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放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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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曉微光孱弱稀薄,堪堪擦過上京巍峨的宮牆,卻穿不透層層疊疊的朱梁重檐。幽深的御書房內,徹夜長燃的盤龍巨燭靜靜佇立,昏黃搖曳的燭火投下厚重陰影,裊裊細煙纏繞在鎏金樑柱與雕花窗欞之間,沉沉積壓在整座殿宇上空。四下無風、萬籟俱寂,偌大的深宮殿堂,沒有半分人間煙火氣,只剩浸骨的肅穆與寒涼。

  莫天端坐龍案之後,玄色龍紋朝服規整肅穆,金線紋路在燭影明暗間若隱若現,自帶九五至尊的磅礴威壓。他身形看似鬆弛慵懶,單手隨意搭在冰涼的紫檀案沿,修長指尖緩慢摩挲著奏摺邊角的宣紙紋路,動作閒散隨性,不見半分凌厲。可那張輪廓冷硬的面容上,始終覆著一層淡漠疏離,無喜無怒,讓人無從揣測心思。唯有一雙狹長深邃的眼眸,漆黑沉斂,藏著洞悉朝野、俯瞰眾生的冷銳,將上京所有人情世故、暗流詭譎,盡數籠於眼底,視天下眾生如掌棋落子。

  偌大上京,從來無秘可藏。

  錦衣衛的密探眼線早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牢牢籠罩整座皇城與朝野。百官宅邸、市井街巷、朝堂內外,但凡有半分異動,皆會即刻入檔報備。誰家深夜犬吠頻頻、哪位官員夜半私出府邸、何人暗中私結往來、有異動私舉,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細碎瑣事,都逃不過錦衣衛的探查,最終盡數匯聚御前,無一疏漏。

  殿中階下,銀幕·星銀肅然佇立。一身玄黑錦衣衛飛魚服剪裁利落,腰懸冰冷鋥亮的繡春刀,刀鞘泛著沉沉冷光,襯得他身姿挺拔如松、風骨凜冽。他始終微微垂首,視線輕落於腳下冰冷的金磚地面,眉眼恭謹內斂,身姿端正不卑不亢,周身縈繞著常年遊走暗處、執掌密偵、殺伐有度的冷寂氣場,沉穩且極具威懾力。

  靜默片刻,他腰身微沉,躬身行禮,壓低聲線,嗓音平穩無波、清冷克制,不帶半分個人情緒,只據實回稟:「陛下,查清楚了。季潺岷身側護衛虎子,本名趙虎,早年曾任京城玄甲衛千戶,後因當街殺人犯下重罪,被剝離軍籍、隱姓埋名,此後便一直追隨季潺岷左右,專職貼身護衛。」

  稟完實情,他頭顱壓得更低,姿態愈發恭謹,輕聲請示:「此人身有舊罪、底子不乾淨,又常年隱匿身份隨行,藏事極深。是否需要臣暗中出手處置,以絕後患?」

  御案之前,莫天摩挲紙卷的指尖驟然停住,動作利落乾脆,沒有半分拖沓。

  他未曾抬眼,只淡淡抬手,掌心朝前、五指微攏,一個極簡的手勢,便帶著不容置喙的帝王權威,驟然截斷了銀幕·星銀的話語。

  這一手勢閒適淡然,無呵斥、無厲色,卻自帶皇權獨尊的壓迫感,瞬間鎖死殿內所有動靜,讓人不敢多言一字、妄動半分。殿內空氣驟然凝滯,搖曳的燭火微微一頓,半空繚繞的青煙也仿佛驟然靜止,整座殿堂的氛圍瞬間沉到極致。

