論,蒼老莊重的嗓音穩穩覆落全場。

  「兩輪比試塵埃落定,即刻開啟詩會最終一輪——即興對詩!」

  話音落定,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聚焦向高台最深處的宰相席位。

  滿朝文武、天下士子,無一不在為上官九城三首千古絕唱震動譁然,唯獨陸逍遙,自始至終超然物外。

  他端坐於首座,一身紫紋官袍規整肅穆,身姿鬆弛卻自帶萬人之上的沉斂氣場。修長的指尖輕捏著一張謄抄著上官九城詩作的宣紙,眼帘微垂,目光靜靜落在紙面的墨字之上。既無孔方孝那般拍案叫絕的狂喜,也無孫懷忠、楊廣義那般暗藏忌憚的陰翳,不賞析、不點評、不置一詞,仿佛這震徹全場、顛覆所有人認知的少年奇才,從來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這份極致的平靜,不是麻木,而是深耕朝堂數十年、掌控全局的胸有成竹,深沉得讓人看不透分毫。

  另一側的禮部尚書孫懷忠,端坐席位,面色端方肅穆,眼底卻翻湧著層層算計,寬大的官袍袖口下,指腹反覆摩挲著玉帶紋路,心緒紛亂翻湧。

  世人皆笑上官九城是整日摸魚斗鳥、不務正業的紈絝,可孫懷忠混跡宦海半生,最懂「慎對對手」的道理。早在這場詩會籌辦之初,他便窮盡心思布置全盤謀劃,甚至早早預設了上官九城超常崛起、驚艷全場的最壞局面,留足了層層後手。

  獅子搏兔,亦需全力以赴。他從不輕視任何對手,更何況是驟然崛起、攪動朝堂格局的上官九城。

  今夜重排童試榜單,徹底推翻既定結果,是他萬萬沒有料到的變數。

  一想起銀幕·睿,孫懷忠眼底便掠過一抹極致的厭棄與鄙夷。此人仗著八大家族元老的身份倚老賣老,盤踞城南書院多年,借著文會講學的名頭籠絡士子、結黨營私,暗中為自己謀取私利,污點累累。這些齷齪勾當,孫懷忠盡數心知肚明。

  早前戶部尚書莫申主動登門,邀約他聯手保全銀幕·睿、藉機攪動朝堂局勢時,他便斷然回絕。在他眼中,銀幕·睿不過是一個被私慾裹挾、目光短淺的腐儒書呆子,難堪大用,根本不值得世家為之冒險布局。

  可如今局勢徹底失控。

  銀幕·睿被上官九城親手拿下,如今關押在刑部大牢,日夜受審。誰也無法預料,這個窮途末路的老東西會不會狗急跳牆,胡亂攀咬,將八大家族的隱秘糾葛全盤抖出。

  更讓他忌憚的是朝堂局勢。

  刑部向來是上官家的絕對禁地。刑部尚書劉雍,是上官家心腹大將劉攜的親弟弟,忠心耿耿,唯上官家馬首是瞻。多年來,上官家獨善其身,從不與其餘八大家族抱團勾結,再加上上官淺將軍手握上京十萬城外重兵,戰力冠絕當世,位列八大至強者頂尖席位。孫家司御孫乾早已暗中推演,上官淺的修為穩穩卡在九品三段至四段之間,威懾力無人能及。正因如此,孫家乃至其餘世家,數十年來從不敢輕易觸碰刑部分毫。


  孫懷忠眉心微蹙,心底看得通透——莫天是在借寒門之力,制衡盤踞朝堂百年的八大家族,一步步瓦解世家壟斷根基,為三位皇子鋪路,穩固皇權。

  而最反常的,便是宰相陸逍遙。

  他是八大家族陸家掌舵人,是朝堂權柄最盛的宰輔,是陛下削藩弱權的首要針對之人。如今朝堂風起雲湧、世家岌岌可危,他本該最先出手制衡、攪動局勢,可他依舊靜默端坐、不動聲色,這份沉穩,太過詭異,也太過嚇人。

  身側的莫申,早已看穿孫懷忠心中所有顧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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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皆是老謀深算的朝堂老臣,無需言語,只在剎那間眸光交匯,眼底隱晦的神色輕輕一碰,便完成了所有默契的互通。擔憂、試探、算計、隱忍,盡數藏於一瞥之間。

  莫申當即起身,墨色官袍曳過青石地面,步履沉穩,不帶半分煙火氣,緩步走向宰相席位。他身姿微躬,禮數周全,對著陸逍遙深深一揖,語氣恭敬,字字卻帶著刻意的試探與逼壓。

  「宰相大人,上官九城今夜連作三首曠世詩篇,震徹河畔,不知大人對此,有何高見?」

  他意在逼迫陸逍遙當眾表態。要麼認可上官九城,坐實寒門崛起的大勢;要麼出言貶低,落得嫉才妒能、打壓後進的口實。

  陸逍遙緩緩抬眸,漆黑的眼眸平靜無波,淡淡落向躬身的莫申。他心底洞若觀火,一眼看穿對方的算計與私心,卻半點不接對方的話茬,語氣清淡悠遠,不偏不倚,滴水不漏。

  「詩會未畢,勝負未定。待第三輪結束,大局落定,本官再做評判不遲。」

  一句輕語,四兩撥千斤,徹底堵死了莫申的所有套路。

  莫申心底微沉,暗藏不甘,卻無從辯駁,只得斂去神色,直起身緩緩退回席位,眼底暗流愈發洶湧。

  孔方孝全然無視高台之上的世家博弈,抬手高聲敲定規則,聲音響徹四方:「第三輪即興對詩!攻守交替,輪流起句,無對、悖意、遲滯者,即為落敗!」

  話音落地,一名早已待命的世家青年士子孫其進從容踏出人群。他一身月白儒衫,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是孫家精心挑選的文壇新銳,熟讀百家詩賦,才學在同輩中名列前茅,專為克制上官九城而來。

