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蝴蝶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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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書房內的雷霆威壓尚未散盡,君臣二人的博弈餘韻沉凝在空氣之中,燭火搖曳,映得滿殿明暗交錯、寒意徹骨。

  就在此時,緊閉的殿門被人驟然推開。

  勁風裹挾著宮外的冷冽氣息撲面而來,一道挺拔冷肅的身影疾步入殿。銀幕·星銀一身標準錦衣衛飛魚蟒服貼身利落,玄黑錦緞在搖曳燭火下折射出冰冷鋒利的光澤,腰間繡春刀刀鞘沉斂鋥亮,未出鞘便自帶殺伐懾人的森冷氣場。

  他步履急促卻不亂,每一步落地都沉穩規整,轉瞬便至殿中,雙膝單跪在地,脊背挺得筆直,頭顱微垂,嗓音壓得極低,沉肅克制,字字清晰落於死寂的殿中,無半分冗餘雜音:「陛下。」

  「上官九城持上官家專屬令牌,於城南書院私地鬧事。」

  一語落地,身側肅立的季潺岷心頭驟然一緊,眼皮狠狠一跳,一股不好的預感瞬間攫住心神,胸腔莫名發悶。

  銀幕·星銀眸光沉凝,不敢拖沓分毫,繼續據實回稟,語氣平淡卻字字驚雷:「屬下探查屬實,銀幕·睿被其當場禁錮、嚴刑拷問,此刻顏面盡毀、傷痕累累,已然全無原本形貌。」

  御書房瞬間落針可聞,燭火微微一頓,裊裊青煙凝滯半空。

  莫天原本尚未全然平復的面色徹底沉了下來,眉峰驟然狠狠聚攏,眼底僅存的溫潤盡數褪去,覆上一層凜冽刺骨的寒霜。

  「說下去。」他聲線壓得極沉,聽似平靜,卻藏著即將炸裂的滔天怒火,整座殿宇的氣壓驟然下沉。

  「遵旨。」銀幕·星銀俯首應聲,繼續稟報,字句確鑿,鐵證如山,「屬下根據上官九城拷問所得線索,即刻派人徹查城南書院周遭,於書院外兩百米隱秘私宅中,查獲一處封閉地下室。屋內禁錮六名十二三歲幼女,皆被嚴密看管、與世隔絕。經核查取證,所有拘禁、誘騙、私藏之舉,盡數出自銀幕·睿一人之手。」

  一語終了,滿殿死寂,寒意浸骨。

  莫天身軀微僵,周身帝王氣度瞬間炸裂。他緩緩從龍椅上站起身,玄色龍紋朝服襯得身形巍峨肅穆,卻難掩胸腔翻湧的暴怒。臉色鐵青一片,下頜線死死繃緊,額角青筋隱隱凸起、微微跳動,那是極致隱忍、怒到極致的模樣。

  他死死盯著跪伏在地的銀幕·星銀,一字一句皆是從齒縫中硬生生擠出來的,裹挾著帝王極致的厭惡與震怒:「銀幕·睿飽讀詩書、身居高位,常年執掌童試教化、為人師表,滿口育人濟世、教化萬民。」

  「昔日他當庭言道,孩童是家國嫩芽、社稷花朵,朕尚且信他品行端正、心懷蒼生,視其為文壇名宿、朝堂賢臣。」

  「如今看來,他這滿腹經綸,全然讀進了狗肚子裡!竟是這般衣冠禽獸、道貌岸然之輩!」

  怒火震徹殿宇,銀幕·星銀垂首貼地,沉默不語,脊背卻悄然繃緊。

  銀幕·睿是他銀幕一族的長輩,輩分尊崇、深耕朝堂多年,此事一旦徹底傳開,不止銀幕·睿身敗名裂,整個銀幕世家都會淪為上京笑柄,被萬人戳脊梁骨、唾罵百年。

  心底百般屈辱、無奈與糾葛翻湧,他牙關死死咬緊,片刻後鄭重抱拳,音色鏗鏘,字字請命:「臣請旨,即刻趕赴城南書院,將銀幕·睿捉拿歸案,打入詔獄,徹查其全部罪責!」

  莫天胸膛劇烈起伏,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戾氣,沉沉吐出一口濁氣。下一瞬,他抬手指向銀幕·星銀,眸光冷厲如刀,語氣不容置喙:「銀幕·睿罪無可赦,即刻拿下。」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怒意更盛,字句沉甸甸壓落下來:「還有上官九城那個混帳,一併押來御書房,見朕回話!」