  須臾,莫天才緩緩抬眸,視線越過雕花窗欞,望向宮外那片灰濛濛的破曉天色,語調平淡無瀾,聽不出絲毫喜怒:「不必。」

  他稍作停頓,眸光幽深,帶著帝王深遠綿長的權衡與考量,緩緩開口:「季潺岷身負曠世大才,性子孤直執拗,入朝時日雖短,卻步步涉險、屢陷風波。他根基尚淺、樹敵頗多,身邊太過乾淨純粹,反倒容易在世家博弈、朝堂紛爭中早早夭折。留一個有真本事、身負舊底、又甘願為他賣命護主的人,是好事。」

  話音倏然轉折。

  方才尚且鬆弛平緩的殿內氣息,瞬間驟然收緊。無形的寒意悄然蔓延,籠罩整座殿堂。莫天眸光驟然一沉,漆黑眼底的淡漠盡數褪去,覆上一層刺骨冷厲,銳利的視線直直穿透明暗交錯的燭影,精準落於階下的銀幕·星銀身上。

  他字字清冷、語調平緩,卻帶著沉甸甸的審視與敲打:「但他與上官府瑤玉夫人往來過密,私交逾矩、分寸盡失,太過惹眼,落人口實。」

  這句輕如閒談的話語,暗藏洶湧權衡,分量極重,壓得人心頭髮沉。

  銀幕·星銀心頭微凜,周身氣場瞬間收斂,連忙雙肩微收、深深垂首,徹底緘默不語。

  他心知肚明,錦衣衛執掌天下密偵、監察百官,朝野上下所有臣子的私交往來、隱秘糾葛、宅邸動靜,無一不詳細錄入密檔、層層上報御前。季潺岷與瑤玉夫人的往來蹤跡,清晰在冊、分毫可查,根本無需多言辯駁。陛下看似隨口提點,實則早已將此事記掛於心,暗藏敲打、暗藏審視。

  御書房內這一瞬的暗流暗涌、君臣博弈,不過彈指片刻。而宮外,醞釀許久、牽扯朝野寒門與世家的滔天風波,已然轟然炸開,席捲整座上京。

  童試放榜之日,天光徹底大亮,上京街頭萬人空巷,無數士子蜂擁匯聚禮部衙門前,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

  經歷過前日考場毒煙侵體、香囊迷煙惑人、異能縱火突襲、軍中勢力暗布的連環死局,天下士子心裡都憋著一股勁。所有人都默認,這場幾經波折、驚動朝野的科考,必會秉公裁量、公允論才,給寒窗苦讀的世人一個交代。他們熬著數年孤燈,日夜耕讀,就等著這一紙榜單,兌現所有辛苦與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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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世人皆知考場規矩,卻不知朝堂人心。

  公允從不在考場方寸之間,只在權貴筆底起落之間。

  禮部內堂,窗明几淨,晨光斜斜落進案前,灑在堆疊整齊的糊名試卷上。

  禮部尚書孫懷忠端坐官椅之上,一身朝服規整肅穆,面色從容恬淡,指尖輕搭筆桿,姿態閒適,不見半分緊繃。前日季潺岷步步縝密、層層破局,以一己之力穩住整場考場亂象,護住萬千士子應試安穩,在外人看來是穩穩拿捏了局勢。

  可在孫懷忠眼中,終究只是管得住「考場秩序」,管不住「最終定榜」。整場童試最後的謄錄造冊、核定名次之權,牢牢攥在他禮部手中,結局如何,從來不由考場公允,只由朝堂權衡。

  案上試卷,糊名完好、閱卷公允,每一份優秀答卷都字跡工整、論據紮實,優劣分明。

  孫懷忠眸光淡淡掃過一張張拔尖的寒門試卷,面無表情,手腕輕轉,落筆無聲。寥寥數筆塗改、幾番名錄調換,便輕描淡寫抹去了所有寒門拔尖子弟的姓名。

  葉楠星、黃繼兆,兩個卷面穩居前列、憑實打實硬實力殺出重圍的寒門才子,一夜之間,榜上無名,數年心血盡數落空。

  三位皇子的答捲成績被單獨封存入匣,秘送御前,絕不對外公示。而張貼於民、昭示天下的官榜,乾淨得刺眼,規矩得冰冷。

  前五名盡數被八大世家子弟包攬,無一名寒門摻雜:孫家孫子軒、孫百曉穩居前列,上官家上官九城、上官宣,再加劉禹,位次排布規整,毫無意外。榜單往後順延數十名,密密麻麻儘是八大姓氏族人,零星幾個墊底寒門士子,寥寥無幾,不過是世家刻意留下、粉飾太平的擺設,聊以堵住悠悠眾口。

