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先生，我錯了
御書房的檀香，遠比上官九城預想的更為沉斂厚重。
那香氣不似尋常廟宇清淺香火，也不似世家府邸雅致薰香，是沉澱了皇權威嚴、歲月厚重的冷冽清苦，絲絲縷縷鑽入鼻腔，沉壓人心。
上官九城跟著銀幕·星銀抬步跨過朱紅殿門檻，目光毫無拘謹閃躲，反倒帶著幾分隨性閒散，坦然掃遍整座大殿。
殿頂金龍藻井盤繞盤踞，鎏金紋路歷經歲月依舊熠熠生輝，龍目鑲嵌的夜明珠幽幽含光，居高臨下，冷冷俯瞰著每一個踏足御書房的臣子來人，自帶九五禁地的懾人威壓。
正中紫檀御案寬大厚重，層層奏摺堆疊整齊，條理分明。一方溫潤青玉鎮紙穩穩壓住案頭一角，底下壓著一幅墨跡尚新的御筆書法，墨香與殿內檀香交織相融。殿角鎏金博山爐紋路精緻，細細煙縷緩緩升騰，行至半空，被穿堂微風輕輕吹散，落得滿殿清寂肅然。
季潺岷靜立御案左側，一身素色官袍規整端正、一絲不苟，身姿挺拔端肅，眉眼沉靜溫潤，全然是朝堂賢臣、士林宗師的端莊模樣。
可當他餘光瞥見那道散漫踏入殿中的少年身影時，素來平穩無波的心緒驟然一緊，眼角幾不可察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又是這般肆意妄為、全無規矩的模樣。
殿中君臣肅立，帝王端坐龍椅，滿殿威壓沉沉籠罩，旁人入此殿無不屏息凝神、恭謹敬畏，唯獨他上官九城，仿若閒庭信步逛自家後院。
上官九城全然無視滿殿肅穆，更無半分跪地請罪、俯首行禮的意思。他就那般直挺挺立在殿中，身形鬆弛隨意，微微歪著頭，慢悠悠將御書房上下樑柱、陳設、布局盡數打量一遍，目光散漫掃過周遭，最後才穩穩落定在御案後那抹明黃身影之上。
莫天身著一身暗紋常服，褪去朝服的凌厲莊重，卻依舊難掩帝王巍峨氣度。600多歲的年紀，看著卻像個30多歲的，眉目清疏俊朗，輪廓深邃分明，唇角噙著一抹淺淡似有若無的笑意。他單手慵懶支頤，眸光幽深溫潤，靜靜看著下方肆無忌憚的少年，眼神閒適，全然不似審罪問人，反倒像撞見了一樁極新鮮、極有趣的稀罕物事。
毫無鋪墊，不卑不亢，少年清亮的嗓音驟然落於死寂殿中：「你就是皇帝？」
一句話，直白坦蕩，無敬無畏，打破了御書房亘古不變的尊卑秩序。
一旁侍立的唐公公瞬間頭皮發麻，白淨面皮唰地一下血色盡褪，慘白如紙。他捏著拂塵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僵硬，眼珠飛速轉動，拼命朝著上官九城遞去急切的眼色，恨不得上前捂住這混不吝的嘴，滿心都是大禍臨頭的惶恐。
身側的銀幕·星銀亦是眉心微跳，無奈輕咳一聲，腳步微動，上前半步，抬手便想按住少年肩頭，強行逼他躬身行禮、壓住氣焰、穩住局面。
可下一瞬，龍椅上的帝王淡淡抬手。
一個簡單的手勢，輕緩無力，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帝王權威，攔下了銀幕·星銀的動作。
「不必。」
莫天聲線平和溫潤，聽不出半分怒意，反倒透著幾分縱容。他微微前傾身形，抬手從案上拈起那份特殊試卷——紙面數處墨跡塗改，字跡凌厲張揚，字字皆是驚世革新之論，正是那篇震徹朝堂的《論新政十疏》。
他輕輕抖了抖紙面，抬眸看向下方少年，從容發問：「這是你寫的？」
「是。」
上官九城應答乾脆利落，不驕不餒，坦蕩坦然，沒有半分文人作答時的謙遜客套。
