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燈芯
晨光尚未刺破厚重的夜幕，戶部尚書府的書房之內燈火搖曳，昏黃的光暈映著莫申沉沉的側臉。
桌上熱茶升騰起裊裊白霧，一旁的禮部尚書孫懷忠指尖扣著茶杯，方才傳來的消息如同驚雷，在二人耳邊轟然炸響。當聽聞季潺岷竟然已經說動陛下降下聖旨，打破百年科考舊規，四地分考、多點開考，孫懷忠握著茶盞的手猛猛地收緊，臉上原本掛著的從容笑意瞬間消散一空。
一室寂靜，兩人久久無言。
孫懷忠將茶杯重重擱在案幾之上，瓷盞相撞發出清脆的悶響，眼底翻湧著化不開的陰翳，胸中怒火節節攀升。他當即抬手取過一旁空白的奏本，狼毫蘸飽墨汁，便打算即刻草擬奏摺，上書彈劾季潺岷擅改舊制、僭越職分，妄圖打亂科考根基。
筆尖堪堪落在紙面，一隻厚重有力的手掌驟然按住了他的手腕。
莫申臉色冷冽，眸色深沉，低沉的嗓音裹著一絲壓抑的戾氣：「住手。陛下親筆御批的聖旨已經下達，你現如今遞上摺子，名義上是彈劾季潺岷，到頭來旁人只會覺得你是在質疑聖斷，當眾打陛下的臉面。這份摺子，萬萬上不得。」
孫懷忠握著毛筆的手驟然僵住，胸中翻湧的怒火被一盆冷水澆下。二人四目相對，彼此都看清了對方眼底深藏的不甘與惱恨，滿腔謀劃落空的憤懣，只能硬生生壓回心底。
莫申緩緩鬆開手，轉身踱步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木窗，遙遙望向國子監所在的方向。清冷的夜風拂動他的官袍，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陰惻的篤定：「增設分考場，不過只是第一關，他們可以補上考生的座位，卻永遠防不住人心。明日考場大開，我倒要瞧瞧，這位年少得志的季大人，究竟要如何將四處偌大的考場，盯得密不透風、天衣無縫。」
夜色漸深，上京長街之上已經漸漸有了人影。
天還未明，沉沉夜色依舊籠罩著整座國子監，可國子監外的長街早已人聲鼎沸，喧囂衝破了拂曉前最後的寂靜。上萬趕考的學子背著沉甸甸的書箱，手提乾糧布袋，如潮水一般湧向考場，寬闊的街道被人流堵得水泄不通。
清晨寒氣凜冽，不少考生呵出一口白氣，不停搓著凍僵的雙手，還有人借著街邊燈籠搖曳昏黃的微光，抓緊最後一點時間低頭誦讀經義。
餘下大半考生都伸長脖頸，目光緊緊盯住國子監緊閉的朱漆大門，一張張年輕的臉龐直上交織著緊張、興奮，還夾雜著對陛下新頒下的分考場新規，生出幾分新奇與忐忑。
國子監大門之前，左右兩側各擺放三張厚重的長案。案頭高高堆疊著厚厚的考生名冊，六隻貼著皇家封條的碩大簽箱整齊排布，肅穆感撲面而來，監察司與都察院十數名身著青袍的官員分列道路兩側，一個個面色肅然，目光來回掃視涌動的人潮，周身散發出不容置喙的威嚴。
王莽登上臨時搭起的高台，深吸一口氣，揚聲扯開嗓子，洪亮的聲音穿透嘈雜的人聲，傳遍整條場街：「諸位考生靜聽！抽籤分派考場即刻開始！所有人按照籍貫劃分大組，十人一批向前抽籤，抽定考場便即刻登記在冊，結果當場張榜公示，不得異議！」
話音落下，場下瞬間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喧譁聲。
人群之中，幾名寒門書生難掩心底的激動，彼此低聲交談，語氣滿是感激：「我大朝百年以來，科考皆是一處統考，這般分場應試的新規，竟被我們遇上了！果然是陛下心懷蒼生開恩，也是多虧了季大人敢於破格，方才為我們爭來了應試之機。」
另一邊，幾名世家子弟面色難看至極，眉頭緊緊皺起，壓低聲音，滿腹抱怨：「堂堂科考，竟用抽籤分派場地，如此行事簡直有辱斯文。」
