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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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深,上京徹底沉入靜謐,唯獨科考場的暗流,從未停歇、步步緊逼。入夜未久,一則消息悄然傳至國子監——白日考場遭毒煙侵體、暈厥倒地的上官九城,已然醒轉。

  太醫連夜診脈定論,白日考場的迷煙藥性陰柔細微,入體不深,所幸上官九城自幼摸魚、體魄強健、根基紮實,毒素並未傷及臟腑經脈,只需靜養一夜,第二日便可精神無礙,正常參與終場童試。

  季潺岷懸了整日的心稍稍落地,趁著夜深人靜,抽身親自前往上官府探視。臥房之內燭火溫軟,靜謐安寧,上官九城半靠在床頭,面色依舊帶著大病初癒的慘白,唇色偏淡,卻無半分萎靡頹態。侍女萍兒立在床前,正低聲為他誦讀今日流傳開來的童試真題,為次日終場應試靜心備考。

  聽見推門聲響,少年立刻抬眸望來,漆黑的眼眸瞬間亮得驚人,彎起眉眼笑得乾淨純粹,仿佛白日那場驚心動魄的鬼門關險境,從未發生過半分。

  「先生!」他語氣輕快靈動,藏著幾分少年人的雀躍與小小的邀功之意,「白日考場那盞燈我一湊近就覺不對勁,是不是燈芯提前浸了毒,刻意設局害人?」

  季潺岷靜靜凝視著他,心底五味雜陳。少年笑意澄澈、無憂坦蕩,可平放於被褥之上的右手,指節處尚未褪去的淡淡青紫色瘀痕,依舊昭示著白日的兇險。那是中毒僵硬、死死攥緊桌沿留下的印記,小手時不時會不受控制地微微輕顫,細微隱蔽,卻藏不住那場生死驚魂的餘悸。

  「少說話,凝神靜養,養好精神,明日還要應試。」季潺岷沒有接他的玩笑話,語氣平淡,卻藏著不容置喙的護佑與叮囑。

  可下一秒,上官九城驟然收斂所有笑意,眸光沉沉落下,一語驚人:「先生,我知道是誰要害我。」

  短短一句話,瞬間凍結了屋內所有空氣。萍兒嚇得渾身僵直,手中藥碗猛地傾斜,溫熱藥汁險些潑灑而出,她連忙穩住身形、屏住呼吸,半點不敢多動。深宮世家、朝堂暗流的兇險,她一介侍女心知肚明,這般話語出口,便是滔天禍端。

  季潺岷凝眸望著床頭稚氣未脫的少年,沒有追問姓名、沒有探尋緣由,只是靜靜看著他,語氣沉穩如山:「你如今最要緊的事,是好好活著、養好身子,安穩熬過明日終場童試。其餘所有恩怨、所有揣測,都等你考完再說不遲。」

  上官九城定定凝望他澄澈沉斂的眼眸,眼底的光亮一點點褪去,沉澱出遠超同齡人的通透與冷靜。片刻後,他輕輕點頭:「好。」

  話音微頓,他嗓音極輕,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微涼與堅韌,緩緩補道:「那我便先好好活著,好好考完應試。等明日塵埃落定,我再告訴先生,今日我是怎麼從鬼門關里,一步一步爬回來的。」

  一個「爬」字,輕若蚊蚋,無悲無恐,卻道盡白日絕境的狼狽兇險,全然不像一個孩童該有的沉重通透。

  嘶......是錯覺嗎?為什麼我從上官九城身上看到了胡徵函的影子?

  季潺岷心頭微震,默然轉身離去。他知曉上官九城的性子,也知道他猜的人是誰,原著里,他向來有仇報仇,有冤報冤,為防止他將事態鬧得更混亂,臨行之前,他特意抽調四名精銳錦衣衛,層層駐守院落內外,封鎖所有出入通路,杜絕一切暗中隱患,護得少年周全,保他明日安穩赴考。

  少年倚在床頭,靜靜望著他翻身上馬、漸行漸遠的清瘦背影,眸光澄澈剔透,心思遠比旁人細膩敏銳。許久,他才轉頭對著茫然不解的萍兒,輕聲細語:「季先生今日走路,比清晨慢了兩步。」