「平日裡都讀些什麼書？季先生平日，都教了你些什麼？」莫天接續追問，語氣閒適，如同長輩閒話家常。
上官九城不假思索，張口即答，直白得毫無遮掩：「我平常不怎麼看書。季先生教過經義、治國論、古今史鑑、朝堂政事、數理測算，雜學頗多。」
莫天眸光微眯，深邃眼眸輕輕一斂，目光沉沉落在少年臉上，緩緩逡巡打量，似在細細分辨這番話語中的真假虛實。
旁人皆言上官九城是上京頂級紈絝，終日摸魚嬉鬧、逃課貪玩、不學無術，可那篇新政十疏眼界格局、治國韜略遠超朝堂老臣。可此刻眼前少年，眼底澄澈透亮，乾淨得能映出殿中光影，坦蕩磊落，無半分藏私虛偽，亦無半分朝臣子弟的拘謹畏懼。
良久，莫天忽而低低笑了。
他隨手將試卷擱置案上，身軀悠然向後倚靠在龍椅椅背之上，周身凌厲的帝王威壓盡數散去，卸下九五之尊的架子，當真如同與後輩閒談的長者，鬆弛又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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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家平常待你怎麼樣？」
這一問無關科考、無關舞弊、無關朝堂風波，純粹問及私事，溫和隨意。
上官九城微微歪頭，神色認真，當真細細思索起來，隨即乾脆抬手，一根根掰著指頭，直白細數上官府人情冷暖，坦蕩得毫無城府：「還行。明月夫人笑裡藏刀、心機深沉，劉禹心胸狹隘、嫉妒無能，就是個跳樑小丑。瑤玉夫人看似溫柔和善，實則城府極深、擅長隱忍腹黑。」
說到此處，他語氣微微柔和了幾分，眼底掠過一抹暖意：「唯獨姐姐待我極好，性子溫柔，做飯也格外好吃。」
他抬手從懷中摸出那枚隨身令牌，玄鐵鑄造，質地厚重沉斂，正面鐫刻上官家古老族徽，背面利落一個蒼勁「淺」字。紅繩褪色老舊，邊緣常年被摩挲得光亮溫潤，是常年貼身攜帶的痕跡。
「我的名字是上官淺將軍取的。我十歲那年，她親手將這枚令牌贈予我，護我安穩至今。」
話音一頓，他像是想起什麼，毫無預兆地補了一句，語氣直白又誠懇：「還有，季先生這人，最喜歡捉弄學生——」
「咳！」
一旁靜立的季潺岷驟然發出重重一聲乾咳，音色微沉，帶著十足的警示意味。細密的冷汗順著他鬢角悄然滑落，心底又氣又無奈，恨不得當場堵住這逆徒的嘴。
可上官九城全然視而不見，甚至坦然轉頭瞥了他一眼，慢悠悠補刀：「比如現在，先生就在瞪我。」
此話落地，莫天驟然朗聲大笑，笑聲清朗通透，震得滿殿沉鬱氛圍一掃而空。
唐公公僵在原地，神色窘迫至極，捏著拂塵的手幾乎要將柄攥變形，滿心都是「御前失儀、不成體統」的焦灼，卻見帝王開懷大笑，半點怒意無存，只能硬生生憋住心緒，不敢妄動。
銀幕·星銀立在一旁，眼底也掠過一絲極淡的無奈笑意，默默旁觀這場空前絕後的御前鬧劇。
莫天抬手接過那枚玄鐵令牌，指尖細細摩挲著溫潤發亮的邊角，觸感沉厚質樸。片刻後，他將令牌輕輕遞還回去，目光落在少年清澈透亮的眼眸之上，心底思緒翻湧。
上官淺性子冷冽如霜、孤傲絕世，半生鐵血、從不徇私，對上上下下皆淡漠疏離，偏偏破例收養孤兒、為他冠名、傳他令牌，悉心護持。
此刻細看，他終於全然通透。
這少年看似散漫紈絝、不學無術，實則身負頂尖能脈，是唯有超能者天驕才可擁有的絕佳資質。也難怪清冷孤傲的上官淺，會傾盡心力，選中這般鋒芒畢露、暗藏乾坤的少年。
笑意漸漸從莫天臉上斂去，他語氣驟然切入正題，聲音精準銳利，殿內氛圍微微一沉：「考場毒煙一案，你是如何第一時間看出下毒之人破綻的？」
