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節節開花
國子監主考場的暗流尚未徹底平息，千里文風之內，另一處考場已然詭事驟生。
翰林院本是上京極致清雅之地，雕窗映竹，庭植古柏，歷來藏卷儲賢、不染塵囂。今日臨時闢為分考場，萬千士子伏案揮毫，本該墨香滿堂、文氣凜然，此刻卻被一層無聲的壓抑死死籠罩，細碎騷動層層蔓延，壓得人胸口發緊。
開考不過一個多時辰，場內驟然亂象迭起。
接連五名考生毫無徵兆伏案昏厥，身子軟軟癱倒在案上，再無動靜。旁人側目望去，只見五人皆是面色潮紅滾燙，呼吸急促紊亂，唇角隱隱溢出細碎白沫，雙目緊閉、人事不省。
場內瞬間泛起細碎譁然，原本整齊劃一的落筆沙沙聲，驟然亂了節拍。監考官心頭大凜，不敢耽擱半分，即刻傳召隨行太醫入內診治。
太醫俯身診脈、細查氣息，一番查驗過後，得出的結果出人意料，全然推翻了眾人中毒的猜想。
「並非金石毒物、飲食相剋。」太醫起身沉聲回稟，「五名士子乃是吸入迷幻草木煙氣，氣血紊亂、心神受擾，故而昏沉暈厥。所幸煙氣溫和，暫不傷及性命，只需通風靜養便可緩醒。」
眾人順著太醫指引細細追查，終於尋到癥結所在。
本屆科考規制森嚴，為防蚊蟲滋擾、擾亂考生心緒，四處考場檐下、考棚側邊，皆統一懸掛官府配發的驅蚊香囊，制式相同、藥材同源，穩妥潔淨。可昏倒的五名考生，他們案頭懸掛的香囊早已被人暗中調換。
原有驅蚊藥材被盡數掏空，內里偷偷填入磨碎的曼陀羅花籽、醉仙桃乾粉。這兩味草本藥性陰迷，遇溫即散，無聲無息縈繞在方寸考棚之間。煙氣清淡，又與翰林院常年縈繞的柏木清香交織相融，尋常人鼻息根本無從分辨，只會悄然入體、迷亂心神。
最令人心驚、暗藏機鋒的是，此番中招昏迷的五人，無一例外，盡數是寒門出身的苦讀士子。
無世家子弟牽連，無權貴子嗣誤中，這般精準無比的針對，絕非偶然意外，分明是有人暗中操盤、刻意篩選。
消息快馬傳至國子監，季潺岷剛將上官九城安置妥當，穩住主考場局面，聽聞翰林院異動，神色未變，心底警鈴大作，即刻翻身上馬，疾馳奔赴翰林院考場。
馬蹄踏過長街，疾風獵獵掀動他的官袍，他心神清明，已然隱約窺見對方的歹毒心思。
抵達翰林院後，季潺岷無暇喘息，即刻傳令全場撤換所有香囊，盡數焚毀銷毀，杜絕余煙殘留，繼續害人。同時命人將五名昏迷的寒門考生盡數轉移至庭院通風開闊處，令太醫施針穩脈、悉心照料，靜待眾人甦醒。
他處置殺伐果斷，步步穩妥，可場內流言依舊如同暗火燎原，順著緊繃的人心飛速蔓延。
「偏偏寒門學子接連暈厥，世家子弟安然無恙……」
「莫非是寒門強行擠占天定文運，觸怒天道，降下天譴警示？」
細碎低語藏在落筆聲與呼吸間，悄悄流淌、肆意發酵。世人大多迷信天命，這般詭異巧合，最易蠱惑人心。無形的恐慌，比有形的毒物更能瓦解考場安穩、撼動新政根基。
季潺岷立於廊下，冷眼聽著周遭私語，心底寒意漸沉。
對方不止是要廢掉幾名寒門考生，更是要借這場詭異亂象，造「寒門不配登科」的天命輿論，動搖陛下擴招寒門的聖意，毀掉他苦心搭建的公允新局。心思之陰毒，算計之深遠，令人發寒。
尚未等他徹底穩住翰林院局勢，城西方向又有加急差役策馬狂奔而來，神色倉皇，高聲急報：「季大人！城西皇家別苑考場突發變故！東南角偏僻考棚驟然起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季潺岷眸光驟然一凝，不再多言，即刻調轉馬頭，再度疾馳奔赴城西。