  二人對立立於河畔空地,一邊是深耕詩賦、底蘊深厚的世家才子,一邊是一夜成名、驚世駭俗的少年紈絝。晚風拂起二人衣袂,萬千目光鎖於此處,滿場屏息,靜候對決。

  孫其進率先起句,抬眼望長河皓月,字句清雅,暗藏考究:「河上晚風攜月至。」

  這句看似平淡,卻融景於情,暗藏對仗陷阱,尋常士子定然需沉吟許久方能作答。

  可上官九城雙目澄澈,眸光掃過河畔星火,唇角微揚,幾乎不假思索,應聲而對:「堤邊星火送人歸。」

  平仄相合,情景呼應,一曠遠、一溫情,意境完美契合,毫無半分破綻。

  河畔瞬間響起一片細碎的驚嘆聲。

  孫其進面色微凝,心底生出幾分凝重,不敢再輕視半分,稍一沉吟,再度起句,刻意抬高格局,暗藏針鋒:「才高莫恃少年狂。」

  此句暗含規勸,實則暗諷上官九城年少張揚、恃才傲物,字字帶著打壓之意。

  上官九城聽出弦外之音,卻不惱不躁,神色從容,淡然接句回擊:「志遠何愁前路長。」

  胸襟開闊,格局碾壓,瞬間將對方的狹隘氣度比落塵埃。

  一來一往,十餘回合轉瞬即逝。孫其進步步緊逼,詩句難度層層疊加,從風月小景到山河格局,再到文人風骨,招招刁鑽、句句藏鋒,妄圖耗盡上官九城的才思,逼他露怯落敗。

  可上官九城始終遊刃有餘,應答如流,語速從容平穩,每一句下聯都對仗工整、意境高遠,甚至數次在對句中反壓對方一頭。

  看台之上,孫懷忠的臉色一點點沉凝下來,指尖死死攥緊扶手,指節泛白,心底的不安愈發濃烈。莫申眉頭緊鎖,身體不自覺微微前傾,眼底滿是凝重,原本胸有成竹的算計,已然徹底失控。

  終於,攻守交替,輪到上官九城起句。

  他抬眸遠眺漫天星月,目光掠過高台之上暗流涌動的朝堂權貴,嗓音清越,緩緩吐出一句,格局瞬間拔高全場:「廟堂風雨催人醒。」

  一句詩落,暗藏朝堂博弈、世事浮沉的深意,早已超脫尋常風月詩作的格局。

  對面的孫其進身軀驟然一僵,面色瞬間煞白。

  他反覆在腦海中搜刮畢生所學的詩賦佳句,反覆沉吟推敲,可這句詩兼具景、情、勢、理,厚重深邃,根本無從接續。細密的冷汗瞬間浸透他的額角,唇瓣反覆翕動,半晌也吐不出半個字的下聯。

  三息、五息、十息……

  河畔死寂一片,萬眾屏息。

  孔方孝見狀,高聲落定判詞:「臨場無句可續,應戰落敗!第三輪對詩,上官九城——全勝!」

  話音炸裂的瞬間,當關河畔徹底沸騰!

  雷鳴般的歡呼、震天的喝彩席捲整條河岸,燭火烈烈,河水奔涌,萬千百姓士子歡呼雀躍,聲浪震徹夜空。

  三皇子楊傲天猛地一拍膝蓋,眉眼飛揚,滿臉看熱鬧的快意,笑得合不攏嘴。大皇子彭雲樂瞠目結舌,怔怔望著那道少年身影,徹底顛覆了多年認知,滿心都是難以置信。太子莫雲浩眸光幽深沉靜,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清晰的鄭重,悄然在心底重新權衡了上官九城的分量與價值。

  明月夫人端坐雅席,指尖死死掐緊掌心,臉色寒若冰霜,眉眼間的厭棄、忌憚、惱怒交織在一起,周身寒氣幾乎凝成實質。她精心布下的所有棋局,被這少年一次次輕易撕碎。

  季潺岷立於側方,白衣臨風,望著場中從容坦蕩的少年,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讚許,隨即又恢復了溫潤沉靜的模樣,心底思緒萬千。

  而全場最沉靜的那人,依舊是宰相陸逍遙。

  他緩緩收攏手中宣紙,指尖輕輕撫平紙頁褶皺,眼帘依舊低垂,不露喜怒,不現分毫心緒。無人知曉,在這滿場喧囂沸騰之中,這位當朝宰輔的心底,已然悄然落下了一枚關乎朝堂格局、世家興衰的棋子。

  詩會大勝,只是少年鋒芒初露。真正席捲朝堂、撼動世家根基的風浪,才剛剛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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