談及正事，上官九城瞬間褪去嬉鬧散漫，眼底驟然亮起清亮的精光，頓時來了興致，乾脆微微叉腰，底氣十足、洋洋得意，條理清晰地道出要害：「此事太過簡單，破綻隨處皆是。」
「考場毒粉帶著極淡的苦杏仁味，是典型氰化物特質。此毒最特殊的地方，便是尋常人五官難辨、無從察覺，唯有感官敏銳之人方能洞悉。」
「再者，考場座位序號、燈具擺放位置，唯有考生與監考近臣知曉。陳勤謹慎忠心、銀幕·星銀秉公履職，二人絕不可能行此卑劣陰私之事。」
「且此種高純度苦杏仁毒粉極難提煉，尋常人無從獲取。既能精準提前布局考場、置換燈具、鎖定我的位置，又有能力提煉秘毒、掌控時機，滿朝上下，僅有兩人有此手筆——銀幕·睿，與王莽。」
條理分明、邏輯縝密、層層拆解、句句切中核心。
龍椅上，莫天的指尖在紫檀扶手上輕輕扣動兩下，眸色深沉。
錦衣衛遞上來的密報，通篇皆是上官九城貪玩摸魚、紈絝散漫、胸無大志的評語，如今看來，盡數是膚淺虛言，不堪一擊。這少年的心智城府、觀察推演、審時度勢之能，遠超常人想像。
「那你又怎敢篤定，主謀絕非王莽？」莫天再問，語氣帶著幾分考究試探。
上官九城聞言彎起眉眼，笑得澄澈狡黠，像個拿捏住對手把柄、惡作劇得逞的少年，篤定開口：「無需查證是不是他。」
「銀幕·睿身為翰林院資深大儒、文壇名宿，背靠八大家族銀幕氏，根基深厚、權柄穩固。王莽不過一介國子監學子，人微言輕、無權無勢。」
「若我是禮部尚書孫懷忠，要布局科考舞弊、暗害士子、穩固私權，必然選擇與家世顯赫、身居高位的銀幕·睿合作，絕不會選一個毫無根基、難成大事的世家學子。利弊權衡，一目了然。」
一番話落地，莫天唇邊的笑意徹底淡去。
好一個換位思考、利弊權衡。
小小年紀，不只讀聖賢書，更深諳朝堂權術、人心算計、世家博弈，膽大心細、心智卓絕。這般城府眼界，絕非尋常世家子弟所能擁有。
他側過頭，目光落向一旁面色已然發青、隱忍至極的季潺岷，語氣平緩卻帶著明確深意：「季先生，今日朕倒要看看，你平日裡究竟是如何教導學生的。」
季潺岷何等通透聰慧，瞬間洞悉帝王深意。
上官九城天資卓絕、謀略驚人，奈何鋒芒太露、稜角過銳，御前直言、肆無忌憚、不知收斂，雖有曠世之才，卻過剛易折，極易在朝堂棋局中招致禍端。
帝王這是要他當眾被敲打、磨去稜角、收斂鋒芒。
季潺岷斂去眼底所有無奈，神色驟然恢復一派平靜肅穆。
他默然轉身，正對上身前一臉坦蕩懵懂的上官九城，抬手慢條斯理解下腰間束帶。素色錦緞腰帶質地柔韌，平整規整，在空氣里靜靜垂落。
前一秒還洋洋得意、底氣十足的上官九城，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死、凝固。
血色唰地褪去，整張臉慘白一片，眼底瞬間寫滿慌張與求生，身形下意識往後急縮一步，後背結結實實抵上了銀幕·星銀的胳膊。
他慌忙抬眼求救，嗓音帶著明顯的慌亂：「先生——！」
銀幕·星銀垂眸看著抵在自己身前、倉皇求生的少年，眼底掠過一絲隱忍笑意，默默不動聲色地側身挪開半步，乾脆利落地讓出了所有退路，半點不摻和師徒二人的「家事」。
「九城啊。」
季潺岷語氣溫溫軟軟、平和舒緩，聽著極盡溫和，手中動作卻半分不含糊，指尖利落一折，柔韌腰帶瞬間被折出凌厲弧度。
「為師平日裡是怎麼教你的？御前殿上，君臣相對，該當如何？」
上官九城喉頭狠狠滾動一下，咽了口唾沫，眼神死死盯著那根蓄勢待發的腰帶，聲音發緊，乖乖認錯：「該、該當恭敬謙遜，慎言慎行，守禮守矩……」