待他抵達之時，別苑考場的明火雖已被值守兵卒迅速撲滅，未釀成大火慘劇，可混亂已然生根發芽。方才起火騷亂之際，一名考生避讓不及，被驚慌奔逃的人群當眾踩踏，此刻倒地昏迷、氣息微弱，已然被兵卒護在一旁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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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值守差役紛紛稟報，皆言是考生不慎打翻案頭油燈，燈油潑濺易燃草蓆，一時不慎引燃火勢，純屬臨場意外、無心之失。
可季潺岷素來審慎，不信這般連環詭變儘是巧合。他俯身蹲入焦黑狼藉的灰燼之中，指尖撥開層層殘灰碎屑，細細勘驗痕跡。片刻之後，一截尚未燃盡、形制規整的殘柄靜靜躺在炭屑深處，赫然是一截火摺子！
他眼底寒芒乍現。
今日考場規制極嚴，入場之時，所有考生、隨從、雜役的火摺子、引火之物盡數被統一收繳封存，嚴禁帶入考場。明火來源，本就該徹底斷絕，絕無遺漏可能。
這截火摺子，是有人刻意夾帶、蓄意縱火！
「封鎖全場，緊閉所有出入口，一人不得放行。」季潺岷起身，聲線冷冽如霜，即刻下令，「徹查今日東南角所有搜檢值守兵卒，逐一盤問、細細核對。」
盤問結果一出，迷霧更重，殺機暗藏。
今日負責東南角考棚搜檢、把控入場關卡的原定差役，早在起火之前便以腹痛難忍、急症纏身為由告假離崗，臨時由一名陌生差役頂替值守。而這場大火平息、局勢穩住之後，那名頂替值守的差役，早已悄無聲息、不知所蹤，宛若人間蒸發。
刻意換人、蓄意留白、事後遁逃。
步步鋪墊，環環算計，全然是精心布局的預謀之局，絕非臨時起意的亂象。
全場陷入僵局，看似處處有跡，實則處處無人可查。幕後之人藏於暗處，滴水不漏，只留下一地狼藉亂象，攪亂整場科考。
一旁佇立的虎子，此刻忽然眉頭緊蹙，俯身湊近殘餘灰燼，鼻尖微微翕動，細細嗅聞殘留氣息。片刻後，他直起身來，神色凝重，沉聲開口：「季先生，這火不對勁。」
季潺岷側眸看來。
「尋常火摺子引火，煙火滯悶、灰燼厚重，氣息渾濁。」虎子語氣篤定，字字清晰，「可此處余火輕薄、燃速極快，餘溫詭異，絕非尋常明火。是火系超能之力所致，是超能力者出手了。只要鎖定城中身懷火能的超能力者，便可大幅縮小追查範圍。」
一語驚醒夢中人。
季潺岷心頭重重一震，縈繞周身的迷霧驟然散開，紛亂的線索瞬間歸位，眼底豁然開朗。
他側首看向平日裡素來跳脫、略帶神經大條的小廝，此刻對方眼神銳利、判斷精準，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帶出一抹極淡的調侃笑意：「你平日素來粗疏，今日倒能看出這般細微破綻，難得。」
雖是隨口調侃，可他心底的思緒已然飛速運轉，層層推演，徹底摸清全盤脈絡。
超能力者，特殊異能，不屬尋常官兵衙役體系，向來登記在能冊之上。縱觀超能者之國朝野，有能力培養此類異人、暗中調動，且能插手科考規制、熟知考場布局、拿捏值守漏洞的勢力，唯有權傾朝野、根深蒂固的八大家族。
對方的算計，縝密得令人心驚。
他們忌憚國子監主考場有陳勤、銀幕·星銀兩大強者坐鎮，防衛森嚴、無隙可乘，故而不敢肆意妄動，只敢暗中下毒、低調試探。
隨後特意挑中二人分身乏術、不在場的空檔，針對防備相對薄弱的分考場出手。翰林院香囊迷煙、別苑異能縱火、人群踩踏傷人，三場亂象並行，精準打擊寒門考生，攪動考場人心，散播天命謠言。
每一步都試探深淺，每一處都暗藏殺機，既是攪局，亦是赤裸裸的挑釁。
季潺岷心神沉靜，眼底笑意盡數斂去，只剩一片幽深寒涼。