  猩紅榜文徹底張貼上牆的剎那,禮部衙門前喧囂嘈雜的人海,驟然死一般寂靜。

  下一瞬,滔天譁然轟然炸響,席捲整條長街。

  葉楠星站在人群最前列,距離榜文最近,一眼掃遍全程,身形瞬間僵立原地,雙腳像灌了鉛一般動彈不得。溫潤儒雅的面龐血色褪盡,慘白如紙,連指尖都泛起冰涼。

  最初一刻,他心底只剩茫然與自責,下意識歸咎於自己火候未足、筆墨不精。多年寒窗,他始終篤信功不唐捐、科考無欺,堅信只要埋頭苦讀、傾盡心力,便能掙脫出身桎梏、憑才立足朝堂。

  可當他的視線死死釘在榜單前列那無比刺眼的「上官九城」四字上時,心底堅守十餘年的信念,轟然碎裂,落得一地狼藉。

  上京城內人盡皆知,上官九城素來閒散頑劣、終日摸魚嬉鬧,懶於書卷、疏於課業,大半時光都耗費在玩樂遊走之間,論學識、論筆墨、論苦功,連尋常寒門學子的十分之一都不及。

  可偏偏,頑絝登榜,英才落第。

  這一刻,所有自我寬慰、所有自我懷疑,盡數淪為荒唐笑話。

  不是他不夠努力,不是他筆墨不濟,只是他生錯了門第、沒有過硬家世。這場看似公允的童試,從他降生寒門陋室的那一刻起,結局便早已註定。

  身側,黃繼兆渾身緊繃,牙關死死咬緊,雙拳攥得指節泛白、青筋微凸,胸腔里翻湧著無盡的不甘、屈辱與憤懣,幾乎要衝破胸膛。數年徹夜熬讀、孤燈伴夜,耗盡心血與光陰,最終卻抵不過權貴筆下輕輕一抹、私心一改。

  他再也壓不住心底積壓的怒火與悲涼,猛地振臂高呼,聲震長空。數百名被不公結果刺痛的寒門學子應聲而動,群情激憤,浩浩蕩蕩沿街奔走,一路湧向京兆府衙門前。

  聲聲請願層層疊疊、震徹長街,所有人齊聲吶喊,只求官府公開原卷、重核分數、徹查榜單,還給天下寒士一份遲到的公道。

  宮外風雨滿城、群情洶洶,朝野暗流徹底沸騰。反觀禮部內堂,孫懷忠端坐窗前,手執青瓷茶杯,慢條斯理吹去浮沫,眉眼間雲淡風輕,胸有成竹的笑意淺淺掛在唇角,半點無懼外頭的滔天民憤。

  他心裡通透至極,根本無懼學子鬧事、輿論譁然。

  謄錄造冊歸禮部,原始供冊歸吏部,兩道衙門關卡層層兜底、彼此遮掩,他早已將所有舞弊痕跡抹得乾乾淨淨、滴水不漏,不留半分破綻。無鐵證在手,再多民憤洶洶、再多口舌譁然,終究是空口無憑,撼動不了既定名次,更傷不到他分毫。