「先生！我錯了！」
他慌忙抬手求饒，語氣急切又誠懇，半點方才的囂張坦蕩全無：「皇上面前，咱們有話好說，不動手、不動手！」
龍椅之上，莫天看得興致盎然，眼底笑意翻湧，悠然抬手端起溫熱茶盞，淺淺抿了一口，一派閒適看戲模樣。
唐公公站在一旁，手心攥得全是冷汗，拂塵柄幾乎要被他捏碎，內心瘋狂哀嚎體面盡失，可帝王看得愉悅，他半分不敢多言，只能僵硬垂首，假裝眼盲心瞎、全然未見。
「現在知道錯了？」
季潺岷淡淡反問，上前一步，手腕輕揚。
柔韌錦帶劃破空氣，帶出一道凌厲清亮的破風聲，力道十足。
「晚了。」
「啊——！」
一聲清亮悽厲的少年慘叫驟然衝破御書房的肅穆沉寂，直直盪出殿外，驚飛了殿外梧桐枝椏上棲息的幾隻雀鳥。
殿外值守侍衛個個身姿挺拔、目不斜視，耳尖卻盡數繃緊，全員假裝充耳不聞、視而不見，硬生生穩住了森嚴值守的姿態。
廊下，銀幕·星銀輕輕靠著朱紅廊柱，抬眼望向澄澈天際，眼底笑意淺淺漾開。
他忽然覺得，這座常年冰冷肅穆、只剩權謀殺伐的深宮，好像終於多了幾分鮮活熱氣，往後的上京朝堂，怕是真的要徹底熱鬧起來了。
殿內哭聲漸歇，少年耷拉著腦袋、揉著後腰，一臉生無可戀，再無半分御前張狂氣焰。
莫天斂去戲謔笑意，神色重歸沉定，語聲平穩落地，帶著無可撼動的帝王決斷：「明日晚間，上京當關河畔舉辦全城詩會。」
「如今朝野洶洶，寒門士子非議不絕，皆言你榜單名次虛浮、名不副實，斥科考不公、世家徇私。」
他目光落在上官九城身上，字句清晰，落點鏗鏘：「朕命你明日登台當眾題詩、展露真才。你便親自下場，給天下寒門士子看個清楚，讓朝野萬民親眼見證——你的才學，究竟配不配得上你科考前列的名次，堵盡悠悠眾口，平息滿城輿情。」
一語落畢，新的棋局，已然悄然落子。
那香氣不似尋常廟宇清淺香火，也不似世家府邸雅致薰香，是沉澱了皇權威嚴、歲月厚重的冷冽清苦，絲絲縷縷鑽入鼻腔，沉壓人心。
上官九城跟著銀幕·星銀抬步跨過朱紅殿門檻，目光毫無拘謹閃躲，反倒帶著幾分隨性閒散，坦然掃遍整座大殿。
殿頂金龍藻井盤繞盤踞，鎏金紋路歷經歲月依舊熠熠生輝，龍目鑲嵌的夜明珠幽幽含光，居高臨下，冷冷俯瞰著每一個踏足御書房的臣子來人，自帶九五禁地的懾人威壓。
正中紫檀御案寬大厚重，層層奏摺堆疊整齊，條理分明。一方溫潤青玉鎮紙穩穩壓住案頭一角，底下壓著一幅墨跡尚新的御筆書法，墨香與殿內檀香交織相融。殿角鎏金博山爐紋路精緻，細細煙縷緩緩升騰，行至半空，被穿堂微風輕輕吹散，落得滿殿清寂肅然。
季潺岷靜立御案左側，一身素色官袍規整端正、一絲不苟，身姿挺拔端肅，眉眼沉靜溫潤，全然是朝堂賢臣、士林宗師的端莊模樣。
可當他餘光瞥見那道散漫踏入殿中的少年身影時，素來平穩無波的心緒驟然一緊，眼角幾不可察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又是這般肆意妄為、全無規矩的模樣。
殿中君臣肅立，帝王端坐龍椅，滿殿威壓沉沉籠罩，旁人入此殿無不屏息凝神、恭謹敬畏，唯獨他上官九城，仿若閒庭信步逛自家後院。
上官九城全然無視滿殿肅穆，更無半分跪地請罪、俯首行禮的意思。他就那般直挺挺立在殿中，身形鬆弛隨意，微微歪著頭，慢悠悠將御書房上下樑柱、陳設、布局盡數打量一遍，目光散漫掃過周遭，最後才穩穩落定在御案後那抹明黃身影之上。