其實在虎子點破異能真相的那一刻，他心底已然猜出了幕後主導之人。
只是此刻絕非戳破之時。
對方苦心布下連環局，耗費心力攪動四方考場，目的絕不止廢掉幾名寒門士子、擾亂一場科考這麼簡單。這層層亂象，是試探，是鋪墊，是後續滔天風浪的先手棋。
既然對方刻意露縫、引他入局，那他便順勢而為、將計就計。
不必急著收網，不必急於抓人。今日的小嘍囉，不過是浮在水面的細枝末節，抓之無用，打草驚蛇，反倒會斷了追查的線索。
他要等，要釣，要順著這淺淺水紋，揪出藏在最深處、操控全局的那條大魚。
心念既定，季潺岷冷定心神，接連傳出數道利落指令，句句沉穩、殺伐有度：
「即刻傳信錦衣衛，四處分考場全數增派值守人手，層層布防、嚴密巡查。從今往後，考場內外寸寸設防，一隻蒼蠅也不許隨意飛入，杜絕一切異動。」
「今日所有考場亂象、異人縱火、香囊異動之事，盡數壓下，嚴密封鎖，不得外傳半分。任何人不得私議、不得上奏、不得造謠生事，違者嚴懲不貸。」
他要穩住局勢，穩住人心，穩住這場風雨飄搖的科考，也穩住幕後之人的預判。
話音落盡，季潺岷再不滯留，翻身上馬。凜冽秋風掠過街巷，吹得他一身素色官袍獵獵作響，衣袂翻飛間劃出一道凌厲決絕的弧線。他勒緊馬韁，調轉馬頭，朝著上京城中縱深疾馳而去。
虎子見狀立刻快步跟上，策馬並行，心頭疑惑難掩，忍不住開口追問：「先生，亂象初定，線索猶在，為何不即刻捉拿值守破綻、追查逃逸之人？不先拿人穩住局面嗎？」
季潺岷目視前路，目光穿透層層街巷，沉冷的聲音被秋風裹挾，利落如刀，字字藏鋒：
「拿幾個無名小卒，於事何益？」
他微微側目，眼底是洞悉全盤的冷靜與謀算：
「我今日要釣的，從來不是水面浮渣，是那條藏在水底最深、最穩、操縱全盤的——大魚。」
噠噠噠——
急促清脆的馬蹄聲碎徹長街，敲打著上京的青石路面，也敲打著朝野暗流涌動的心尖。
層雲壓野暗樓台，萬木蕭蕭風乍催。
遠岫沉光凝暮色，預聞風雨過江隈。
四處考場依舊維持著表面的平靜，萬千士子埋首伏案，不知風波迭起、殺機暗藏。
唯有風過空城，暗攜驚雷。
翰林院本是上京極致清雅之地，雕窗映竹，庭植古柏，歷來藏卷儲賢、不染塵囂。今日臨時闢為分考場，萬千士子伏案揮毫，本該墨香滿堂、文氣凜然，此刻卻被一層無聲的壓抑死死籠罩，細碎騷動層層蔓延，壓得人胸口發緊。
開考不過一個多時辰，場內驟然亂象迭起。
接連五名考生毫無徵兆伏案昏厥，身子軟軟癱倒在案上，再無動靜。旁人側目望去，只見五人皆是面色潮紅滾燙，呼吸急促紊亂，唇角隱隱溢出細碎白沫，雙目緊閉、人事不省。
場內瞬間泛起細碎譁然，原本整齊劃一的落筆沙沙聲，驟然亂了節拍。監考官心頭大凜，不敢耽擱半分，即刻傳召隨行太醫入內診治。
太醫俯身診脈、細查氣息，一番查驗過後，得出的結果出人意料，全然推翻了眾人中毒的猜想。
「並非金石毒物、飲食相剋。」太醫起身沉聲回稟，「五名士子乃是吸入迷幻草木煙氣，氣血紊亂、心神受擾，故而昏沉暈厥。所幸煙氣溫和，暫不傷及性命，只需通風靜養便可緩醒。」
眾人順著太醫指引細細追查，終於尋到癥結所在。
本屆科考規制森嚴，為防蚊蟲滋擾、擾亂考生心緒，四處考場檐下、考棚側邊，皆統一懸掛官府配發的驅蚊香囊，制式相同、藥材同源，穩妥潔淨。可昏倒的五名考生，他們案頭懸掛的香囊早已被人暗中調換。
原有驅蚊藥材被盡數掏空，內里偷偷填入磨碎的曼陀羅花籽、醉仙桃乾粉。這兩味草本藥性陰迷，遇溫即散，無聲無息縈繞在方寸考棚之間。煙氣清淡，又與翰林院常年縈繞的柏木清香交織相融，尋常人鼻息根本無從分辨，只會悄然入體、迷亂心神。
最令人心驚、暗藏機鋒的是，此番中招昏迷的五人，無一例外，盡數是寒門出身的苦讀士子。
