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論新政十疏
御書房內的沉寒肅穆，較之往日更甚數分。
破曉天光穿透雕花窗欞，碎成薄薄一層冷光，落於殿內金磚之上，卻絲毫暖不透這座殿堂積壓的雷霆威壓。盤龍巨燭燃至後半，燭火搖曳昏沉，裊裊青煙凝滯半空，將龍案後的帝王襯得眉眼幽深、喜怒難測。
莫天端坐龍椅，脊背挺直，玄色龍紋朝服襯得他身姿巍峨，九五至尊的磅礴氣場盡數鋪開。他面色沉肅，薄唇緊抿，狹長的眼眸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冷寂，周身無半分多餘動作，可整座殿宇的空氣卻早已被他的怒意與審視牢牢鎖死，沉沉壓得人呼吸發緊。
季潺岷踏步入殿，素色長衫拂過冰冷金磚，步履平穩，無半分遲疑惶恐。未待帝王開口問詢，他腰身驟然一沉，雙膝穩穩跪地，身姿端正恭謹，頭顱微垂，主動行跪拜請罪之禮。
他心知，宮外士子譁變、朝野動盪、滿城非議皆因科考亂局而起，而他身為考場安防主事，身處局中，無論對錯，首當其衝便需領責，無需辯解，亦無從推諉。
階下之人坦然請罪，龍案之上的莫天，眉頭卻驟然狠狠一蹙。
那一抹褶皺覆在清冷眉眼間，褪去了尋常的淡漠疏離，添上幾分沉沉威壓。他默然注視著跪地俯首的青年片刻，一言不發，忽而抬手，指尖一掃，數本堆疊整齊的奏章裹挾著風聲，重重砸落於季潺岷身前的地面。
啪、啪、啪——
數聲沉響，在死寂無聲的御書房內格外刺耳。
季潺岷心頭微頓，下意識以為，這是六部官員聯名彈劾他失職瀆職、管控不力、縱容舞弊、辜負聖恩的奏摺。畢竟如今滿城唾罵、輿論滔天，朝野上下最不缺的，便是落井下石的參本。
他垂眸望去，伸手輕輕拂開散落的奏章，目光落於紙面的剎那，心底驟然一震，眼底的預設惶恐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通透。
紙面之上，字字句句，羅列的全然不是他的罪責，而是禮部尚書孫懷忠這些年徇私舞弊、結黨營私、篡改科考名錄、暗護世家子弟、打壓寒門學子的樁樁罪證。
證據詳實，脈絡清晰，時間、地點、經手脈絡無一遺漏，層層緊扣，足以將孫懷忠釘死在瀆職枉法的罪樁之上。
一瞬之間，季潺岷心底所有疑慮豁然開朗。
陛下今日急召他入宮，從來不是為了問罪於他。
龍顏震怒，怒的從來不是士子譁變，不是朝野動盪，而是孫懷忠膽敢借科考權謀、私改榜單、敗壞朝綱、愚弄天下。陛下手握確鑿罪證，卻遲遲未曾發難、未曾處置孫懷忠，反倒召他前來，從頭到尾，皆是一場精心布局的試探。
試探他的立場，試探他的格局，試探他身處朝堂棋局之中，是顧惜自身前路、明哲保身，還是心懷天下、心系寒門公允。
心念電轉，季潺岷未曾有半分遲疑，當即伏身叩首，音色清亮坦蕩，字字懇切，不避事端、不謀私利：「陛下，科考榜單偏頗，寒士蒙冤，朝野譁然。臣懇請陛下，廢除今次既定榜單，重新核驗試卷、公開原卷、公正放榜，還天下寒窗士子一份公道，息朝野洶洶輿情。」
他字字句句，皆為寒門發聲，句句只求朝堂公允，自始至終，未曾提過半句懲治孫懷忠的話語。
這便是他的通透與分寸。
孫懷忠身居禮部尚書，朝堂根基深厚，背後牽扯世家盤根錯節，其生死榮辱、升降黜免，唯獨帝王有權裁定。他若是貿然請罪誅臣，便是越俎代庖、暗藏野心；他若是避而不談、置身事外，便是格局狹隘、愧對蒼生。
只請復榜、只求公允，不議權臣罪責，既守住了臣子本分，又護住了天下寒士，分寸拿捏，分毫不差。