  滿城風波喧囂,人人憤懣不平,可最憋屈、最無力、最進退維谷的人,唯有季潺岷。

  他靜坐司衙窗下,靜靜聽著外頭層層疊疊的怒罵聲、請願聲、喧囂聲,心底澄澈如鏡,將孫懷忠整場舞弊算計、層層布局的陰私手段,看得一清二楚、透徹分明。

  可他偏偏動不了。

  前日他接連破局、屢拆世家暗棋,早已觸碰到八大世家的核心底線。戶部尚書早已厲聲警告,勒令他即刻收手,不得再插手科考紛爭、朝堂博弈,否則便是萬劫不復、粉身碎骨。

  前路是肉眼可見的滔天不公,身後是萬丈深淵的覆滅絕境。他想護住寒門士子的心血,想守住科考最後的公允,想撕開森嚴固化的階層壁壘。可他如今位卑權輕、孤身入局,無援無靠、無勢無憑。

  稍有妄動,非但翻不了案、討不了公道,只會引火燒身,徹底斷送自己所有前路與生機。

  最刺骨寒涼的是,世家一手釀成的滔天禍亂、滿城不公,最終所有髒水、所有怒火、所有非議,盡數劈頭蓋臉砸向他一人。

  滿腔憤懣無處宣洩的寒門士子,將所有罪責盡數扣在主持考場安防、統籌考場秩序的季潺岷身上。街頭巷尾,人人唾罵、聲聲誅心。

  世人罵他虛偽作假、沽名釣譽,罵他前日嚴防舞弊、分區監考、查漏維穩的種種舉措,從來不是為了公允,只是刻意作秀、粉飾太平,是為世家子弟鋪路搭橋的幌子。

  沒人記得,是他連日以身涉險、步步隱忍,接連拆穿毒燈芯、迷煙香囊、異能縱火的連環死局,硬生生抵住軍中暗手、世家殺招,護住了整場童試的安穩落幕。

  世人從來只看結果、不問過程,只論輸贏、不論艱辛。一紙被權貴篡改的偏私榜單,便徹底抹殺了他連日來所有的隱忍、所有的拼命、所有的孤勇堅守。

  葉楠星與黃繼兆心底尚且清明,深知季潺岷品性清正、坦蕩無私,絕非勾結權貴、徇私舞弊之人。可面對滿城洶湧沸騰的民憤、鋪天蓋地的流言,二人縱使有心維護、竭力辯解,也終究無力回天。只能眼睜睜看著漫天髒水傾覆而下,徹底淹沒那個孤身撐局、默默承壓的清瘦身影。

  長街中心,人群高舉著寫有「上官九城」名字的木牌,一次次奮力揚起、重重落下,嘶吼請願的聲音穿透街巷、穿透宮牆,震得整座上京都隱隱震顫。眾人誓死要求朝廷重查試卷、核驗原分、以實張榜,還天下寒士一個清白。

  宮牆之下,錦衣衛僉事銀幕·卓一身勁裝肅立,將宮外群情激憤、士子譁變、朝野動盪的亂象盡收眼底。面色一沉,不敢有半分耽擱,即刻翻身上馬,策馬疾馳入宮,將宮外所有亂象、請願盛況、輿情動盪,一字不落火速上報御前。

  彼時御書房內,燭火依舊搖曳,青煙未散,余寒沉沉。

  莫天剛剛翻閱完三位皇子的應試答卷,指尖壓在卷首,眉頭緊鎖,薄唇緊抿,面色沉鬱如水,心底積壓著層層鬱氣。皇子答卷各有瑕疵、優劣參差,本就讓他心緒不寧、略有不滿。

  聽聞宮外士子聚眾譁變、科考榜單引發朝野大亂的奏報,他心底積壓的鬱氣瞬間炸裂,龍顏徹底震怒。

  原本淡然覆著薄冰的眼眸驟然凌厲,寒芒乍現,周身溫和假象盡數褪去,滔天帝王威壓席捲整座殿宇。他掌心猛地按住御案,指節泛出冷白,案上文卷輕微震顫,筆墨輕晃。

  莫天抬眼,聲線沉冷凌厲,裹挾著雷霆盛怒,字字鏗鏘落於殿中:「傳朕口諭——季潺岷,即刻入御書房見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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