  一旁佇立的季潺岷,聽聞此話,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凝固。

  他面色驟然一白,溫潤的面龐褪去所有血色,毫無半點神采,雙腿驟然發軟,身形微微搖晃,險些直接栽倒在地。倉促之間,他急忙側身抬手,死死扶住身側冰涼的盤龍玉柱,指尖用力到泛白,才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

  心底又氣又急、又慌又怕,萬千情緒攪作一團,腦中嗡嗡作響,只剩無盡的頭疼與無奈。

  逆徒!當真膽大包天、無法無天!

  他心底暗自怒罵千百遍,恨不得立刻趕去城南書院將人拎回來嚴加管教。虎子素來沉穩謹慎、行事穩妥,他萬萬想不通,究竟是怎麼看護的,竟能任由上官九城肆意妄為,孤身闖去城南書院鬧事!

  銀幕·睿是什麼人物?八大家族銀幕氏的長輩,朝堂深耕多年的重臣、文壇公認的名宿,身處朝野視線最中心,一舉一動皆受人矚目。

  不過一介新晉科考士子,僅憑一塊來路不明的上官家令牌,便私闖重臣私地、嚴刑拷問、傷人辱面,將人打得面目全非、尊嚴盡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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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哪裡是鬧事,這是硬生生捅破了上京的天!

  冷汗順著季潺岷的額角悄然滲出,層層密密,浸透衣襟。他心底焦灼萬分,數次想要開口,為那混帳徒弟求情辯解,可話到嘴邊,又盡數咽了回去。

  證據確鑿、事實擺在眼前,肆意妄為、逾矩犯上,樁樁件件無可辯駁,他縱有三寸不爛之舌,此刻也無從開口、無從辯解。

  同一時刻,城南書院,幽暗偏廂。

  屋內光線昏沉,塵埃在零星落光里肆意浮動,空氣凝滯壓抑,瀰漫著濃重的狼狽與頹敗氣息。

  銀幕·睿癱軟在冰涼的地面上,渾身筋骨仿佛盡數被打散,狼狽不堪。滿頭青紫腫包層層疊疊,原本儒雅端正的面容徹底扭曲變形,鼻樑歪斜塌陷,嘴角撕裂滲血,臉上新舊傷痕交錯,青紫紅腫遍布,早已沒了半分文壇鴻儒、朝堂重臣的體面風範,形同狼狽乞丐。

  他艱難抬著浮腫不堪的臉龐,渾濁的雙眼布滿血絲,氣息微弱紊亂,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損的喉嚨里硬生生擠出來的,沙啞破碎:「我……我該說的、能說的,盡數交代清楚了……你到底……還要怎樣?」

  上官九城立於他身前,身姿挺拔鬆弛,一身素色常服乾淨利落,纖塵不染。他指尖慵懶把玩著那枚紋飾華貴的上官家令牌,指尖輕轉,令牌流光微閃,自帶無形威壓。

  聽聞此言,他微微俯身,身形微傾,居高臨下地俯瞰著腳下狼狽不堪的老者。唇角噙著一抹淺淺的笑意,看似散漫溫和,眼底卻一片寒涼死寂,無半分暖意、無半分憐憫。

  「是嗎?」

  他語調慵懶散漫,輕描淡寫,卻自帶穿透人心的壓迫感,字字叩擊要害:「你既然把孫家勾結舞弊、暗中布局的內情盡數吐露,就不怕事後孫家追責報復,找你、找銀幕家清算舊帳?」

  銀幕·睿渾身猛地一顫,心底驟然掀起驚濤駭浪。

  他強撐著渾身劇痛,扯出一抹僵硬幹澀的冷笑,眼底藏著殘存的世家底氣。八大家族盤根錯節、勢力相當,縱然他今日出賣孫懷忠、泄露世家秘辛,以銀幕家百年根基,孫家也不敢輕易開戰、肆意追責。