龍案之後，莫天垂眸俯視階下青年，眼底沉沉的怒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幽深綿長的欣賞與考量。
他看得通透，季潺岷此舉，無關私心、無關站隊，只為蒼生公道，這份胸襟格局、沉穩心性、知進退、懂分寸的城府，遠超朝堂一眾老臣。
靜默片刻，莫天淡淡開口，語調平穩無瀾，聽不出喜怒，卻自帶帝王審視的重量：「你起來。」
待季潺岷依言起身，垂手肅立，他指尖輕叩案上疊放的三份試卷，紙面封存完好，印著皇家專屬封泥。
「這是三位皇子此次童試的答卷。」莫天聲線微涼，目光沉沉鎖在季潺岷身上，「你來點評一番。」
一語落地，季潺岷心底驟然一凜，瞬間洞悉其中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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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場不見硝煙的朝堂博弈。
三位皇子各有派系、各有朝堂勢力依附，儲位之爭暗潮洶湧。他今日身處其間，但凡點評稍有偏頗、言語稍有偏向，便會被陛下視作依附某一皇子、私結儲黨，從此捲入奪嫡漩渦，萬劫不復。
他神色愈發恭謹，面容沉靜無波，上前躬身接過三份試卷，垂眸細細翻閱，目光逐一掃過卷面字跡、策論觀點、治國方略，字字斟酌、句句審視。
太子莫雲浩的策論，文筆工整、章法嚴謹，通篇皆是濟世安民、匡扶社稷的宏大規劃，立意高遠、抱負滿滿，卻過於理想化，脫離民間實情，空有宏圖、無落地之法。
大皇子的答卷，紮實穩妥，通篇貼合民情百態，深耕市井煙火，善于格物致知、體察民生利弊，卻疏於經書義理，格局受限，少了幾分帝王統籌朝野的胸襟眼界。
待到翻開三皇子的試卷，季潺岷眼底幾不可查地掠過一絲錯愕，唇角隱隱不受控制地一抽。
通篇筆墨放蕩不羈、肆意灑脫，全無章法束縛，其中策論更是大膽極致，公然提倡民間民主自由、放寬皇權管束、廣開民議。這般言論，在皇權至上、尊卑有序的超能者之國朝堂，無異於當眾逆鱗，赤裸裸對著帝王當面開懟、貼臉開大。
季潺岷心中暗嘆三皇子肆意妄為、不知輕重，面上卻不露半分異樣，收斂所有心緒，垂首從容回稟，言語四平八穩、滴水不漏：
「稟陛下，大皇子深耕民情，體察百事，善于格物致知、貼合民生；太子胸有丘壑，抱負宏大，長於社稷規劃、宏圖布局；三皇子心性通透、格局開闊，性情自由坦蕩，善於打破朝野桎梏、中和朝局偏激。」
一番點評，優劣皆藏、褒貶相融，不偏不倚、不疏不親，三位皇子各有誇讚、各有定位，無一人得罪，無一處破綻。
莫天靜靜聽著，眼底掠過一抹滿意之色，微微頷首，神色舒展幾分。
他沉默須臾，抬手又取出一份單獨封存的試卷，紙面乾淨素雅，無任何官樣痕跡，靜靜置於案前，推至季潺岷身前。
「那你再看看這份。」
季潺岷依言伸手接過，指尖觸碰到紙面的剎那，心中尚是平和，可當目光掃過卷首標題的瞬間，他手臂驟然一僵，指尖微微發顫，險些拿捏不穩，讓手中試卷滑落落地。
卷首五字，赫然醒目——《論新政十疏》。
卷尾署名，上官九城。
他瞳孔微縮，心底驚濤駭浪翻湧不止，全然壓不住面上的錯愕震驚。
他素來知曉上官九城閒散頑劣、懶於課業，終日嬉遊市井、疏於筆墨，是眾人眼中不學無術的世家紈絝。可此刻卷面之上，字字鏗鏘、句句遠見，十條新政疏論，條條針砭時弊、直擊超能者之國朝堂積弊，眼界格局、治國韜略，遠超朝堂一眾飽學老臣，甚至遠超三位皇子。
第一疏：禮制疏