怨言雖起，可聖旨在前，一眾士子心中都清楚利害，無人敢在考場門前當眾生事，只能按捺心緒，老老實實排隊等候抽籤。
時間一點點流逝，抽籤的結果陸續張貼上牆，榜單之前人頭攢動，無數考生簇擁上前查看歸屬，有人得償所願低聲歡呼，也有人看見結果之後懊惱地跺了跺腳。
黃繼兆與葉楠星並肩擠在人群之中，看清榜單之上自己被分派至翰林院考場，二人相視一笑。黃繼兆抬手輕輕拍了拍葉楠星的肩頭，語聲輕快：「倒是正好，翰林院素來便是清貴之地，你我便在那裡考出一份屬於自己的清貴前程。」
葉楠星重重點頭，眼底眸光灼灼，滿是堅定：「考場無論坐落何處，於我而言並無區別。只要能夠踏入考場提筆答卷，便不負十年挑燈苦讀的日夜。」
不遠處，孫子軒看見自己被分到城西皇家別苑，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淺笑。他側過頭，對著身側等候的侍從從容吩咐：「城西別苑環境清靜，反倒更適合靜下心來應試。走吧，回馬車，動身前往城西。」說罷，便轉身登上自家馬車，車輪滾動，朝著城西方向緩緩駛去。
沒過多久，一條消息飛快地在人群之中傳開：上官九城與太子、大皇子、三皇子三位殿下，一同被劃分在了國子監主考場。
消息一出，國子監門外又是一陣不小的騷動。
不少士子面露艷羨，感慨上官九城竟能與皇室龍子同場應試；也有人暗自為他捏了一把冷汗，低聲議論：「能夠和皇子一同考試，壓力何其之大。若是答卷之中稍有疏忽，寫錯一句、讀錯一字，都算得上是辱沒天家，這份重擔絕非尋常人可以承受。」
風波中心的上官九城神色卻格外清冷平靜，聽聞差役傳來的消息，他僅僅微微頷首以示應答，隨後便垂眸低頭，繼續默默誦讀書中內容，周遭的喧囂仿佛都與他無關。
隨著天邊微光漸亮，國子監主考場三道厚重的大門依次緩緩開啟。禁軍士兵與錦衣衛分列道路兩旁，鎧甲在晨光之下泛出粼粼冷光，肅殺森嚴的氣氛籠罩整座考場。三道關卡層層設防，嚴防死守，不容半分疏漏。
第一道大門，核驗身份。考生依次上前，自報姓名、籍貫、報名序號，值守差役對照名冊與隨身路引仔細核對相貌，確認無誤之後，才將一枚刻著編號的考場木牌交到考生手中。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第二道內門，全身搜檢。禁軍士兵手持長棍與細繩，示意考生解開外層衣袍，翻遍所有袖袋。考生隨身攜帶的書箱必須完全打開，筆墨硯台、乾糧吃食、隨身荷包，每一件物品都要被逐層翻查，杜絕一切夾帶舞弊的可能。
第三道考場正門，二次核驗。考生遞上手中的木牌，對照考棚座號再次確認本人身份，每一名考生都需要兩名差役同時查驗核對，方可踏入屬於自己的考棚。
上官九城緩步走上前，神色自若，坦然接受一道道檢查。搜檢的兵卒將他的書箱打開仔細翻看，箱中僅僅擺放著幾支毛筆、一方硯台、一小塊墨錠，還有兩塊冰涼的麵餅，乾乾淨淨，尋不出半分可疑之物。順利通過檢查，他接過考場木牌，步履從容地走向自己的考棚落座。
主考場高台之上，本次主監考官陳勤一身官服，面寒如鐵，腰間懸掛監察司特製的青銅腰牌。他背著手，一雙銳利的眼眸冷冷掃過下方整片考場，目光所到之處，就連值守的禁軍士兵都下意識挺直了腰背，不敢有絲毫鬆懈。
而在正式開考的一個時辰之前，季潺岷便已經早早動身，馬不停蹄巡視完了所有四處考場。
文淵閣、翰林院、城西皇家別苑，每一處他都親自到場查驗，不放過任何一處隱患。場地之內所有偏僻的角門、狹長過道、臨街花窗，他盡數下令差役用厚實粗布嚴密封堵，杜絕有人隔著院牆傳遞字條物件。考生飲用的茶水，每一壺都先要由值守差役先行試飲，確認無毒之後再分發下去。考場照明的蠟燭全部換成官府統一定製的款式，所有人身上攜帶的火摺子一律收繳，改用安全的銅製油燈照明。