  一日連遇三番死局,一步藏思慮,一步藏疲險,滿城風雨、萬般重壓,盡數落在那人肩頭。旁人無人察覺,唯有他,看得一清二楚。萍兒懵懂眨眼,全然不懂這細微之差背後裹挾的沉沉暗流,只能茫然應聲。

  長夜轉瞬即逝,次日天光破曉,童試終場如期開啟。經歷昨日連環亂象,今日考場戒備森嚴、重兵布防,收卷、封箱、核驗、押運、糊名、歸檔,全程嚴絲合縫、滴水不漏,再未滋生半分亂象。待到午後,四方考場安穩收官,朝野上下皆以為這場風波不斷的擴招童試,已然塵埃落定。

  唯獨季潺岷,高懸的心半分未松,周身緊繃的神經始終未曾鬆弛。昨日一日三亂,布局縝密、層層遞進,絕非倉促收尾,暗處之人,定然留有後手與警示。

  終場巡場,他獨自踱步至城西皇家別苑外牆。晨露未晞,青石板路面濕潤微涼,牆角僻靜無人之處,一串淺淺的腳印突兀映入眼帘。紋路規整堅硬、制式森嚴,絕非士子百姓的軟底布鞋,是實打實的軍中軍靴印記。

  腳印短短數步,行至牆根便戛然而止,清晰落在帶露青石之上。像是有人昨夜深夜駐足於此,靜靜觀望考場許久,遲疑片刻,最終悄然隱入無邊暗處,銷聲匿跡。

  季潺岷緩緩俯身,指尖虛懸於腳印之上,眼底寒意驟升。這鞋底紋路,與魯灶頭昨夜描述的軍靴樣式,分毫不差、全然吻合。

  剎那間,一股徹骨寒意順著脊椎飛速攀升,直抵後頸、灌入腦海,渾身血液幾近凝滯。他終於徹底洞悉對方的心思。

  昨夜那人,根本無意在終場考場再度動手作亂、驚擾士子。這一串刻意留下的腳印,不是疏漏、不是殘留痕跡,是居高臨下的警示,是暗執棋枰的俯瞰。

  如同隔著沉沉夜色,無聲拍了拍他的肩頭,狂妄又直白地告知:我認得你,我盯著你,我隨時隨地,都能找到你。

  陛下的聖諭是童試安然舉行,而他有陛下的護佑,才得以暫時保全性命,但這不代表著八大家族的人不敢對他出手。當然,排除至強者,他們是不屑於參與這種陰謀算計的,因為根本不需要。那麼就只剩下了他們府中八品以下的府衛和死士。

  至於為什麼在城西皇家別苑留下足跡,季潺岷猜測是因為陳勤和銀幕·星銀一個在國子監,一個在文淵閣,他去那裡動手的話,就跑不掉了。

  這是莫申的警告,是世家的警告,如果自己在越線的話,自己看到的可能就不會是一個足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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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季潺岷自認穩坐岸邊、執竿釣大魚的念想,此刻想來荒唐可笑。他以為自己在暗中布局、步步籌謀,殊不知,真正的執棋者早已悄然繞至他的身後,將他一日之內的所有算計、所有動作,盡數盡收眼底。

  風過空庭,涼意襲人。季潺岷緩緩直起身,袖中五指悄然收緊,指節泛出冷白弧度,力道沉凝內斂。

  這一刻,他心境前所未有的澄澈清醒。他無暇顧及一時爭鋒、即刻尋仇,當下唯一的生路、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極速紮根朝堂、站穩腳跟、積攢底氣。不求一朝扳倒身後的龐然大物,只求在對方抬手碾壓之前,先將自身的性命、守護的棋局、堅守的公道,牢牢攥在自己掌心。

  駐足牆外、留下警示的軍靴主人,身居何位、隸屬何家、姓甚名誰,如今位卑權輕的他,尚且沒有資格探尋、沒有能力觸碰。

  但他清楚知曉。這一刻,他已然朝著那片深不見底、暗潮洶湧的權力深淵,悄然靠近了一寸。

  一寸微光,一寸生路,一寸破局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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