「臣聞禮者，所以別尊卑、定上下。然今之跪拜禮，動輒匍匐塵埃，士子未入仕先折腰，氣節盡喪。請廢跪拜，改行揖禮，於君前亦得挺立而奏。士人者，國之棟樑，棟樑挺，則廟堂正。」
【人話：廢跪拜禮，改行揖禮，以尊士人氣節。】
第二疏：教育疏
「三代之隆，在庠序之教。今之州縣，雖設學官，然寒門子弟困於束脩膏火，多有才而不得進。請廣設官學於各州縣，凡良家子弟，無論貧富，皆可入學，由國庫供其膏火。另設女學，使女子亦得讀書明理。」
【人話：開民智，設官學於州縣，寒門子弟、無論男女皆可入學，由國庫供給膏火。】
第三疏：科舉疏
「今之科舉，惟重經義詩賦，所取多空談之士，於國計民生無益。請增時務策、算學、律法、地理、水利諸科，使應試者通實務，知民情。每年加設『明法科』、『明算科』，專取專業技術之士。」
【人話：改科舉，增時務策、算學、律法、地理諸科，取實用之才，不獨重經義。】
第四疏：議政疏
「君者，孤也。一人之智，不足以治天下。請設議政院於京師，選天下耆老宿儒、商賈工匠、農人軍士若干，凡遇軍國大事、稅賦律令，皆集議其中，使民情上達，政令下行，而不阻塞於中間。」
【人話：設議政院，許民間上陳利弊，庶民可議朝政得失，以通民情。】
第五疏：田制疏
「夫土地者，生民之本。今兼併日烈，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請清丈天下田畝，查隱漏，抑兼併。無主之地，分於流民；超額之地，課以重稅。使耕者有其田，則天下自安。」
【人話：清丈田畝，抑制兼併，行均田之法，使耕者有其田。】
第六疏：軍政疏
「今之八旗綠營，暮氣已深，器械朽敗，操演廢弛。請設武備學堂於各省，選良家子弟習新式操練、火器運用、輿圖測繪。汰老弱，募精壯，練新軍十萬。另設海軍衙門，造艦船，防海疆。」
【人話：整軍經武，設武備學堂，練新軍，汰老弱，以強國基。】
第七疏：實業疏
「國之貧富，在商賈流通、貨殖繁盛。請開礦設廠，官民合辦，凡有礦產之省，設礦務局。興紡織、煉鐵、制器諸業。減免關卡厘金，平抑物價，使商旅無阻，貨通天下。」
【人話：開礦設廠，官民合辦，興商賈，通有無，富國之要。】
第八疏：平等疏
「臣聞用人惟才，不論出身。今之旗人，不事生產，坐享厚祿。請除旗人特權，令其自食其力，滿漢一體，文武官職，惟才是舉，不別貴賤，則人才競出。」
【人話：除旗人特權，滿漢一體，擇賢能而用，不別貴賤。】
第九疏：司法疏
「刑者，民之死生所系。請設陪審之制，凡大案要案，由民間推舉公正之士與官同審，使獄無冤濫。除笞杖之刑，以罰金、勞役代之。定秋審之期，使天下刑獄得昭雪。」
【人話：修訂刑律，去苛法，設陪審，公審大案，以絕冤濫。】
第十疏：吏治疏
「吏者，民之師帥。請歲末令百官述職，由吏部會同民間宿老評議。貪酷者黜，賢能者升。設都察院御史巡按各省，不受地方節制，使貪官無所遁形。」
【人話：歲末百官述職，由吏部會同民間宿老評議，貪酷者黜，賢能者升，以肅吏治。】
季潺岷心底只剩滿心驚疑，腦中反覆翻湧一個念頭：這真的是那個日日摸魚逃課、貪玩嬉鬧的上官九城寫的？莫不是被人奪舍換了心性魂魄？
殿中氛圍沉寂片刻，莫天望著他眼底藏不住的震撼，淡淡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深意與探究：「很震驚吧。朕初見此文，亦覺心驚。小小年紀，格局眼界、治國抱負，遠超常人。這些新政韜略，皆是你平日所教？」