回到國子監主考場，院內所有茅廁盡數清掃一新，地面撒上石灰祛除異味，糞坑之上加蓋嚴實木板。又專門派遣兩名雜役守在茅廁門外，每一刻鐘輪換值守，嚴防考生借著如廁的空隙互通消息、暗中傳遞作弊物件。
考慮到三位皇子在此應試，安危為重，季潺岷特地派人前往太醫院，請來了四名經驗老道的太醫，連同藥童與各類應急丸散，一同安置在主考場的後堂之內。一來防備皇子應試途中突發病痛不適，二來提防有人暗中下毒加害。
太醫一行人抵達後堂，季潺岷親自走到門口相迎，對著幾位太醫鄭重拱手一揖，語氣懇切：「今日只要三位殿下能夠平安無事，順利完成整場科考，便是諸位太醫今日的頭等大功。考場安危，便勞煩各位多費心了。」
一切布置妥當，考場鐘聲緩緩敲響，童試正式開考。
考生們埋首伏案，筆尖划過宣紙，沙沙書寫之聲連綿不絕。開考約莫半個時辰，高台之上的陳勤神色驟然一變，快步從台階走下，一路來到季潺岷身旁，壓低了嗓音，語氣帶著一絲凝重：「季大人，丙棚第七座的上官九城，方才忽然伏案不起。此刻他面色青白，額頭上不斷滲出冷汗，身子隱隱泛起想要嘔吐的徵兆。下官已經命兵卒遠遠將那一處考棚圍住，未曾聲張，以免驚擾全場考生。」
季潺岷心頭猛地一沉，臉上卻依舊不動聲色，淡淡吐出二字：「帶路。」
二人腳步放得極輕，穿過一排排整齊的考棚。季潺岷一雙鷹眼飛快掃過上官九城左右兩側的考生，左邊之人依舊埋首奮筆疾書，右邊考生只是好奇地抬眼張望，神色並無異樣。
若是全場飲水、香爐或是炭火有毒，中毒絕不會只出現他一人。
季潺岷停在上官九城考棚三步開外，鼻翼微微翕動，細細嗅聞空氣之中的氣息。周遭只漂浮著淡淡的墨香與草蓆獨有的氣味，初聞並無半分異常。他的視線緩緩下移，最終定格在了上官九城手邊那一盞銅製小油燈上。
清晨天光不足，考場之內光線昏暗，不少考生的案頭都點起了油燈。燈油乃是統一配發，若是油料之中摻有毒物，中毒之人必然成片。可倘若毒被浸泡在燈芯之內，油燈點燃之後，一縷細微難察的毒煙便會緩緩升騰，剛好撲向低頭伏案寫字之人，旁人隔得稍遠便不會受影響。
「陳大人。」季潺岷的聲音壓得極低，「先將這盞油燈撤下。再派人將附近三座考棚之內所有油燈盡數更換，動作輕些，萬萬不要驚動其餘考生。」
陳勤聞言點頭，親自上前，隔著一層厚布墊手，小心翼翼將上官九城案頭的銅燈端起。燈焰輕輕晃動，湊近的一瞬間，一絲若有若無、帶著苦澀的杏仁氣味鑽入鼻腔，陳勤臉色驟然一變，後背泛起一層寒意。
就在這時，上官九城咬緊牙關，勉強撐著桌沿抬起頭來，一隻手死死按住桌面，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嘴唇微微翕動，氣息微弱。季潺岷俯身側耳，終於聽清了他艱難吐出的兩個字：
「燈芯。」
果不其然。
燈芯早已經被人用毒藥浸透，油燈燃燒，無聲飄散出細微毒煙，專門加害伏於案前應試之人。下毒之人不僅對考場布局了如指掌，更是提前便摸清了上官九城今日的座次。
季潺岷緩緩站直身軀，眼底寒意翻湧，凜冽的冷意在胸膛蔓延開來。
他心中已然明了，有人膽大妄為，竟選擇在守衛森嚴的考場之中動手殺人。而這一場刺殺，目標清晰無比，便是國子監主考場之中最受人矚目的變數——上官九城。
他側過頭，聲音低沉而平穩，即刻下達指令：「太醫何在？」
「早已在後堂待命。」身側隨從低聲回話。
「立刻前來救人。這一盞油燈妥善收好，萬萬不可觸碰明火。從這一刻起，這片考棚區域，只准許錦衣衛近身值守。其餘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半步。」