無世家子弟牽連，無權貴子嗣誤中，這般精準無比的針對，絕非偶然意外，分明是有人暗中操盤、刻意篩選。
消息快馬傳至國子監，季潺岷剛將上官九城安置妥當，穩住主考場局面，聽聞翰林院異動，神色未變，心底警鈴大作，即刻翻身上馬，疾馳奔赴翰林院考場。
馬蹄踏過長街，疾風獵獵掀動他的官袍，他心神清明，已然隱約窺見對方的歹毒心思。
抵達翰林院後，季潺岷無暇喘息，即刻傳令全場撤換所有香囊，盡數焚毀銷毀，杜絕余煙殘留，繼續害人。同時命人將五名昏迷的寒門考生盡數轉移至庭院通風開闊處，令太醫施針穩脈、悉心照料，靜待眾人甦醒。
他處置殺伐果斷，步步穩妥，可場內流言依舊如同暗火燎原，順著緊繃的人心飛速蔓延。
「偏偏寒門學子接連暈厥，世家子弟安然無恙……」
「莫非是寒門強行擠占天定文運，觸怒天道，降下天譴警示？」
細碎低語藏在落筆聲與呼吸間，悄悄流淌、肆意發酵。世人大多迷信天命，這般詭異巧合，最易蠱惑人心。無形的恐慌，比有形的毒物更能瓦解考場安穩、撼動新政根基。
季潺岷立於廊下，冷眼聽著周遭私語，心底寒意漸沉。
對方不止是要廢掉幾名寒門考生，更是要借這場詭異亂象，造「寒門不配登科」的天命輿論，動搖陛下擴招寒門的聖意，毀掉他苦心搭建的公允新局。心思之陰毒，算計之深遠，令人發寒。
尚未等他徹底穩住翰林院局勢，城西方向又有加急差役策馬狂奔而來，神色倉皇，高聲急報：「季大人！城西皇家別苑考場突發變故！東南角偏僻考棚驟然起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季潺岷眸光驟然一凝，不再多言，即刻調轉馬頭，再度疾馳奔赴城西。
待他抵達之時，別苑考場的明火雖已被值守兵卒迅速撲滅，未釀成大火慘劇，可混亂已然生根發芽。方才起火騷亂之際，一名考生避讓不及，被驚慌奔逃的人群當眾踩踏，此刻倒地昏迷、氣息微弱，已然被兵卒護在一旁救治。
全網首發更新書📕𝐬𝐡𝐮.𝐭𝐰
起初值守差役紛紛稟報，皆言是考生不慎打翻案頭油燈，燈油潑濺易燃草蓆，一時不慎引燃火勢，純屬臨場意外、無心之失。
可季潺岷素來審慎，不信這般連環詭變儘是巧合。他俯身蹲入焦黑狼藉的灰燼之中，指尖撥開層層殘灰碎屑，細細勘驗痕跡。片刻之後，一截尚未燃盡、形制規整的殘柄靜靜躺在炭屑深處，赫然是一截火摺子！
他眼底寒芒乍現。
今日考場規制極嚴，入場之時，所有考生、隨從、雜役的火摺子、引火之物盡數被統一收繳封存，嚴禁帶入考場。明火來源，本就該徹底斷絕，絕無遺漏可能。
這截火摺子，是有人刻意夾帶、蓄意縱火！
「封鎖全場，緊閉所有出入口，一人不得放行。」季潺岷起身，聲線冷冽如霜，即刻下令，「徹查今日東南角所有搜檢值守兵卒，逐一盤問、細細核對。」
盤問結果一出，迷霧更重，殺機暗藏。
今日負責東南角考棚搜檢、把控入場關卡的原定差役，早在起火之前便以腹痛難忍、急症纏身為由告假離崗，臨時由一名陌生差役頂替值守。而這場大火平息、局勢穩住之後，那名頂替值守的差役，早已悄無聲息、不知所蹤，宛若人間蒸發。
刻意換人、蓄意留白、事後遁逃。
步步鋪墊，環環算計，全然是精心布局的預謀之局，絕非臨時起意的亂象。
全場陷入僵局，看似處處有跡，實則處處無人可查。幕後之人藏於暗處，滴水不漏，只留下一地狼藉亂象，攪亂整場科考。
一旁佇立的虎子，此刻忽然眉頭緊蹙，俯身湊近殘餘灰燼，鼻尖微微翕動，細細嗅聞殘留氣息。片刻後，他直起身來，神色凝重，沉聲開口：「季先生，這火不對勁。」
季潺岷側眸看來。