季潺岷久久回神，壓下心底滔天波瀾，斂去所有錯愕，躬身垂首，語氣誠懇又帶著幾分愧色，字字斟酌作答：「稟陛下，臣愧不敢當。上官九城平日看似貪玩怠學、閒散無度，實則天資卓絕、心性通透、過目不忘，課業精髓早已融會貫通。臣所授學識，不過皮毛，此等高遠遠見、革新韜略，皆是他自身天資卓然、心思深遠所得。」
他既不攬功，亦不否認，如實而言，盡數成全少年天資。
莫天聞言，眸色微動，緩緩開口，將宮外洶湧局勢娓娓道來：「如今宮外局勢洶湧，寒門士子群情激憤，朝野輿情洶洶，萬民訴求有二：其一，重核試卷、重新放榜，歸還寒門公允；其二，徹查科考舞弊，嚴懲幕後之人。而上官九城高居榜單前列，出身世家、素無賢名，是所有非議的焦點、萬民質疑的首位，他必須當眾證明自身實力，方能堵得住悠悠眾口，平得了這場風波。」
話音落下，莫天指尖輕叩御案，道出早已敲定的決斷：「方才吏部尚書楊廣義遞上奏摺，稟明日於上京最繁華的當關河畔舉辦全城詩會，廣邀天下學子參與。朕准了。」
「明日詩會，令所有請願寒門士子盡數到場，令上官九城當眾題詩、展露才學。」
「學識深淺、才情高低，詩文最是直觀，真假虛實，一驗便知。」
這句決斷平平淡淡，卻瞬間將所有矛頭精準鎖死在上官九城身上。
季潺岷心頭驟然一沉，瞬間洞悉了朝堂世家的險惡用心。
這群人明知上官九城是他最看重、最悉心教導的學子，更是命定逆天改命、攪動朝野棋局的天命主角，便刻意以詩會發難。
讓一個擅長摸魚逗鳥的京城紈絝，當眾提筆寫詩、比拼風雅，無異於刻意刁難、刻意構陷。
寫詩？
季潺岷心底只剩一聲無奈苦笑。
以那少年的性子與所學，哪裡會寫什麼風花雪月、附庸風雅的詩文？
可偏偏，那篇驚絕朝野、震徹帝王的《論新政十疏》又真實擺在眼前，字字確鑿、句句驚人。
這一刻，連他自己都徹底分不清，那個閒散嬉鬧的少年，到底是藏拙多年、城府深沉，還是當真悄然蛻變、脫胎換骨，甚至如他心底猜測那般，早已換了魂魄、逆天改命。
御書房的燭火依舊搖曳不定，明暗交錯的光影落在季潺岷沉靜的面容上，映得他眼底疑雲密布，心頭風雨欲來。
破曉天光穿透雕花窗欞，碎成薄薄一層冷光，落於殿內金磚之上，卻絲毫暖不透這座殿堂積壓的雷霆威壓。盤龍巨燭燃至後半，燭火搖曳昏沉，裊裊青煙凝滯半空，將龍案後的帝王襯得眉眼幽深、喜怒難測。
莫天端坐龍椅，脊背挺直，玄色龍紋朝服襯得他身姿巍峨，九五至尊的磅礴氣場盡數鋪開。他面色沉肅，薄唇緊抿，狹長的眼眸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冷寂，周身無半分多餘動作，可整座殿宇的空氣卻早已被他的怒意與審視牢牢鎖死，沉沉壓得人呼吸發緊。
季潺岷踏步入殿，素色長衫拂過冰冷金磚，步履平穩，無半分遲疑惶恐。未待帝王開口問詢，他腰身驟然一沉，雙膝穩穩跪地，身姿端正恭謹，頭顱微垂，主動行跪拜請罪之禮。
他心知，宮外士子譁變、朝野動盪、滿城非議皆因科考亂局而起，而他身為考場安防主事，身處局中，無論對錯，首當其衝便需領責，無需辯解，亦無從推諉。
階下之人坦然請罪，龍案之上的莫天，眉頭卻驟然狠狠一蹙。
那一抹褶皺覆在清冷眉眼間，褪去了尋常的淡漠疏離，添上幾分沉沉威壓。他默然注視著跪地俯首的青年片刻，一言不發，忽而抬手，指尖一掃，數本堆疊整齊的奏章裹挾著風聲，重重砸落於季潺岷身前的地面。
啪、啪、啪——
數聲沉響，在死寂無聲的御書房內格外刺耳。
季潺岷心頭微頓，下意識以為，這是六部官員聯名彈劾他失職瀆職、管控不力、縱容舞弊、辜負聖恩的奏摺。畢竟如今滿城唾罵、輿論滔天，朝野上下最不缺的，便是落井下石的參本。