桌上熱茶升騰起裊裊白霧，一旁的禮部尚書孫懷忠指尖扣著茶杯，方才傳來的消息如同驚雷，在二人耳邊轟然炸響。當聽聞季潺岷竟然已經說動陛下降下聖旨，打破百年科考舊規，四地分考、多點開考，孫懷忠握著茶盞的手猛猛地收緊，臉上原本掛著的從容笑意瞬間消散一空。
一室寂靜，兩人久久無言。
孫懷忠將茶杯重重擱在案幾之上，瓷盞相撞發出清脆的悶響，眼底翻湧著化不開的陰翳，胸中怒火節節攀升。他當即抬手取過一旁空白的奏本，狼毫蘸飽墨汁，便打算即刻草擬奏摺，上書彈劾季潺岷擅改舊制、僭越職分，妄圖打亂科考根基。
筆尖堪堪落在紙面，一隻厚重有力的手掌驟然按住了他的手腕。
莫申臉色冷冽，眸色深沉，低沉的嗓音裹著一絲壓抑的戾氣：「住手。陛下親筆御批的聖旨已經下達，你現如今遞上摺子，名義上是彈劾季潺岷，到頭來旁人只會覺得你是在質疑聖斷，當眾打陛下的臉面。這份摺子，萬萬上不得。」
孫懷忠握著毛筆的手驟然僵住，胸中翻湧的怒火被一盆冷水澆下。二人四目相對，彼此都看清了對方眼底深藏的不甘與惱恨，滿腔謀劃落空的憤懣，只能硬生生壓回心底。
莫申緩緩鬆開手，轉身踱步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木窗，遙遙望向國子監所在的方向。清冷的夜風拂動他的官袍，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陰惻的篤定：「增設分考場，不過只是第一關，他們可以補上考生的座位，卻永遠防不住人心。明日考場大開，我倒要瞧瞧，這位年少得志的季大人，究竟要如何將四處偌大的考場，盯得密不透風、天衣無縫。」
夜色漸深，上京長街之上已經漸漸有了人影。
天還未明，沉沉夜色依舊籠罩著整座國子監，可國子監外的長街早已人聲鼎沸，喧囂衝破了拂曉前最後的寂靜。上萬趕考的學子背著沉甸甸的書箱，手提乾糧布袋，如潮水一般湧向考場，寬闊的街道被人流堵得水泄不通。
清晨寒氣凜冽，不少考生呵出一口白氣，不停搓著凍僵的雙手，還有人借著街邊燈籠搖曳昏黃的微光，抓緊最後一點時間低頭誦讀經義。
餘下大半考生都伸長脖頸，目光緊緊盯住國子監緊閉的朱漆大門，一張張年輕的臉龐直上交織著緊張、興奮，還夾雜著對陛下新頒下的分考場新規，生出幾分新奇與忐忑。
國子監大門之前，左右兩側各擺放三張厚重的長案。案頭高高堆疊著厚厚的考生名冊，六隻貼著皇家封條的碩大簽箱整齊排布，肅穆感撲面而來，監察司與都察院十數名身著青袍的官員分列道路兩側，一個個面色肅然，目光來回掃視涌動的人潮，周身散發出不容置喙的威嚴。
王莽登上臨時搭起的高台，深吸一口氣，揚聲扯開嗓子，洪亮的聲音穿透嘈雜的人聲，傳遍整條場街：「諸位考生靜聽！抽籤分派考場即刻開始！所有人按照籍貫劃分大組，十人一批向前抽籤，抽定考場便即刻登記在冊，結果當場張榜公示，不得異議！」
話音落下，場下瞬間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喧譁聲。
人群之中，幾名寒門書生難掩心底的激動，彼此低聲交談，語氣滿是感激：「我大朝百年以來，科考皆是一處統考，這般分場應試的新規，竟被我們遇上了！果然是陛下心懷蒼生開恩，也是多虧了季大人敢於破格，方才為我們爭來了應試之機。」
另一邊，幾名世家子弟面色難看至極，眉頭緊緊皺起，壓低聲音，滿腹抱怨：「堂堂科考，竟用抽籤分派場地，如此行事簡直有辱斯文。」