「尋常火摺子引火，煙火滯悶、灰燼厚重，氣息渾濁。」虎子語氣篤定，字字清晰，「可此處余火輕薄、燃速極快，餘溫詭異，絕非尋常明火。是火系超能之力所致，是超能力者出手了。只要鎖定城中身懷火能的超能力者，便可大幅縮小追查範圍。」
一語驚醒夢中人。
季潺岷心頭重重一震，縈繞周身的迷霧驟然散開，紛亂的線索瞬間歸位，眼底豁然開朗。
他側首看向平日裡素來跳脫、略帶神經大條的小廝，此刻對方眼神銳利、判斷精準，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帶出一抹極淡的調侃笑意：「你平日素來粗疏，今日倒能看出這般細微破綻，難得。」
雖是隨口調侃，可他心底的思緒已然飛速運轉，層層推演，徹底摸清全盤脈絡。
超能力者，特殊異能，不屬尋常官兵衙役體系，向來登記在能冊之上。縱觀超能者之國朝野，有能力培養此類異人、暗中調動，且能插手科考規制、熟知考場布局、拿捏值守漏洞的勢力，唯有權傾朝野、根深蒂固的八大家族。
對方的算計，縝密得令人心驚。
他們忌憚國子監主考場有陳勤、銀幕·星銀兩大強者坐鎮，防衛森嚴、無隙可乘，故而不敢肆意妄動，只敢暗中下毒、低調試探。
隨後特意挑中二人分身乏術、不在場的空檔，針對防備相對薄弱的分考場出手。翰林院香囊迷煙、別苑異能縱火、人群踩踏傷人，三場亂象並行，精準打擊寒門考生，攪動考場人心，散播天命謠言。
每一步都試探深淺，每一處都暗藏殺機，既是攪局，亦是赤裸裸的挑釁。
季潺岷心神沉靜，眼底笑意盡數斂去，只剩一片幽深寒涼。
其實在虎子點破異能真相的那一刻，他心底已然猜出了幕後主導之人。
只是此刻絕非戳破之時。
對方苦心布下連環局，耗費心力攪動四方考場，目的絕不止廢掉幾名寒門士子、擾亂一場科考這麼簡單。這層層亂象，是試探，是鋪墊，是後續滔天風浪的先手棋。
既然對方刻意露縫、引他入局，那他便順勢而為、將計就計。
不必急著收網，不必急於抓人。今日的小嘍囉，不過是浮在水面的細枝末節，抓之無用，打草驚蛇，反倒會斷了追查的線索。
他要等，要釣，要順著這淺淺水紋，揪出藏在最深處、操控全局的那條大魚。
心念既定，季潺岷冷定心神，接連傳出數道利落指令，句句沉穩、殺伐有度：
「即刻傳信錦衣衛，四處分考場全數增派值守人手，層層布防、嚴密巡查。從今往後，考場內外寸寸設防，一隻蒼蠅也不許隨意飛入，杜絕一切異動。」
「今日所有考場亂象、異人縱火、香囊異動之事，盡數壓下，嚴密封鎖，不得外傳半分。任何人不得私議、不得上奏、不得造謠生事，違者嚴懲不貸。」
他要穩住局勢，穩住人心，穩住這場風雨飄搖的科考，也穩住幕後之人的預判。
話音落盡，季潺岷再不滯留，翻身上馬。凜冽秋風掠過街巷，吹得他一身素色官袍獵獵作響，衣袂翻飛間劃出一道凌厲決絕的弧線。他勒緊馬韁，調轉馬頭，朝著上京城中縱深疾馳而去。
虎子見狀立刻快步跟上，策馬並行，心頭疑惑難掩，忍不住開口追問：「先生，亂象初定，線索猶在，為何不即刻捉拿值守破綻、追查逃逸之人？不先拿人穩住局面嗎？」
季潺岷目視前路，目光穿透層層街巷，沉冷的聲音被秋風裹挾，利落如刀，字字藏鋒：
「拿幾個無名小卒，於事何益？」
他微微側目，眼底是洞悉全盤的冷靜與謀算：
「我今日要釣的，從來不是水面浮渣，是那條藏在水底最深、最穩、操縱全盤的——大魚。」
噠噠噠——
急促清脆的馬蹄聲碎徹長街，敲打著上京的青石路面，也敲打著朝野暗流涌動的心尖。
層雲壓野暗樓台，萬木蕭蕭風乍催。
遠岫沉光凝暮色，預聞風雨過江隈。
四處考場依舊維持著表面的平靜，萬千士子埋首伏案，不知風波迭起、殺機暗藏。
唯有風過空城，暗攜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