他垂眸望去，伸手輕輕拂開散落的奏章，目光落於紙面的剎那，心底驟然一震，眼底的預設惶恐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通透。
紙面之上，字字句句，羅列的全然不是他的罪責，而是禮部尚書孫懷忠這些年徇私舞弊、結黨營私、篡改科考名錄、暗護世家子弟、打壓寒門學子的樁樁罪證。
證據詳實，脈絡清晰，時間、地點、經手脈絡無一遺漏，層層緊扣，足以將孫懷忠釘死在瀆職枉法的罪樁之上。
一瞬之間，季潺岷心底所有疑慮豁然開朗。
陛下今日急召他入宮，從來不是為了問罪於他。
龍顏震怒，怒的從來不是士子譁變，不是朝野動盪，而是孫懷忠膽敢借科考權謀、私改榜單、敗壞朝綱、愚弄天下。陛下手握確鑿罪證，卻遲遲未曾發難、未曾處置孫懷忠，反倒召他前來，從頭到尾，皆是一場精心布局的試探。
試探他的立場，試探他的格局，試探他身處朝堂棋局之中，是顧惜自身前路、明哲保身，還是心懷天下、心系寒門公允。
心念電轉，季潺岷未曾有半分遲疑，當即伏身叩首，音色清亮坦蕩，字字懇切，不避事端、不謀私利：「陛下，科考榜單偏頗，寒士蒙冤，朝野譁然。臣懇請陛下，廢除今次既定榜單，重新核驗試卷、公開原卷、公正放榜，還天下寒窗士子一份公道，息朝野洶洶輿情。」
他字字句句，皆為寒門發聲，句句只求朝堂公允，自始至終，未曾提過半句懲治孫懷忠的話語。
這便是他的通透與分寸。
孫懷忠身居禮部尚書，朝堂根基深厚，背後牽扯世家盤根錯節，其生死榮辱、升降黜免，唯獨帝王有權裁定。他若是貿然請罪誅臣，便是越俎代庖、暗藏野心；他若是避而不談、置身事外，便是格局狹隘、愧對蒼生。
只請復榜、只求公允，不議權臣罪責，既守住了臣子本分，又護住了天下寒士，分寸拿捏，分毫不差。
龍案之後，莫天垂眸俯視階下青年，眼底沉沉的怒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幽深綿長的欣賞與考量。
他看得通透，季潺岷此舉，無關私心、無關站隊，只為蒼生公道，這份胸襟格局、沉穩心性、知進退、懂分寸的城府，遠超朝堂一眾老臣。
靜默片刻，莫天淡淡開口，語調平穩無瀾，聽不出喜怒，卻自帶帝王審視的重量：「你起來。」
待季潺岷依言起身，垂手肅立，他指尖輕叩案上疊放的三份試卷，紙面封存完好，印著皇家專屬封泥。
「這是三位皇子此次童試的答卷。」莫天聲線微涼，目光沉沉鎖在季潺岷身上，「你來點評一番。」
一語落地，季潺岷心底驟然一凜，瞬間洞悉其中兇險。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全，𝘀𝗵𝘂.𝘁𝘄隨時讀 】
又是一場不見硝煙的朝堂博弈。
三位皇子各有派系、各有朝堂勢力依附，儲位之爭暗潮洶湧。他今日身處其間，但凡點評稍有偏頗、言語稍有偏向，便會被陛下視作依附某一皇子、私結儲黨，從此捲入奪嫡漩渦，萬劫不復。
他神色愈發恭謹，面容沉靜無波，上前躬身接過三份試卷，垂眸細細翻閱，目光逐一掃過卷面字跡、策論觀點、治國方略，字字斟酌、句句審視。
太子莫雲浩的策論，文筆工整、章法嚴謹，通篇皆是濟世安民、匡扶社稷的宏大規劃，立意高遠、抱負滿滿，卻過於理想化，脫離民間實情，空有宏圖、無落地之法。
大皇子的答卷，紮實穩妥，通篇貼合民情百態，深耕市井煙火，善于格物致知、體察民生利弊，卻疏於經書義理，格局受限，少了幾分帝王統籌朝野的胸襟眼界。
待到翻開三皇子的試卷，季潺岷眼底幾不可查地掠過一絲錯愕，唇角隱隱不受控制地一抽。
通篇筆墨放蕩不羈、肆意灑脫，全無章法束縛，其中策論更是大膽極致，公然提倡民間民主自由、放寬皇權管束、廣開民議。這般言論，在皇權至上、尊卑有序的超能者之國朝堂，無異於當眾逆鱗，赤裸裸對著帝王當面開懟、貼臉開大。
