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魯灶頭
白日將盡，暮色沉沉壓過上京錯落的屋脊，喧囂了整日的童試考場漸漸歸於沉寂。今日童試方才啟幕，一日之內風波迭起，國子監毒燈芯、翰林院香囊迷煙、城西別苑異能縱火，三樁詭譎變局層層嵌套、接踵而至，像三根淬了寒的釘子，死死釘進季潺岷的神經，紮根不拔。
季潺岷與虎子並轡穿過暮色四合的西市，一路默然無話。殘陽餘暉稀薄冰冷，淡淡鋪灑在青石長街上，將二人騎馬的身影拉得極長極薄，輕飄飄貼在地面，脆弱得仿佛一陣疾風掠過，便會徹底撕碎、消散無蹤。整整一日連軸調度、四處查漏、疲於維穩，深重的疲憊盡數沉骨藏血，連馬蹄踏石的聲響，都比往日沉緩滯重。
白日裡，他尚且從容篤定，對虎子言說要順勢布局、靜待時機、垂釣大魚，字句沉穩，看似盡掌全局。可短短一日奔波，遍歷四處考場、細查層層破綻，他才徹底看清自身的淺薄與被動。燈芯浸毒、香囊換藥、異能縱火，三處算計精密無痕，盡數避開官府明線、不落半分簿冊痕跡。幕後之人深藏朝野暗處，運籌帷幄，手段滴水不漏。
他先前自以為立身岸上、執竿待魚，殊不知腳下僅存的立足之地，早已被人悄然抽空根基，只剩一層虛浮薄土，一觸即潰，所謂的謀算，在真正的龐然大物面前，可笑又單薄。
西市晚風驟緊，捲起街邊枯碎落葉，撲面而來帶著刺骨涼意。季潺岷忽然輕輕勒住馬韁，駿馬駐足，蹄鐵碾過青石細縫，發出一聲細碎輕響。他側首看向身側的虎子，眸光沉斂銳利，沉聲發問：「今日城西別苑起火，你一口咬定是異能殘留，而非尋常明火，可有十足把握？」
虎子聞言微怔，當即收斂了平日嬉皮笑臉、散漫跳脫的模樣，脊背陡然挺直，眼底所有頑劣盡數褪去，露出幾分混跡江湖、遍歷詭事打磨出的老練與銳利。
「尋常煙火我不敢妄斷，但火系異能的痕跡，我絕不會認錯。」他語氣鏗鏘篤定，字字真切，「今日那場火起得倉促、燃得迅猛、滅得乾脆，灰燼輕薄如絮，餘溫散得詭異利落，乾淨得不像話，絕非普通火摺子、凡火所能造就。」
季潺岷眸色微凝，追問得精準刺骨：「那你能否辨出，是江湖野路子的異能，還是軍中正統操練出來的手法？」
虎子瞬時沉默，垂眸細細復盤白日火場的灼燒紋路、煙火氣息、餘溫軌跡，過往混跡江湖、見識軍中異士的零碎記憶盡數翻湧上來。片刻後，他重重點頭，語氣沉如落石：「七八成，是純正軍中手法。」
「江湖野修隨性而為，異能散漫無章，火勢收放潦草，必會留下雜痕、餘溫散亂難控。可今日這火，控得極細、收得極淨，連牆根草木的焦痕都整齊劃一、分寸精準，絕不是臨時招攬的江湖打手能做到的，定是常年受訓的軍中異能老手。」
他頓了頓，像是掀開了心底最深的底牌，語氣愈發沉肅，添了一句圈內秘辛：「而且此人最少四品火系異能。」
說起超能品級，他神色鄭重無比：「咱們超能者之國，火系異能本就霸道稀缺，全境在冊最高品級也不過六品。我如今卡在五品巔峰，真要對上四品，有一戰之力。可對方是軍中老手，打法陰穩、精於算計、擅長藏招，真刀真槍對上，輸贏從來不在品級，在經驗和布局。」
話音落地，虎子自己先愣了一瞬，陡然反應過來多說了心底隱秘底牌，飛快抬眼瞟了季潺岷一眼，眼底帶著幾分侷促，小聲找補：「先生，我這點修為底細，從沒對外人露過，也就您知曉，您可千萬別往外說。」
季潺岷淡淡頷首，沒有追問細節，亦沒有半分詫異。