莫天身著一身暗紋常服，褪去朝服的凌厲莊重，卻依舊難掩帝王巍峨氣度。600多歲的年紀，看著卻像個30多歲的，眉目清疏俊朗，輪廓深邃分明，唇角噙著一抹淺淡似有若無的笑意。他單手慵懶支頤，眸光幽深溫潤，靜靜看著下方肆無忌憚的少年，眼神閒適，全然不似審罪問人，反倒像撞見了一樁極新鮮、極有趣的稀罕物事。
毫無鋪墊，不卑不亢，少年清亮的嗓音驟然落於死寂殿中：「你就是皇帝？」
一句話，直白坦蕩，無敬無畏，打破了御書房亘古不變的尊卑秩序。
一旁侍立的唐公公瞬間頭皮發麻，白淨面皮唰地一下血色盡褪，慘白如紙。他捏著拂塵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僵硬，眼珠飛速轉動，拼命朝著上官九城遞去急切的眼色，恨不得上前捂住這混不吝的嘴，滿心都是大禍臨頭的惶恐。
身側的銀幕·星銀亦是眉心微跳，無奈輕咳一聲，腳步微動，上前半步，抬手便想按住少年肩頭，強行逼他躬身行禮、壓住氣焰、穩住局面。
可下一瞬，龍椅上的帝王淡淡抬手。
一個簡單的手勢，輕緩無力，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帝王權威，攔下了銀幕·星銀的動作。
「不必。」
莫天聲線平和溫潤，聽不出半分怒意，反倒透著幾分縱容。他微微前傾身形，抬手從案上拈起那份特殊試卷——紙面數處墨跡塗改，字跡凌厲張揚，字字皆是驚世革新之論，正是那篇震徹朝堂的《論新政十疏》。
他輕輕抖了抖紙面，抬眸看向下方少年，從容發問：「這是你寫的？」
「是。」
上官九城應答乾脆利落，不驕不餒，坦蕩坦然，沒有半分文人作答時的謙遜客套。
「平日裡都讀些什麼書？季先生平日，都教了你些什麼？」莫天接續追問，語氣閒適，如同長輩閒話家常。
上官九城不假思索，張口即答，直白得毫無遮掩：「我平常不怎麼看書。季先生教過經義、治國論、古今史鑑、朝堂政事、數理測算，雜學頗多。」
莫天眸光微眯，深邃眼眸輕輕一斂，目光沉沉落在少年臉上，緩緩逡巡打量，似在細細分辨這番話語中的真假虛實。
旁人皆言上官九城是上京頂級紈絝，終日摸魚嬉鬧、逃課貪玩、不學無術，可那篇新政十疏眼界格局、治國韜略遠超朝堂老臣。可此刻眼前少年，眼底澄澈透亮，乾淨得能映出殿中光影，坦蕩磊落，無半分藏私虛偽，亦無半分朝臣子弟的拘謹畏懼。
良久，莫天忽而低低笑了。
他隨手將試卷擱置案上，身軀悠然向後倚靠在龍椅椅背之上，周身凌厲的帝王威壓盡數散去，卸下九五之尊的架子，當真如同與後輩閒談的長者，鬆弛又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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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家平常待你怎麼樣？」
這一問無關科考、無關舞弊、無關朝堂風波，純粹問及私事，溫和隨意。
上官九城微微歪頭，神色認真，當真細細思索起來，隨即乾脆抬手，一根根掰著指頭，直白細數上官府人情冷暖，坦蕩得毫無城府：「還行。明月夫人笑裡藏刀、心機深沉，劉禹心胸狹隘、嫉妒無能，就是個跳樑小丑。瑤玉夫人看似溫柔和善，實則城府極深、擅長隱忍腹黑。」
說到此處，他語氣微微柔和了幾分，眼底掠過一抹暖意：「唯獨姐姐待我極好，性子溫柔，做飯也格外好吃。」
他抬手從懷中摸出那枚隨身令牌，玄鐵鑄造，質地厚重沉斂，正面鐫刻上官家古老族徽，背面利落一個蒼勁「淺」字。紅繩褪色老舊，邊緣常年被摩挲得光亮溫潤，是常年貼身攜帶的痕跡。
