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四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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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街之上,宮道青石被晨間的天光映得泛出冷硬的光澤。

  季潺岷緩步前行,素色長衫被微涼的穿堂風掀起一角。前路直通深宮御書房,那一方殿宇之中正壓著帝王盛怒,滔天風雨已然等候多時。走在他身側的唐公公時不時側過頭,一雙眼帶著幾分憂色,不住地拿餘光打量身旁之人。這位在宮中侍奉多年的老內侍,最是深諳龍顏喜怒的兇險,一路行來,心底始終懸著一塊大石。

  他稍稍放緩腳步,湊近季潺岷身側,壓低了嗓音,語氣里滿是懇切的提點:「季先生,老奴多嘴勸您一句。此番宮外士子譁變,朝野動盪,陛下心中正是雷霆震怒之時。一會兒入了御書房回話,萬事定要小心謹慎,言語三思而行,萬萬不可再逆了陛下的心意,平白惹來禍端。」

  季潺岷腳步未停,手中摺扇早已收攏,握於掌心。他微微側首,目光平靜地看向唐公公,淡淡頷首應了一聲,面上不見半分惶懼。滿城的唾罵、帝王的怒火、世家布下的死局,他心中早已推演萬千,前路是刀山火海,亦只能坦然赴之。一內一外兩道身影,順著宮道緩緩向著皇宮深處走去。

  而同一時刻,深宮高牆之外,另一樁暗流正在城南悄然涌動。

  城南書院,青磚黛瓦隱於成片繁茂的老樹之間,院牆高聳,平日裡書聲琅琅,在外人眼中乃是一處教書育人、清淨文雅的治學之地。

  上官九城一身常服,孤身出了上官府,一路徑直往城南書院而來。自童試考場風波落幕那日起,他心中便始終記著一樁未了的心愿。考場毒煙害人之事的幕後黑手,他從未放下追查,今日便是前來尋那下毒之人,將這筆舊帳清算明白。

  虎子緊隨其後,大步上前橫身攔死前路,眉頭死死擰起,神色緊繃,滿是堅決的阻攔之意,嗓音壓得極低:「小主子,不能去!銀幕·睿身居朝堂要職,又是本次童試主官之一,這城南書院是他私地、心腹遍地。咱們貿然闖進去對峙,便是授人以柄,一旦被他反咬一口,栽個尋釁構陷朝廷命官的罪名,百口莫辯,太過兇險!屬下拼死也不能讓你涉險。」

  上官九城抬眸,清淺眼眸里無半分少年莽撞,只剩篤定沉靜,望著虎子徐徐開口,條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我知道你顧慮什麼,但今日是最好的時機,錯過便再無機會。」

  他微微前傾身形,聲音壓得極輕,字字清晰:「其一,如今童試放榜、朝野大亂,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科考舞弊、士子譁變之上,朝堂視線混亂,沒人會盯著銀幕·睿的私行齷齪,正是他防備最鬆懈、最得意忘形的時候。」

  「其二,他剛剛借著科考之勢提拔門生、站穩腳跟,正是心虛維穩之時,絕不敢公然動我,更不敢在上官府的名頭下肆意行兇。」

  「其三,考場毒煙是死局,我若不主動揪出他的把柄,他日他便會躲在暗處繼續出手,次次陰殺、防不勝防。今日我主動找上門,是破局,不是涉險。」

  虎子面色依舊凝重,牙關緊咬:「可就算如此,私闖官員私地、當面對峙,終究太過冒險,萬一他狗急跳牆......」

  「不會。」上官九城淡淡打斷,語氣篤定無比,胸有成竹,「我有制衡他的底牌,不到萬不得已,不會亮出,只求今日查實下毒真相、斷他後手。你只需助我上牆隱匿、靜觀其變,餘下的,我自有分寸。」

  一番話條理分明、利弊清晰,全無少年意氣的衝動,儘是深思熟慮的籌謀。

  虎子怔怔望著眼前少年那雙澄澈篤定、波瀾不驚的眼眸,看著他年紀輕輕卻心思縝密、步步算盡的沉穩模樣,心底強硬的阻攔之意一點點鬆動、褪去。

  他心中百般掙扎,一邊是滔天風險,一邊是少年周密的算計,幾番權衡之下,終究徹底被說服。

  良久,虎子緊繃的肩膀緩緩鬆弛,重重嘆了一口氣,眼底只剩護主的決絕:「罷了。小主子籌算周全,屬下多慮了。既然心意已決,屬下便陪你走上一趟,誓死護你周全。」

  二人一前一後,悄無聲息繞到城南書院後院高牆之下。世人皆知銀幕·睿主持童試多年,朝堂之上人人稱頌他善教化、懂育人,可上官九城心中早已起疑,他隱隱察覺到,此人教書育人的名頭之下,藏著一處不可告人的齷齪,而他所要「教導」的,從來都不是學堂之中的稚童學子,而是年幼的女孩。