七八成軍中出處，四品起步的異能層級。
這兩點，已然足夠。足夠讓他摸清這潭暗流的幽深可怖，足夠讓他認清對手的底蘊層級，更足夠讓他警醒——此刻的自己，唯有固守防線、加固壁壘、隱忍蟄伏，絕不能貿然伸手探底、引火燒身。
「先不回國子監。」季潺岷扯緊韁繩，調轉馬頭，語氣沉靜，「再去文淵閣、翰林院逐一復盤巡查。」
虎子跟在身後，嘴上小聲碎碎抱怨，帶著幾分心疼與無奈：「先生您這腿腳，比輪值巡場的禁軍還要勤勉，白日已經查過數遍，何苦這般連軸勞心？」
嘴上抱怨不停，手腳卻無半分懈怠。每逢季潺岷駐足細查死角，他永遠搶先一步上前，俯身細看、側耳靜聽，查漏補缺、辨痕察跡，認真得全然不見平日偷懶貪嘴的頑劣模樣，靠譜得讓人安心。
二人趁著暮色未盡，將文淵閣、翰林院裡里外外徹查一遍。所有偏門暗巷、迴廊側窗、牆角犄角，無一遺漏，就連後廚常年傾倒爐灰的僻靜小口，季潺岷都親自駐足查看、細細核驗，生怕遺漏半點日間未發現的隱秘破綻。一番巡查下來，再無半點新的異常痕跡。
待二人走出翰林院朱漆大門，天色已然徹底黑透，沉沉夜色籠罩整座上京。今日童試尚未落幕，明日便是終場，暗流未平、隱患未除，他不敢回上官府休憩，更不敢在國子監偏廳安穩歇腳。稍作沉吟，他手腕一轉，扯緊馬韁，徑直拐入城東那條狹窄幽深的暗巷。
虎子抬眼瞥見巷口檐下懸掛的兩串通紅風乾辣椒，瞬間心領神會，瞭然不語，利落翻身下馬，將兩匹駿馬牢牢拴在巷外老槐樹的枝幹上。他抬手顛了顛腰間銅錢，叮噹作響，隨即笑嘻嘻快步跟上：「我陪您進去。魯爺子嘴硬心軟、說話刁鑽，最是愛嗆人，您一個讀書人孤身進去，保准被懟得無話可說，我陪著好歹能打個圓場。」
季潺岷側眸看他一眼，眼底掠過一絲淺淡暖意，終究沒有阻攔，抬步推開虛掩的院門，緩步走入。
小院煙火尋常，老舊灶台炭火微燃，暖黃火光搖曳不定，映得滿院辣椒紅影斑駁。魯灶頭正蹲在灶邊撥弄炭火、溫著渾酒，聽見院門響動，頭也未抬，眼皮懶怠一掀，語氣帶著慣有的譏諷揶揄：「今日帶了張嘴利的小子同來，是嫌我這小院太過清靜，特意來添些吵鬧？」
季潺岷隨性撩袍落座於老舊矮凳之上，省去所有世俗虛禮，尚未開口，魯灶頭已然率先吐出一口淡煙，嗓音沙啞沉厚，一語戳破要害：「你今夜過來，是考場裡見了火系超能的手筆，心裡沒底了吧。」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
季潺岷端著粗瓷茶碗的指尖驟然一頓，茶尚未入口，心底已然沉涼一片。姜終究是老的辣，城中暗流、考場詭局，盡數逃不過這雙紮根市井、洞悉一切的老眼。
「南坊柳子巷，近日多出一戶蹊蹺人家。」魯灶頭慢悠悠磕了磕煙鍋菸灰，語氣平淡得像是閒談家常，卻字字藏著驚雷，「憑空住進一個生人，不簽身契、不領差事、不做雜活，只借宅院隱匿暫住，還嚴令鄰里不許多打聽、不許窺探。」
「那人晝伏夜出，入夜行動從不點燈，刻意藏形匿跡。我傍晚遠遠窺過一眼，足下踏的是制式舊軍靴，走路外八字，步履沉穩規整，是實打實軍營常年操練出來的步態，絕非市井百姓、江湖散人。」
說到此處，他終於抬眸正視季潺岷，眼底褪去閒散笑意，只剩過來人獨有的警醒與凝重：「明日我讓人細細摸排，摸清此人底細來路。但你切記，萬萬不可親自涉足探查。你一身書生清氣、朝堂官氣，鋒芒藏不住、底藏不住，尚未走近三步，便會被人一眼看穿，非但查不出線索，反倒自投羅網、引火燒身。」