季潺岷心中暗嘆三皇子肆意妄為、不知輕重，面上卻不露半分異樣，收斂所有心緒，垂首從容回稟，言語四平八穩、滴水不漏：
「稟陛下，大皇子深耕民情，體察百事，善于格物致知、貼合民生；太子胸有丘壑，抱負宏大，長於社稷規劃、宏圖布局；三皇子心性通透、格局開闊，性情自由坦蕩，善於打破朝野桎梏、中和朝局偏激。」
一番點評，優劣皆藏、褒貶相融，不偏不倚、不疏不親，三位皇子各有誇讚、各有定位，無一人得罪，無一處破綻。
莫天靜靜聽著，眼底掠過一抹滿意之色，微微頷首，神色舒展幾分。
他沉默須臾，抬手又取出一份單獨封存的試卷，紙面乾淨素雅，無任何官樣痕跡，靜靜置於案前，推至季潺岷身前。
「那你再看看這份。」
季潺岷依言伸手接過，指尖觸碰到紙面的剎那，心中尚是平和，可當目光掃過卷首標題的瞬間，他手臂驟然一僵，指尖微微發顫，險些拿捏不穩，讓手中試卷滑落落地。
卷首五字，赫然醒目——《論新政十疏》。
卷尾署名，上官九城。
他瞳孔微縮，心底驚濤駭浪翻湧不止，全然壓不住面上的錯愕震驚。
他素來知曉上官九城閒散頑劣、懶於課業，終日嬉遊市井、疏於筆墨，是眾人眼中不學無術的世家紈絝。可此刻卷面之上，字字鏗鏘、句句遠見，十條新政疏論，條條針砭時弊、直擊超能者之國朝堂積弊，眼界格局、治國韜略，遠超朝堂一眾飽學老臣，甚至遠超三位皇子。
第一疏：禮制疏
「臣聞禮者，所以別尊卑、定上下。然今之跪拜禮，動輒匍匐塵埃，士子未入仕先折腰，氣節盡喪。請廢跪拜，改行揖禮，於君前亦得挺立而奏。士人者，國之棟樑，棟樑挺，則廟堂正。」
【人話：廢跪拜禮，改行揖禮，以尊士人氣節。】
第二疏：教育疏
「三代之隆，在庠序之教。今之州縣，雖設學官，然寒門子弟困於束脩膏火，多有才而不得進。請廣設官學於各州縣，凡良家子弟，無論貧富，皆可入學，由國庫供其膏火。另設女學，使女子亦得讀書明理。」
【人話：開民智，設官學於州縣，寒門子弟、無論男女皆可入學，由國庫供給膏火。】
第三疏：科舉疏
「今之科舉，惟重經義詩賦，所取多空談之士，於國計民生無益。請增時務策、算學、律法、地理、水利諸科，使應試者通實務，知民情。每年加設『明法科』、『明算科』，專取專業技術之士。」
【人話：改科舉，增時務策、算學、律法、地理諸科，取實用之才，不獨重經義。】
第四疏：議政疏
「君者，孤也。一人之智，不足以治天下。請設議政院於京師，選天下耆老宿儒、商賈工匠、農人軍士若干，凡遇軍國大事、稅賦律令，皆集議其中，使民情上達，政令下行，而不阻塞於中間。」
【人話：設議政院，許民間上陳利弊，庶民可議朝政得失，以通民情。】
第五疏：田制疏
「夫土地者，生民之本。今兼併日烈，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請清丈天下田畝，查隱漏，抑兼併。無主之地，分於流民；超額之地，課以重稅。使耕者有其田，則天下自安。」
【人話：清丈田畝，抑制兼併，行均田之法，使耕者有其田。】
第六疏：軍政疏
「今之八旗綠營，暮氣已深，器械朽敗，操演廢弛。請設武備學堂於各省，選良家子弟習新式操練、火器運用、輿圖測繪。汰老弱，募精壯，練新軍十萬。另設海軍衙門，造艦船，防海疆。」
【人話：整軍經武，設武備學堂，練新軍，汰老弱，以強國基。】
第七疏：實業疏
「國之貧富，在商賈流通、貨殖繁盛。請開礦設廠，官民合辦，凡有礦產之省，設礦務局。興紡織、煉鐵、制器諸業。減免關卡厘金，平抑物價，使商旅無阻，貨通天下。」