  高牆之內,院內寂靜無聲。

  上官九城抬眼掃過周遭,側頭對著身旁的虎子低聲吩咐。虎子心領神會,當即半蹲下身,穩穩托住上官九城的腰腹,雙臂發力,一把便將他托舉送上了書院主屋的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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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片被輕輕踩出細微的聲響,上官九城伏在房檐之上,俯身順著敞開的窗縫向內望去。屋內紗帳半垂,暖光昏沉,眼前一幕瞬間撞入他的眼底。

  銀幕·睿正立於床榻之旁,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床上的少女。榻上躺著一名年歲與上官九城相仿的少女,眉眼清秀,稚嫩白皙。她衣衫凌亂,神色惶恐,身體止不住地瑟縮顫抖,已然身陷險境,眼看便要慘遭毒手。

  電光火石之間,上官九城再無半分遲疑。

  他腰身一沉,直接自高高的屋檐翻身躍下,身形如掠風,重重落地,幾步便衝到床榻跟前,右腿攜著渾身力道狠狠一腳踹出,精準無誤地踢中銀幕·睿的要害。

  一聲悽厲短促的痛呼驟然響起。

  銀幕·睿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整個人踉蹌著向後栽倒,雙手死死捂住下身,疼得渾身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之上來回翻滾,額頭上密密麻麻冒出一層冷汗,痛呼悶在喉嚨之中。

  屋外值守的護衛聽見屋內傳來的動靜,卻只當是院中的主人又在折騰什麼新鮮花樣,彼此對視一眼,誰也沒有上心,腳步分毫未動,依舊守在門外,不曾進來查看分毫。

  危機暫時被攔下。

  上官九城負手立於屋子中央,垂眸俯視著地上痛得幾乎喘不上氣的銀幕·睿,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笑意,清朗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在寂靜的屋內迴蕩開來:「銀幕先生,當真是老當益壯啊。童試剛剛放榜,眼見自己不少門生登上榜單,便迫不及待跑到此地來慶祝一番?」

  地上翻滾的銀幕·睿艱難地緩過一口氣,強忍鑽心的劇痛,猛地抬眼,兇狠的目光直直刺向上官九城。只一眼,他便認出了來人的身份,眼底瞬間燃起滔天怒火,咬牙切齒,聲音沙啞又暴怒:「小雜種!我暗中出力保你上榜,你反倒恩將仇報,敢跑來壞我的好事!」

  怒火沖昏頭腦的銀幕·睿張口便要揚聲呼喊門外護衛進屋拿人。可他才剛剛張開嘴巴,一聲呼喊還未衝出喉嚨,便看見上官九城自腰間取出一塊雕刻繁複、紋飾華貴的令牌,穩穩托在掌心。

  那塊令牌映入眼帘的剎那,銀幕·睿喉嚨里的喊聲硬生生被他自己咽了回去,如同一隻被掐住脖頸的野獸,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一旁站著的虎子見狀,也不由得微微一怔,眼底滿是錯愕。

  見此令牌便如親臨皇親。上官九城不過是世家子弟,他一個少年人,怎麼會手握這般貴重的信物?銀幕·睿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心底驚疑不定,他萬萬不敢賭這塊令牌是真是假,一旦令牌為真,擅自動了持牌之人,便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上官九城將他眼底所有的驚懼與猶豫盡收眼底,心中瞭然。他清楚對方絕不敢鋌而走險,隨即緩緩收起臉上的笑意,神色一點點冷了下來,終於將考場下毒那一筆舊帳擺上檯面,沉聲和他清算前仇。

  「童試考場毒煙一事,你我之間的帳,今日也該好好算一算。」

  話音落下,他抬眼示意銀幕·睿,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壓:「先遣退院外所有護衛,不許任何人靠近這間屋子。」

  銀幕·睿迫於令牌的威懾,縱然心中萬般不甘,也只能依言照做,派人將屋外值守之人盡數調離。待到護衛盡數走遠,上官九城又側過頭,示意躲在錦被之下的小女孩,讓她移步至屏風後方,速速將衣衫穿戴整齊,尋機離開此地。