「我的名字是上官淺將軍取的。我十歲那年，她親手將這枚令牌贈予我，護我安穩至今。」
話音一頓，他像是想起什麼，毫無預兆地補了一句，語氣直白又誠懇：「還有，季先生這人，最喜歡捉弄學生——」
「咳！」
一旁靜立的季潺岷驟然發出重重一聲乾咳，音色微沉，帶著十足的警示意味。細密的冷汗順著他鬢角悄然滑落，心底又氣又無奈，恨不得當場堵住這逆徒的嘴。
可上官九城全然視而不見，甚至坦然轉頭瞥了他一眼，慢悠悠補刀：「比如現在，先生就在瞪我。」
此話落地，莫天驟然朗聲大笑，笑聲清朗通透，震得滿殿沉鬱氛圍一掃而空。
唐公公僵在原地，神色窘迫至極，捏著拂塵的手幾乎要將柄攥變形，滿心都是「御前失儀、不成體統」的焦灼，卻見帝王開懷大笑，半點怒意無存，只能硬生生憋住心緒，不敢妄動。
銀幕·星銀立在一旁，眼底也掠過一絲極淡的無奈笑意，默默旁觀這場空前絕後的御前鬧劇。
莫天抬手接過那枚玄鐵令牌，指尖細細摩挲著溫潤發亮的邊角，觸感沉厚質樸。片刻後，他將令牌輕輕遞還回去，目光落在少年清澈透亮的眼眸之上，心底思緒翻湧。
上官淺性子冷冽如霜、孤傲絕世，半生鐵血、從不徇私，對上上下下皆淡漠疏離，偏偏破例收養孤兒、為他冠名、傳他令牌，悉心護持。
此刻細看，他終於全然通透。
這少年看似散漫紈絝、不學無術，實則身負頂尖能脈，是唯有超能者天驕才可擁有的絕佳資質。也難怪清冷孤傲的上官淺，會傾盡心力，選中這般鋒芒畢露、暗藏乾坤的少年。
笑意漸漸從莫天臉上斂去，他語氣驟然切入正題，聲音精準銳利，殿內氛圍微微一沉：「考場毒煙一案，你是如何第一時間看出下毒之人破綻的？」
談及正事，上官九城瞬間褪去嬉鬧散漫，眼底驟然亮起清亮的精光，頓時來了興致，乾脆微微叉腰，底氣十足、洋洋得意，條理清晰地道出要害：「此事太過簡單，破綻隨處皆是。」
「考場毒粉帶著極淡的苦杏仁味，是典型氰化物特質。此毒最特殊的地方，便是尋常人五官難辨、無從察覺，唯有感官敏銳之人方能洞悉。」
「再者，考場座位序號、燈具擺放位置，唯有考生與監考近臣知曉。陳勤謹慎忠心、銀幕·星銀秉公履職，二人絕不可能行此卑劣陰私之事。」
「且此種高純度苦杏仁毒粉極難提煉，尋常人無從獲取。既能精準提前布局考場、置換燈具、鎖定我的位置，又有能力提煉秘毒、掌控時機，滿朝上下，僅有兩人有此手筆——銀幕·睿，與王莽。」
條理分明、邏輯縝密、層層拆解、句句切中核心。
龍椅上，莫天的指尖在紫檀扶手上輕輕扣動兩下，眸色深沉。
錦衣衛遞上來的密報，通篇皆是上官九城貪玩摸魚、紈絝散漫、胸無大志的評語，如今看來，盡數是膚淺虛言，不堪一擊。這少年的心智城府、觀察推演、審時度勢之能，遠超常人想像。
「那你又怎敢篤定，主謀絕非王莽？」莫天再問，語氣帶著幾分考究試探。
上官九城聞言彎起眉眼，笑得澄澈狡黠，像個拿捏住對手把柄、惡作劇得逞的少年，篤定開口：「無需查證是不是他。」
「銀幕·睿身為翰林院資深大儒、文壇名宿，背靠八大家族銀幕氏，根基深厚、權柄穩固。王莽不過一介國子監學子，人微言輕、無權無勢。」
「若我是禮部尚書孫懷忠，要布局科考舞弊、暗害士子、穩固私權，必然選擇與家世顯赫、身居高位的銀幕·睿合作，絕不會選一個毫無根基、難成大事的世家學子。利弊權衡，一目了然。」
一番話落地，莫天唇邊的笑意徹底淡去。
好一個換位思考、利弊權衡。
小小年紀，不只讀聖賢書，更深諳朝堂權術、人心算計、世家博弈，膽大心細、心智卓絕。這般城府眼界，絕非尋常世家子弟所能擁有。