【人話：開礦設廠，官民合辦，興商賈，通有無，富國之要。】
第八疏：平等疏
「臣聞用人惟才，不論出身。今之旗人，不事生產，坐享厚祿。請除旗人特權，令其自食其力，滿漢一體，文武官職，惟才是舉，不別貴賤，則人才競出。」
【人話：除旗人特權，滿漢一體，擇賢能而用，不別貴賤。】
第九疏：司法疏
「刑者，民之死生所系。請設陪審之制，凡大案要案，由民間推舉公正之士與官同審，使獄無冤濫。除笞杖之刑，以罰金、勞役代之。定秋審之期，使天下刑獄得昭雪。」
【人話：修訂刑律，去苛法，設陪審，公審大案，以絕冤濫。】
第十疏：吏治疏
「吏者，民之師帥。請歲末令百官述職，由吏部會同民間宿老評議。貪酷者黜，賢能者升。設都察院御史巡按各省，不受地方節制，使貪官無所遁形。」
【人話：歲末百官述職，由吏部會同民間宿老評議，貪酷者黜，賢能者升，以肅吏治。】
季潺岷心底只剩滿心驚疑，腦中反覆翻湧一個念頭：這真的是那個日日摸魚逃課、貪玩嬉鬧的上官九城寫的？莫不是被人奪舍換了心性魂魄？
殿中氛圍沉寂片刻，莫天望著他眼底藏不住的震撼，淡淡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深意與探究：「很震驚吧。朕初見此文，亦覺心驚。小小年紀，格局眼界、治國抱負，遠超常人。這些新政韜略，皆是你平日所教？」
季潺岷久久回神，壓下心底滔天波瀾，斂去所有錯愕，躬身垂首，語氣誠懇又帶著幾分愧色，字字斟酌作答：「稟陛下，臣愧不敢當。上官九城平日看似貪玩怠學、閒散無度，實則天資卓絕、心性通透、過目不忘，課業精髓早已融會貫通。臣所授學識，不過皮毛，此等高遠遠見、革新韜略，皆是他自身天資卓然、心思深遠所得。」
他既不攬功，亦不否認，如實而言，盡數成全少年天資。
莫天聞言，眸色微動，緩緩開口，將宮外洶湧局勢娓娓道來：「如今宮外局勢洶湧，寒門士子群情激憤，朝野輿情洶洶，萬民訴求有二：其一，重核試卷、重新放榜，歸還寒門公允；其二，徹查科考舞弊，嚴懲幕後之人。而上官九城高居榜單前列，出身世家、素無賢名，是所有非議的焦點、萬民質疑的首位，他必須當眾證明自身實力，方能堵得住悠悠眾口，平得了這場風波。」
話音落下，莫天指尖輕叩御案，道出早已敲定的決斷：「方才吏部尚書楊廣義遞上奏摺，稟明日於上京最繁華的當關河畔舉辦全城詩會，廣邀天下學子參與。朕准了。」
「明日詩會，令所有請願寒門士子盡數到場，令上官九城當眾題詩、展露才學。」
「學識深淺、才情高低，詩文最是直觀，真假虛實，一驗便知。」
這句決斷平平淡淡，卻瞬間將所有矛頭精準鎖死在上官九城身上。
季潺岷心頭驟然一沉，瞬間洞悉了朝堂世家的險惡用心。
這群人明知上官九城是他最看重、最悉心教導的學子，更是命定逆天改命、攪動朝野棋局的天命主角，便刻意以詩會發難。
讓一個擅長摸魚逗鳥的京城紈絝，當眾提筆寫詩、比拼風雅，無異於刻意刁難、刻意構陷。
寫詩？
季潺岷心底只剩一聲無奈苦笑。
以那少年的性子與所學，哪裡會寫什麼風花雪月、附庸風雅的詩文？
可偏偏，那篇驚絕朝野、震徹帝王的《論新政十疏》又真實擺在眼前，字字確鑿、句句驚人。
這一刻，連他自己都徹底分不清，那個閒散嬉鬧的少年，到底是藏拙多年、城府深沉，還是當真悄然蛻變、脫胎換骨，甚至如他心底猜測那般，早已換了魂魄、逆天改命。
御書房的燭火依舊搖曳不定，明暗交錯的光影落在季潺岷沉靜的面容上，映得他眼底疑雲密布，心頭風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