  小女孩攥緊被褥,小心翼翼起身,快步躲到屏風之後。片刻後,她整理好凌亂衣衫,輕手輕腳走出,垂著眉眼,纖弱的身子微微躬身,聲音細弱卻格外清晰,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與真切的感激:「多謝公子出手相救,予辰沒齒難忘。」

  她不敢多做逗留,心底卻一片清明,她早已沒有了退路。蘇家本是上京小有名氣的絲綢富商,家底殷實,安穩度日,可她父親嗜賭成性,常年沉溺彭家開設的私賭坊,日復一日越賭越瘋,最終欠下一筆傾家蕩產也償還不清的巨額賭債。為抵賭債,狠心的父親親手將妻子賣入御闔椿那種風月之地,換錢填賭窟。彼時她年歲尚幼,身形單薄,御闔椿不肯收,才僥倖逃過一劫。

  可絕境從未放過寒門弱女。父親聽聞銀幕·睿素來收納同齡幼女、假意教養,便動了歪心思,對外謊稱送女兒入書院進修求學、拜師學藝,實則暗中將她高價賣給了銀幕·睿,換得銀錢繼續揮霍賭資。這些時日,她被困在城南書院,日日惶恐不安,受盡禁錮,今日若非上官九城及時趕來,她早已落入萬劫不復之地。

  上官九城眸光沉沉,自始至終沒有半分鬆懈,漆黑的眼眸死死鎖著身前強忍劇痛、眼底藏滿陰狠的銀幕·睿。此人狼子野心、陰私齷齪,又牽扯考場下毒殺局,絕非善類,此刻哪怕身負重傷,依舊暗藏殺機,半分鬆懈不得。

  他脊背挺拔如松,語氣冷冽平穩,不帶一絲波瀾,頭也不回地沉聲吩咐:「虎子,你先好生安頓這位姑娘,護她周全,切莫讓人再尋到她的蹤跡。」

  他此刻滿心都是清算毒殺舊帳、拆解對方暗藏的陰謀,全然無暇顧及旁事,唯一的念想,便是徹底護住這個無辜受難的少女,斷了銀幕·睿拿捏旁人的把柄。

  虎子見狀,早已心領神會。他看著身形單薄、神色怯懦的蘇予辰,心底生出幾分惻然,又深知眼下局勢兇險,不敢耽擱,當即躬身領命。他放輕腳步,動作溫和克制,對著蘇予辰抬手示意,低聲安撫兩句,小心翼翼帶著她緩步退出房間,遠離這片是非之地。

  屋中便只剩下上官九城與銀幕·睿二人。

  銀幕·睿緩緩從地面撐起身子,一手依舊捂著受傷之處,一雙陰冷的眼眸死死鎖定上官九城,他沉默片刻,終是開口,語氣冷硬,試圖撇清罪責:「考場之中下毒,想要取你性命之人並非是我,幕後主使乃是王莽。」

  「王莽?」上官九城聽完,低低冷笑一聲,眼底滿是不信,語氣帶著濃濃的嘲弄,「你怎麼不索性說,是莫天指使你做的?」

  這一句名字毫無遮掩,直白地脫口而出。

  銀幕·睿渾身猛地一震,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飛快褪去,滿眼都是難以置信的驚恐。

  一個尋常世家子弟,怎敢毫無顧忌,直呼當今陛下的名諱?

  一個塵封已久的流言,猛地在他腦海之中炸開。

  坊間早有傳聞,上官九城根本不是普通的世家子嗣,而是當今陛下莫天,與上官淺生下的私生子,便是那個一直隱匿身份,無人知曉的四皇子。

  這謠言興起之時,便是那年一個大雪紛飛的冬日,上官府毫無預兆地多出了一名喚作上官九城的少年。上官家世代規矩森嚴,族中唯有女子才可承襲上官之姓,家中男丁從不會冠以上官二字,而上官九城,偏偏便是那個唯一的例外。

  一樁樁、一件件,眼下手中那塊足以比肩皇親的令牌、方才無所畏懼的行事、直呼帝王名諱的底氣……所有線索串聯一處。

  一念及此,銀幕·睿渾身汗毛倒豎,無邊的恐懼席捲全身,雙腿止不住地打起顫來,身軀抖得如同篩糠一般,驚駭地盯著眼前的少年,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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