  真正讓他肝膽俱裂、魂飛魄散的,從來不是孫家的報復,而是少年手中那枚流轉著華貴榮光的上官家令牌。

  坊間流傳數年的流言此刻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愈發清晰可怖。

  上官家唯獨男子破例冠名、大雪天降生的少年、無人敢核實的尊貴身份、堪比皇親的至尊令牌……

  若眼前這人,當真是陛下隱匿多年、流落上官府的四皇子,那他與王莽聯手布局,考場毒煙暗殺、試卷篡改舞弊、暗中構陷加害,樁樁件件,皆是刀口直指皇子性命!

  一念及此,銀幕·睿後背冷汗層層浸透,三層衣衫盡數濕透,貼身黏在皮肉之上,渾身冰冷刺骨,四肢百骸皆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就在他心神俱震、驚懼欲死之際,廂房木門被人猛地從外推開。

  勁風席捲而入,吹得屋內光影晃動。銀幕·星銀跨步而入,飛魚服下擺凌厲掃過地面,帶起一陣冷冽風聲。

  他眸光銳利如鷹,飛快掃過屋內景象,地上癱軟如爛泥、面目全非的銀幕·睿入眼一瞬,他眼底僅掠過一絲極淡的嫌惡,眼皮未抬、心緒未動,全然無視,徑直邁步,穩穩停在上官九城身前。

  地上的銀幕·睿望見自家族人趕來,瀕死的眼底瞬間炸開極致的狂喜,絕境之中仿佛抓到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喉嚨艱難蠕動,剛要嘶啞呼救:星銀救我!

  可下一瞬,眼前一幕徹底擊碎了他所有希望。

  堂堂正三品錦衣衛指揮使、天子近臣、掌天下生殺密偵大權的銀幕·星銀,對著眼前年少的上官九城,腰身微彎,姿態恭謹,語氣帶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恭敬與順從,音色沉穩無波:「少爺,玩夠了沒有?」

  上官九城眉眼微挑,淡淡掃他一眼,神色從容不驚。

  銀幕·星銀垂眸續言,語氣平和,卻帶著帝王口諭的分量:「陛下傳您,即刻移步御書房喝茶。」

  「喝茶」二字輕飄飄入耳,卻藏著深宮君臣之間暗流洶湧的試探與問責。

  上官九城唇角微微一抽,似是無奈又似瞭然,指尖輕旋,將那枚足以震懾朝野的上官令牌利落收回袖中,動作行雲流水,不見半分慌亂。

  而一旁的銀幕·睿,臉上方才燃起的狂喜血色瞬間徹底凝固、褪盡。

  他瞳孔驟然放大,猛地緊縮,眼底的光彩一寸寸湮滅,整張臉由青紫慘白徹底轉為死寂墨黑。渾身力氣盡數抽離,筋骨發軟,整個人軟軟癱倒在地,身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連呼吸都變得艱難滯澀。

  錦衣衛指揮使,喚他少爺?

  銀幕·星銀何等孤傲矜貴、權柄在握,除了帝王,從不向任何人折腰行禮。他口中的「少爺」,除卻那位隱匿深宮、身世成謎的四皇子,再無第二種可能!

  沙啞破碎的嗓音艱難擠出喉嚨,如同粗糙砂紙摩擦而過,帶著極致的恐懼與絕望:「你……果真是四皇子?」

  上官九城未曾應聲,不否認、不承認,只淡淡垂眸瞥了他一眼。那一眼清冷淡漠、無悲無喜,卻如同最終的宣判,徹底為銀幕·睿定下了必死的結局。

  他轉身抬步,從容邁步走出廂房,背影挺拔灑脫,不見半分侷促慌亂,將身後滔天絕望盡數拋在原地。

  銀幕·睿腦海轟然炸裂,天地傾覆,無盡的悔恨與恐懼席捲全身,將他徹底吞噬。

  四皇子!他費盡心思、鋌而走險,下毒構陷、篡改榜單、陰私害人,拼死算計的,竟然是當朝隱匿的皇子!