怨言雖起，可聖旨在前，一眾士子心中都清楚利害，無人敢在考場門前當眾生事，只能按捺心緒，老老實實排隊等候抽籤。
時間一點點流逝，抽籤的結果陸續張貼上牆，榜單之前人頭攢動，無數考生簇擁上前查看歸屬，有人得償所願低聲歡呼，也有人看見結果之後懊惱地跺了跺腳。
黃繼兆與葉楠星並肩擠在人群之中，看清榜單之上自己被分派至翰林院考場，二人相視一笑。黃繼兆抬手輕輕拍了拍葉楠星的肩頭，語聲輕快：「倒是正好，翰林院素來便是清貴之地，你我便在那裡考出一份屬於自己的清貴前程。」
葉楠星重重點頭，眼底眸光灼灼，滿是堅定：「考場無論坐落何處，於我而言並無區別。只要能夠踏入考場提筆答卷，便不負十年挑燈苦讀的日夜。」
不遠處，孫子軒看見自己被分到城西皇家別苑，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淺笑。他側過頭，對著身側等候的侍從從容吩咐：「城西別苑環境清靜，反倒更適合靜下心來應試。走吧，回馬車，動身前往城西。」說罷，便轉身登上自家馬車，車輪滾動，朝著城西方向緩緩駛去。
沒過多久，一條消息飛快地在人群之中傳開：上官九城與太子、大皇子、三皇子三位殿下，一同被劃分在了國子監主考場。
消息一出，國子監門外又是一陣不小的騷動。
不少士子面露艷羨，感慨上官九城竟能與皇室龍子同場應試；也有人暗自為他捏了一把冷汗，低聲議論：「能夠和皇子一同考試，壓力何其之大。若是答卷之中稍有疏忽，寫錯一句、讀錯一字，都算得上是辱沒天家，這份重擔絕非尋常人可以承受。」
風波中心的上官九城神色卻格外清冷平靜，聽聞差役傳來的消息，他僅僅微微頷首以示應答，隨後便垂眸低頭，繼續默默誦讀書中內容，周遭的喧囂仿佛都與他無關。
隨著天邊微光漸亮，國子監主考場三道厚重的大門依次緩緩開啟。禁軍士兵與錦衣衛分列道路兩旁，鎧甲在晨光之下泛出粼粼冷光，肅殺森嚴的氣氛籠罩整座考場。三道關卡層層設防，嚴防死守，不容半分疏漏。
第一道大門，核驗身份。考生依次上前，自報姓名、籍貫、報名序號，值守差役對照名冊與隨身路引仔細核對相貌，確認無誤之後，才將一枚刻著編號的考場木牌交到考生手中。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第二道內門，全身搜檢。禁軍士兵手持長棍與細繩，示意考生解開外層衣袍，翻遍所有袖袋。考生隨身攜帶的書箱必須完全打開，筆墨硯台、乾糧吃食、隨身荷包，每一件物品都要被逐層翻查，杜絕一切夾帶舞弊的可能。
第三道考場正門，二次核驗。考生遞上手中的木牌，對照考棚座號再次確認本人身份，每一名考生都需要兩名差役同時查驗核對，方可踏入屬於自己的考棚。
上官九城緩步走上前，神色自若，坦然接受一道道檢查。搜檢的兵卒將他的書箱打開仔細翻看，箱中僅僅擺放著幾支毛筆、一方硯台、一小塊墨錠，還有兩塊冰涼的麵餅，乾乾淨淨，尋不出半分可疑之物。順利通過檢查，他接過考場木牌，步履從容地走向自己的考棚落座。
主考場高台之上，本次主監考官陳勤一身官服，面寒如鐵，腰間懸掛監察司特製的青銅腰牌。他背著手，一雙銳利的眼眸冷冷掃過下方整片考場，目光所到之處，就連值守的禁軍士兵都下意識挺直了腰背，不敢有絲毫鬆懈。
而在正式開考的一個時辰之前，季潺岷便已經早早動身，馬不停蹄巡視完了所有四處考場。
文淵閣、翰林院、城西皇家別苑，每一處他都親自到場查驗，不放過任何一處隱患。場地之內所有偏僻的角門、狹長過道、臨街花窗，他盡數下令差役用厚實粗布嚴密封堵，杜絕有人隔著院牆傳遞字條物件。考生飲用的茶水，每一壺都先要由值守差役先行試飲，確認無毒之後再分發下去。考場照明的蠟燭全部換成官府統一定製的款式，所有人身上攜帶的火摺子一律收繳，改用安全的銅製油燈照明。