季潺岷默然靜坐片刻，將碗中粗茶一飲而盡，茶湯澀涼，入喉沉心，只低聲道：「勞煩魯爺費心。」
他正欲起身告辭，魯灶頭卻忽然慢悠悠開口，聲音不輕不重，恰好落入二人耳中，添了一樁意料之外的隱秘：「還有一事，本不該我多嘴。但你如今身處風口浪尖，不得不提。你近來桃花運盛，上官家二房的瑤玉夫人，深夜往你書房走動的頻次，比這暗巷裡的耗子還要勤快。」
季潺岷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面上卻依舊沉靜無波，不露半分異色，只靜靜側目看向他。
「不用跟我裝糊塗。」魯灶頭抽了一口旱菸，煙霧繚繞遮住半張老臉，眼底似笑非笑，通透銳利，「這上京地界，哪家的狗夜裡多叫兩聲、哪戶的人深夜出入，都瞞不過我這把老骨頭的眼睛。你素來聰慧通透、精於算計，怎麼偏偏在兒女私情、風流瑣事上犯渾？」
「那瑤玉夫人身有名分、背靠世家，絕非尋常女子可比。這事若是傳揚出去，旁人非議尚輕，單單明月院裡那位，便能直接活撕了你。」他微微頷首，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又藏著實打實的告誡，「我可不想哪日提著酒，去鎮撫司里給你送斷頭酒。你若實在按捺不住，也學學巷裡的貓，偷腥之後，好歹把嘴擦乾淨，別留半點把柄。」
一旁的虎子聽得瞠目結舌，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憋出一句由衷感慨：「魯爺，您這雙眼，比皇上養的御鷹還要毒！」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沒你插嘴的份。」魯灶頭笑罵一句，隨即再度收斂神色，目光沉沉鎖住季潺岷，字字懇切，直擊要害，「成大事者，最忌授人以柄。你如今本就被暗處之人死死盯住，考場風波尚未落幕，殺機暗藏、危機四伏。若再讓人捏住風流私弊的把柄，一身算計、半生籌謀，盡數作廢，幾條命都不夠人家一鍋燴的。」
季潺岷靜靜聽完全部告誡，不辯解、不辯駁，只緩緩垂落眼眸，指尖輕輕將袖口那道沾染的茶漬摺痕一點點抹平，神色淡然無波：「我心裡有數。」
「有數便是最好。若是沒數，我院裡這兩串紅辣椒，便算是提前給你掛的上路幌子。」魯灶頭哈哈笑了兩聲，不再多言是非，自顧自轉身，低頭撥弄灶中炭火。
二人辭別小院，踏出暗巷之時，夜風驟然狂卷，穿巷而過，寒意刺骨，吹得人周身緊繃。
虎子翻身上馬，憋了一路的好奇終究按捺不住，壓低聲音小聲嘀咕：「先生，您跟瑤玉夫人……真有旁人揣測的那般糾葛？」
季潺岷淡淡側眸瞥他一眼，語氣微涼，帶著幾分威懾：「怎麼，你也想替魯爺子補齊辣醬欠款？」
虎子渾身一激靈，腦袋搖得飛快，聲音都險些劈叉，連忙封口：「不不不！我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看見！今晚回去立刻閉緊嘴巴，就算做夢也絕不多說半個字！」
話雖這般說，夜裡風寒夜沉、暗流洶湧，他還是忍不住輕輕催馬湊近半步，並行在季潺岷身側，無聲護持。滿城暗處皆是窺探的眼睛、蟄伏的殺機，他只怕自家先生，一不小心，便被這無邊黑暗徹底吞噬......