他側過頭，目光落向一旁面色已然發青、隱忍至極的季潺岷，語氣平緩卻帶著明確深意：「季先生，今日朕倒要看看，你平日裡究竟是如何教導學生的。」
季潺岷何等通透聰慧，瞬間洞悉帝王深意。
上官九城天資卓絕、謀略驚人，奈何鋒芒太露、稜角過銳，御前直言、肆無忌憚、不知收斂，雖有曠世之才，卻過剛易折，極易在朝堂棋局中招致禍端。
帝王這是要他當眾被敲打、磨去稜角、收斂鋒芒。
季潺岷斂去眼底所有無奈，神色驟然恢復一派平靜肅穆。
他默然轉身，正對上身前一臉坦蕩懵懂的上官九城，抬手慢條斯理解下腰間束帶。素色錦緞腰帶質地柔韌，平整規整，在空氣里靜靜垂落。
前一秒還洋洋得意、底氣十足的上官九城，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死、凝固。
血色唰地褪去，整張臉慘白一片，眼底瞬間寫滿慌張與求生，身形下意識往後急縮一步，後背結結實實抵上了銀幕·星銀的胳膊。
他慌忙抬眼求救，嗓音帶著明顯的慌亂：「先生——！」
銀幕·星銀垂眸看著抵在自己身前、倉皇求生的少年，眼底掠過一絲隱忍笑意，默默不動聲色地側身挪開半步，乾脆利落地讓出了所有退路，半點不摻和師徒二人的「家事」。
「九城啊。」
季潺岷語氣溫溫軟軟、平和舒緩，聽著極盡溫和，手中動作卻半分不含糊，指尖利落一折，柔韌腰帶瞬間被折出凌厲弧度。
「為師平日裡是怎麼教你的？御前殿上，君臣相對，該當如何？」
上官九城喉頭狠狠滾動一下，咽了口唾沫，眼神死死盯著那根蓄勢待發的腰帶，聲音發緊，乖乖認錯：「該、該當恭敬謙遜，慎言慎行，守禮守矩……」
「先生！我錯了！」
他慌忙抬手求饒，語氣急切又誠懇，半點方才的囂張坦蕩全無：「皇上面前，咱們有話好說，不動手、不動手！」
龍椅之上，莫天看得興致盎然，眼底笑意翻湧，悠然抬手端起溫熱茶盞，淺淺抿了一口，一派閒適看戲模樣。
唐公公站在一旁，手心攥得全是冷汗，拂塵柄幾乎要被他捏碎，內心瘋狂哀嚎體面盡失，可帝王看得愉悅，他半分不敢多言，只能僵硬垂首，假裝眼盲心瞎、全然未見。
「現在知道錯了？」
季潺岷淡淡反問，上前一步，手腕輕揚。
柔韌錦帶劃破空氣，帶出一道凌厲清亮的破風聲，力道十足。
「晚了。」
「啊——！」
一聲清亮悽厲的少年慘叫驟然衝破御書房的肅穆沉寂，直直盪出殿外，驚飛了殿外梧桐枝椏上棲息的幾隻雀鳥。
殿外值守侍衛個個身姿挺拔、目不斜視，耳尖卻盡數繃緊，全員假裝充耳不聞、視而不見，硬生生穩住了森嚴值守的姿態。
廊下，銀幕·星銀輕輕靠著朱紅廊柱，抬眼望向澄澈天際，眼底笑意淺淺漾開。
他忽然覺得，這座常年冰冷肅穆、只剩權謀殺伐的深宮，好像終於多了幾分鮮活熱氣，往後的上京朝堂，怕是真的要徹底熱鬧起來了。
殿內哭聲漸歇，少年耷拉著腦袋、揉著後腰，一臉生無可戀，再無半分御前張狂氣焰。
莫天斂去戲謔笑意，神色重歸沉定，語聲平穩落地，帶著無可撼動的帝王決斷：「明日晚間，上京當關河畔舉辦全城詩會。」
「如今朝野洶洶，寒門士子非議不絕，皆言你榜單名次虛浮、名不副實，斥科考不公、世家徇私。」
他目光落在上官九城身上，字句清晰，落點鏗鏘：「朕命你明日登台當眾題詩、展露真才。你便親自下場，給天下寒門士子看個清楚，讓朝野萬民親眼見證——你的才學，究竟配不配得上你科考前列的名次，堵盡悠悠眾口，平息滿城輿情。」
一語落畢，新的棋局，已然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