  這哪裡是科考舞弊、朝堂私鬥,這是謀逆弒儲、禍亂天家!是誅九族的滔天大罪!

  無盡的怨毒與悔恨湧上心頭,他心底瘋狂嘶吼咆哮,恨得肝腸寸斷:孫懷忠!你這老賊!你明曉他身世存疑,半字不提、刻意隱瞞,還刻意挑唆我與王莽出手布局、以身犯險!我竟是徹徹底底中了你的毒計,被你當成棋子送死!

  若是早知他是天家皇子,給他一萬個膽子,他也萬萬不敢動半分歪心思!

  這邊悔恨蝕骨,那邊銀幕·星銀望著少年灑脫遠去的背影,才緩緩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地上形同廢人的銀幕·睿,眼底只剩徹骨的冰冷與毫不掩飾的嫌惡。

  他抬手淡淡揮手,門外兩名黑衣錦衣衛即刻閃身入內,動作利落,一左一右死死架起癱軟在地的銀幕·睿。

  「銀幕先生。」

  銀幕·星銀語調冷冽如寒冰,不帶半分同族情面,字字鏗鏘,宣判終局:「有什麼冤屈、什麼辯解,盡數留到詔獄之中,跟律法、跟陛下慢慢細說。」

  銀幕·睿被拖拽起身,雙腿發軟、不停打顫,雙腳幾乎拖地而行,狼狽不堪。

  落日餘暉透過院落枝葉,斑駁灑落,落在他腫脹青紫、面目全非的臉上,勾勒出幾分極致荒誕、極盡諷刺的滑稽。

  長廊盡頭,上官九城的背影早已徹底消失在暖陽深處,不留痕跡。

  銀幕·星銀立在原地,靜靜望著那片空蕩長廊,微風拂動衣袍,他低聲喃喃自語,語氣複雜難辨,藏著風起雲湧的預感:「這下……上京的天,可真是徹底熱鬧了。」

  御書房內,焦灼氛圍依舊纏繞不散。

  季潺岷站在原地,心神不寧、坐立難安,心底百轉千回,滿是慌亂與無奈。

  一時揣測上官九城此刻是否已被錦衣衛拿下、身陷桎梏,一時思慮莫天那句冰冷的「押來見朕」到底藏著幾分真怒、幾分試探。

  他數次喉結滾動,想要躬身開口,為那肆意妄為的徒弟求情開脫,可每一次話到嘴邊,都被眼前的局勢與帝王的威壓死死堵回,半句不敢多言。

  龍案之後,莫天重新落座,一身帝王威儀沉沉鋪開。臉上暴怒未散,眉眼依舊覆著寒霜,修長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紫檀案面,清脆的敲擊聲錯落響起,每一聲都敲在人心最緊繃之處,讓殿中氛圍愈發壓抑窒息。

  靜默良久,他忽然抬眸,幽深目光直直鎖定心緒紛亂的季潺岷,淡淡開口發問:「季先生,你這學生手中的上官家令牌,從何而來?」

  季潺岷心頭驟然一凜,渾身一緊,即刻躬身垂首,語氣恭敬誠懇,帶著幾分真切的無奈:「稟陛下,臣……全然不知。」

  他心底暗自苦笑,滿心費解。原著之中,上官九城也曾驟然掏出這塊令牌,彼時世人皆當是世家子弟狐假虎威、偽造信物,無人當真、無人畏懼。

  可偏偏在此處、在這一世,所有人盡數忌憚、深信不疑。而且居然真的把銀幕·睿那老東西唬到了。

  這是原著里沒有的劇情,也是一個改變主線的機會。季潺岷知道童試的蝴蝶效應已經起效了,只是前路變得愈發撲朔迷離、深不可測。

  莫天靜靜凝視他數息時間,幽深眼眸洞悉人心,卻並未繼續追問半句,只是抬手緩緩合上案上堆疊的罪證奏章,動作緩慢沉穩,眼底藏著未盡的深意。

  「無妨。」

  他語調平淡無瀾,卻帶著塵埃落定的篤定:「等他到了,朕,親自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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