季潺岷與虎子並轡穿過暮色四合的西市，一路默然無話。殘陽餘暉稀薄冰冷，淡淡鋪灑在青石長街上，將二人騎馬的身影拉得極長極薄，輕飄飄貼在地面，脆弱得仿佛一陣疾風掠過，便會徹底撕碎、消散無蹤。整整一日連軸調度、四處查漏、疲於維穩，深重的疲憊盡數沉骨藏血，連馬蹄踏石的聲響，都比往日沉緩滯重。
白日裡，他尚且從容篤定，對虎子言說要順勢布局、靜待時機、垂釣大魚，字句沉穩，看似盡掌全局。可短短一日奔波，遍歷四處考場、細查層層破綻，他才徹底看清自身的淺薄與被動。燈芯浸毒、香囊換藥、異能縱火，三處算計精密無痕，盡數避開官府明線、不落半分簿冊痕跡。幕後之人深藏朝野暗處，運籌帷幄，手段滴水不漏。
他先前自以為立身岸上、執竿待魚，殊不知腳下僅存的立足之地，早已被人悄然抽空根基，只剩一層虛浮薄土，一觸即潰，所謂的謀算，在真正的龐然大物面前，可笑又單薄。
西市晚風驟緊，捲起街邊枯碎落葉，撲面而來帶著刺骨涼意。季潺岷忽然輕輕勒住馬韁，駿馬駐足，蹄鐵碾過青石細縫，發出一聲細碎輕響。他側首看向身側的虎子，眸光沉斂銳利，沉聲發問：「今日城西別苑起火，你一口咬定是異能殘留，而非尋常明火，可有十足把握？」
虎子聞言微怔，當即收斂了平日嬉皮笑臉、散漫跳脫的模樣，脊背陡然挺直，眼底所有頑劣盡數褪去，露出幾分混跡江湖、遍歷詭事打磨出的老練與銳利。
「尋常煙火我不敢妄斷，但火系異能的痕跡，我絕不會認錯。」他語氣鏗鏘篤定，字字真切，「今日那場火起得倉促、燃得迅猛、滅得乾脆，灰燼輕薄如絮，餘溫散得詭異利落，乾淨得不像話，絕非普通火摺子、凡火所能造就。」
季潺岷眸色微凝，追問得精準刺骨：「那你能否辨出，是江湖野路子的異能，還是軍中正統操練出來的手法？」
虎子瞬時沉默，垂眸細細復盤白日火場的灼燒紋路、煙火氣息、餘溫軌跡，過往混跡江湖、見識軍中異士的零碎記憶盡數翻湧上來。片刻後，他重重點頭，語氣沉如落石：「七八成，是純正軍中手法。」
「江湖野修隨性而為，異能散漫無章，火勢收放潦草，必會留下雜痕、餘溫散亂難控。可今日這火，控得極細、收得極淨，連牆根草木的焦痕都整齊劃一、分寸精準，絕不是臨時招攬的江湖打手能做到的，定是常年受訓的軍中異能老手。」
他頓了頓，像是掀開了心底最深的底牌，語氣愈發沉肅，添了一句圈內秘辛：「而且此人最少四品火系異能。」
說起超能品級，他神色鄭重無比：「咱們超能者之國，火系異能本就霸道稀缺，全境在冊最高品級也不過六品。我如今卡在五品巔峰，真要對上四品，有一戰之力。可對方是軍中老手，打法陰穩、精於算計、擅長藏招，真刀真槍對上，輸贏從來不在品級，在經驗和布局。」
話音落地，虎子自己先愣了一瞬，陡然反應過來多說了心底隱秘底牌，飛快抬眼瞟了季潺岷一眼，眼底帶著幾分侷促，小聲找補：「先生，我這點修為底細，從沒對外人露過，也就您知曉，您可千萬別往外說。」
季潺岷淡淡頷首，沒有追問細節，亦沒有半分詫異。
七八成軍中出處，四品起步的異能層級。
這兩點，已然足夠。足夠讓他摸清這潭暗流的幽深可怖，足夠讓他認清對手的底蘊層級，更足夠讓他警醒——此刻的自己，唯有固守防線、加固壁壘、隱忍蟄伏，絕不能貿然伸手探底、引火燒身。