回到國子監主考場，院內所有茅廁盡數清掃一新，地面撒上石灰祛除異味，糞坑之上加蓋嚴實木板。又專門派遣兩名雜役守在茅廁門外，每一刻鐘輪換值守，嚴防考生借著如廁的空隙互通消息、暗中傳遞作弊物件。
考慮到三位皇子在此應試，安危為重，季潺岷特地派人前往太醫院，請來了四名經驗老道的太醫，連同藥童與各類應急丸散，一同安置在主考場的後堂之內。一來防備皇子應試途中突發病痛不適，二來提防有人暗中下毒加害。
太醫一行人抵達後堂，季潺岷親自走到門口相迎，對著幾位太醫鄭重拱手一揖，語氣懇切：「今日只要三位殿下能夠平安無事，順利完成整場科考，便是諸位太醫今日的頭等大功。考場安危，便勞煩各位多費心了。」
一切布置妥當，考場鐘聲緩緩敲響，童試正式開考。
考生們埋首伏案，筆尖划過宣紙，沙沙書寫之聲連綿不絕。開考約莫半個時辰，高台之上的陳勤神色驟然一變，快步從台階走下，一路來到季潺岷身旁，壓低了嗓音，語氣帶著一絲凝重：「季大人，丙棚第七座的上官九城，方才忽然伏案不起。此刻他面色青白，額頭上不斷滲出冷汗，身子隱隱泛起想要嘔吐的徵兆。下官已經命兵卒遠遠將那一處考棚圍住，未曾聲張，以免驚擾全場考生。」
季潺岷心頭猛地一沉，臉上卻依舊不動聲色，淡淡吐出二字：「帶路。」
二人腳步放得極輕，穿過一排排整齊的考棚。季潺岷一雙鷹眼飛快掃過上官九城左右兩側的考生，左邊之人依舊埋首奮筆疾書，右邊考生只是好奇地抬眼張望，神色並無異樣。
若是全場飲水、香爐或是炭火有毒，中毒絕不會只出現他一人。
季潺岷停在上官九城考棚三步開外，鼻翼微微翕動，細細嗅聞空氣之中的氣息。周遭只漂浮著淡淡的墨香與草蓆獨有的氣味，初聞並無半分異常。他的視線緩緩下移，最終定格在了上官九城手邊那一盞銅製小油燈上。
清晨天光不足，考場之內光線昏暗，不少考生的案頭都點起了油燈。燈油乃是統一配發，若是油料之中摻有毒物，中毒之人必然成片。可倘若毒被浸泡在燈芯之內，油燈點燃之後，一縷細微難察的毒煙便會緩緩升騰，剛好撲向低頭伏案寫字之人，旁人隔得稍遠便不會受影響。
「陳大人。」季潺岷的聲音壓得極低，「先將這盞油燈撤下。再派人將附近三座考棚之內所有油燈盡數更換，動作輕些，萬萬不要驚動其餘考生。」
陳勤聞言點頭，親自上前，隔著一層厚布墊手，小心翼翼將上官九城案頭的銅燈端起。燈焰輕輕晃動，湊近的一瞬間，一絲若有若無、帶著苦澀的杏仁氣味鑽入鼻腔，陳勤臉色驟然一變，後背泛起一層寒意。
就在這時，上官九城咬緊牙關，勉強撐著桌沿抬起頭來，一隻手死死按住桌面，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嘴唇微微翕動，氣息微弱。季潺岷俯身側耳，終於聽清了他艱難吐出的兩個字：
「燈芯。」
果不其然。
燈芯早已經被人用毒藥浸透，油燈燃燒，無聲飄散出細微毒煙，專門加害伏於案前應試之人。下毒之人不僅對考場布局了如指掌，更是提前便摸清了上官九城今日的座次。
季潺岷緩緩站直身軀，眼底寒意翻湧，凜冽的冷意在胸膛蔓延開來。
他心中已然明了，有人膽大妄為，竟選擇在守衛森嚴的考場之中動手殺人。而這一場刺殺，目標清晰無比，便是國子監主考場之中最受人矚目的變數——上官九城。
他側過頭，聲音低沉而平穩，即刻下達指令：「太醫何在？」
「早已在後堂待命。」身側隨從低聲回話。
「立刻前來救人。這一盞油燈妥善收好，萬萬不可觸碰明火。從這一刻起，這片考棚區域，只准許錦衣衛近身值守。其餘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