「先不回國子監。」季潺岷扯緊韁繩，調轉馬頭，語氣沉靜，「再去文淵閣、翰林院逐一復盤巡查。」
虎子跟在身後，嘴上小聲碎碎抱怨，帶著幾分心疼與無奈：「先生您這腿腳，比輪值巡場的禁軍還要勤勉，白日已經查過數遍，何苦這般連軸勞心？」
嘴上抱怨不停，手腳卻無半分懈怠。每逢季潺岷駐足細查死角，他永遠搶先一步上前，俯身細看、側耳靜聽，查漏補缺、辨痕察跡，認真得全然不見平日偷懶貪嘴的頑劣模樣，靠譜得讓人安心。
二人趁著暮色未盡，將文淵閣、翰林院裡里外外徹查一遍。所有偏門暗巷、迴廊側窗、牆角犄角，無一遺漏，就連後廚常年傾倒爐灰的僻靜小口，季潺岷都親自駐足查看、細細核驗，生怕遺漏半點日間未發現的隱秘破綻。一番巡查下來，再無半點新的異常痕跡。
待二人走出翰林院朱漆大門，天色已然徹底黑透，沉沉夜色籠罩整座上京。今日童試尚未落幕，明日便是終場，暗流未平、隱患未除，他不敢回上官府休憩，更不敢在國子監偏廳安穩歇腳。稍作沉吟，他手腕一轉，扯緊馬韁，徑直拐入城東那條狹窄幽深的暗巷。
虎子抬眼瞥見巷口檐下懸掛的兩串通紅風乾辣椒，瞬間心領神會，瞭然不語，利落翻身下馬，將兩匹駿馬牢牢拴在巷外老槐樹的枝幹上。他抬手顛了顛腰間銅錢，叮噹作響，隨即笑嘻嘻快步跟上：「我陪您進去。魯爺子嘴硬心軟、說話刁鑽，最是愛嗆人，您一個讀書人孤身進去，保准被懟得無話可說，我陪著好歹能打個圓場。」
季潺岷側眸看他一眼，眼底掠過一絲淺淡暖意，終究沒有阻攔，抬步推開虛掩的院門，緩步走入。
小院煙火尋常，老舊灶台炭火微燃，暖黃火光搖曳不定，映得滿院辣椒紅影斑駁。魯灶頭正蹲在灶邊撥弄炭火、溫著渾酒，聽見院門響動，頭也未抬，眼皮懶怠一掀，語氣帶著慣有的譏諷揶揄：「今日帶了張嘴利的小子同來，是嫌我這小院太過清靜，特意來添些吵鬧？」
季潺岷隨性撩袍落座於老舊矮凳之上，省去所有世俗虛禮，尚未開口，魯灶頭已然率先吐出一口淡煙，嗓音沙啞沉厚，一語戳破要害：「你今夜過來，是考場裡見了火系超能的手筆，心裡沒底了吧。」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超方便 】
季潺岷端著粗瓷茶碗的指尖驟然一頓，茶尚未入口，心底已然沉涼一片。姜終究是老的辣，城中暗流、考場詭局，盡數逃不過這雙紮根市井、洞悉一切的老眼。
「南坊柳子巷，近日多出一戶蹊蹺人家。」魯灶頭慢悠悠磕了磕煙鍋菸灰，語氣平淡得像是閒談家常，卻字字藏著驚雷，「憑空住進一個生人，不簽身契、不領差事、不做雜活，只借宅院隱匿暫住，還嚴令鄰里不許多打聽、不許窺探。」
「那人晝伏夜出，入夜行動從不點燈，刻意藏形匿跡。我傍晚遠遠窺過一眼，足下踏的是制式舊軍靴，走路外八字，步履沉穩規整，是實打實軍營常年操練出來的步態，絕非市井百姓、江湖散人。」
說到此處，他終於抬眸正視季潺岷，眼底褪去閒散笑意，只剩過來人獨有的警醒與凝重：「明日我讓人細細摸排，摸清此人底細來路。但你切記，萬萬不可親自涉足探查。你一身書生清氣、朝堂官氣，鋒芒藏不住、底藏不住，尚未走近三步，便會被人一眼看穿，非但查不出線索，反倒自投羅網、引火燒身。」
季潺岷默然靜坐片刻，將碗中粗茶一飲而盡，茶湯澀涼，入喉沉心，只低聲道：「勞煩魯爺費心。」
他正欲起身告辭，魯灶頭卻忽然慢悠悠開口，聲音不輕不重，恰好落入二人耳中，添了一樁意料之外的隱秘：「還有一事，本不該我多嘴。但你如今身處風口浪尖，不得不提。你近來桃花運盛，上官家二房的瑤玉夫人，深夜往你書房走動的頻次，比這暗巷裡的耗子還要勤快。」
季潺岷身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面上卻依舊沉靜無波，不露半分異色，只靜靜側目看向他。
「不用跟我裝糊塗。」魯灶頭抽了一口旱菸，煙霧繚繞遮住半張老臉，眼底似笑非笑，通透銳利，「這上京地界，哪家的狗夜裡多叫兩聲、哪戶的人深夜出入，都瞞不過我這把老骨頭的眼睛。你素來聰慧通透、精於算計，怎麼偏偏在兒女私情、風流瑣事上犯渾？」
「那瑤玉夫人身有名分、背靠世家，絕非尋常女子可比。這事若是傳揚出去，旁人非議尚輕，單單明月院裡那位，便能直接活撕了你。」他微微頷首，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又藏著實打實的告誡，「我可不想哪日提著酒，去鎮撫司里給你送斷頭酒。你若實在按捺不住，也學學巷裡的貓，偷腥之後，好歹把嘴擦乾淨，別留半點把柄。」
一旁的虎子聽得瞠目結舌，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憋出一句由衷感慨：「魯爺，您這雙眼，比皇上養的御鷹還要毒！」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沒你插嘴的份。」魯灶頭笑罵一句，隨即再度收斂神色，目光沉沉鎖住季潺岷，字字懇切，直擊要害，「成大事者，最忌授人以柄。你如今本就被暗處之人死死盯住，考場風波尚未落幕，殺機暗藏、危機四伏。若再讓人捏住風流私弊的把柄，一身算計、半生籌謀，盡數作廢，幾條命都不夠人家一鍋燴的。」
季潺岷靜靜聽完全部告誡，不辯解、不辯駁，只緩緩垂落眼眸，指尖輕輕將袖口那道沾染的茶漬摺痕一點點抹平，神色淡然無波：「我心裡有數。」
「有數便是最好。若是沒數，我院裡這兩串紅辣椒，便算是提前給你掛的上路幌子。」魯灶頭哈哈笑了兩聲，不再多言是非，自顧自轉身，低頭撥弄灶中炭火。
二人辭別小院，踏出暗巷之時，夜風驟然狂卷，穿巷而過，寒意刺骨，吹得人周身緊繃。
虎子翻身上馬，憋了一路的好奇終究按捺不住，壓低聲音小聲嘀咕：「先生，您跟瑤玉夫人……真有旁人揣測的那般糾葛？」
季潺岷淡淡側眸瞥他一眼，語氣微涼，帶著幾分威懾：「怎麼，你也想替魯爺子補齊辣醬欠款？」
虎子渾身一激靈，腦袋搖得飛快，聲音都險些劈叉，連忙封口：「不不不！我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看見！今晚回去立刻閉緊嘴巴，就算做夢也絕不多說半個字！」
話雖這般說，夜裡風寒夜沉、暗流洶湧，他還是忍不住輕輕催馬湊近半步，並行在季潺岷身側，無聲護持。滿城暗處皆是窺探的眼睛、蟄伏的殺機，他只怕自家先生，一不小心，便被這無邊黑暗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