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分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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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潺岷立在國子監廊下,掌心還殘留著名冊粗糲紙頁磨出的觸感。晨風穿堂橫掃,卷得案頭紙頁嘩嘩翻湧,簌簌聲響,恰似他此刻暗流迭起、卻始終穩沉不亂的心緒。

  王莽僵立在側,面色慘白如紙,滿心焦灼懸於一線,死死等著他的定奪。滿院差役往來奔走,忙得毫無章法,襯得這方寸廊下的死寂愈發壓抑。

  「來不及了。」

  季潺岷忽然開口,語調平淡,聽不出半分慌亂,卻字字沉定,落地有聲。

  王莽渾身一顫,倉促抬眸:「大人?您說什麼來不及了?」

  「現下再去戶部追銀、工部催工,已是徒勞。」季潺岷垂眸合上厚重名冊,指尖收緊,將所有亂象與憋屈盡數壓下,目光掃過院內慌亂的差役,又望向院外人潮湧動的長街,「一日之內,縱使二部即刻履職,也造不出七千套考棚桌椅、補全所有缺位。舊路早已被人堵死,再走,便是徹頭徹尾的死路。」

  他抬眼,眼底凝重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境逢穩的通透與冷靜。

  「所以,舊路不走了。」

  王莽怔怔望著身前這位年輕的督辦官。方才他眼底沉雲密布、凝重得幾乎讓人窒息,可轉瞬之間,刀尖抵眉的絕境之下,他反倒褪去了所有焦躁惶然,只剩一派風雨不驚的鎮定,仿佛早已勘破死局、胸藏生路。

  「王莽,即刻遣兩人分頭行事。」季潺岷語速極快,條理清晰,句句落地可執行,「第一隊,即刻趕赴文淵閣、翰林院,以童試督辦名義知會值守官員,暫停今日日常理政,盡數開放兩側廂房與前院公房,收存所有鑰匙交由國子監差役接管,事後我自會入宮報備解釋。」

  「第二隊,速往城西皇家別苑,告知總管太監,臨時預備增設科考場地,即刻清點院舍、核算可容納考生數量,列單即刻傳回,不得延誤。」

  王莽聽得頭皮發麻,雙腿微微發軟,聲音都帶著發顫:「大人!萬萬不可!文淵閣、翰林院、皇家別苑皆是禁地重地,百年以來從未用作考場,這般擅自挪用,毫無先例!明日若是被言官彈劾,便是實打實的僭越大罪啊!」

  「正因是僭越,我才要即刻入宮。」季潺岷旋身,素色官袍下擺揚起一道利落凌厲的弧度,「你只管備好簽箱、考號,將國子監雜役分為三班待命,一旦收到我的傳信,立刻奔赴三處場地規整布置。今日我便在陛下面前,將所有僭越之舉,盡數化為奉旨新規。」

  他腳步微頓,回頭深深看了王莽一眼,叮囑沉穩有力:「我入宮期間,若有官員前來問詢刁難,你只說我已御前請旨,有事可直達御前對峙,不必與之周旋爭執。」

  話音未落,他已然抬步踏出廊下,徑直朝著國子監大門快步而去。小廝虎子早已在門口等候,見狀立刻快步跟上。

  「大人,咱們去哪?」

  「入宮。」

  「可是大人尚未遞折請召,宮中規制森嚴,這般貿然前往……」虎子面露急色,滿心忐忑。

  「規制是死的,事態是活的。」季潺岷步履匆匆,卻氣息沉穩,字字篤定,「明日童試關乎上萬士子前程、朝堂新政大局,更牽扯三位皇子應試安危,主考官員遇十萬火急之事,自有臨時奏請之權。不必等摺子逐層批覆,到宮門再行通傳即可。」

  長街之上,晨光和煦,趕考書生三三兩兩圍坐茶攤,溫書論道、暢談抱負,一派安然祥和。無人知曉,一場針對寒門新政、針對季潺岷的朝堂陰謀已然鋪開,漫天風暴正在眾人頭頂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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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潺岷穿行人海,目光無意間掃過路側一名身著補丁棉衫、以樹枝代筆、在泥地上刻苦練字的寒門少年,腳步幾不可察一頓,心底微動,隨即壓下萬般思緒,再度提速奔赴皇城。

  他今日破局,不為一己脫罪,只為護住萬千這般寒窗苦讀、不甘沉淪寒門的讀書人。

  皇城宮門肅穆而立,禁軍森嚴駐守,當即將他攔下。

  季潺岷立在宮門前,身姿挺拔,不卑不亢,聲線沉穩有力:「童試督辦季潺岷,有十萬火急要事面奏陛下,事關明日童試如期開考、萬千士子前程,懇請速速通傳。」

  語氣不疾不徐,卻自帶千斤分量,讓值守禁軍校尉不由側目,不敢怠慢,即刻遣內侍疾馳入內通報。

  日頭漸高,暖光鋪灑在宮階之上,曬得人額角沁出細密薄汗。季潺岷靜立候召,未曾抬手擦拭,只在心底一遍遍復盤整套破局方案,打磨所有細節、堵死所有疏漏。

  他心知此番事態兇險至極。大皇子彭雲樂、太子莫雲浩、三皇子楊傲天三位尊貴皇子盡數參與童試,尋常考場騷亂已是大過,若是因場地不足引發動亂,傷及分毫國本,絕非他一人能夠擔待。今日御前獻策,不僅要解考場燃眉之急,更要保全公允、護住皇子周全,讓陛下全然信服這套全新規制。

  不多時,內侍悠長的唱報聲穿透層層宮廊:「陛下宣——童試督辦季潺岷,御前覲見——!」

  季潺岷抬手端正衣冠,抬步沉穩踏入御書房。

  殿內肅穆清寂,帝王莫天端坐御案之後,神色沉靜威嚴。錦衣衛指揮使銀幕·星銀立在一側,身姿冷厲、氣息內斂,眼底暗藏對朝堂局勢的洞察。除卻二人,殿中竟還端坐一位鬚髮灰白、氣度沉凝的老者——開國老臣、太子太傅秦墨淵。

  季潺岷目光與老者輕輕相觸,心底微震,隨即躬身行晚輩禮,禮數周全。他瞬間瞭然,秦墨淵身為太子與三皇子的座師,此刻在此值守,足以見得陛下對三位皇子應試之事,遠比表面更為慎重緊繃。

  「臣,季潺岷,巡查國子監考場已畢,特來御前復命。」他屈膝跪叩,背脊挺得筆直,坦蕩從容。

  莫天抬眸落於他身上,沒有多餘寒暄,指尖輕點案頭奏摺,語氣平淡卻帶著威壓:「王榮今日入宮哭訴,言辭含糊、語焉不詳,半天說不清事態始末。你素來幹練通透,今日便給朕說個明白,考場究竟出了何等紕漏?」

  季潺岷不避不瞞、不繞彎子,將擴招後考生激增、舊考棚席位不足、名冊大量漏錄士子、戶部撥款刻意遲滯、工部工期故意拖延的始末清晰道來,數據精準、陳述克制,無誇大、無控訴、無推諉。

  末了,他沉聲補道:「陛下,此事非天災疏漏,實是二部權責拖沓、人為所致。然事已至此,追責已然無用。明日萬千士子齊聚上京,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臣今日入宮,不求追責、不求恕罪,只求陛下一道特旨,解當下死局。」

  莫天眼底微凝,淡淡開口:「你想要什麼旨意?」

  季潺岷抬眸,字字鏗鏘,坦蕩出聲:「臣懇請陛下恩准,打破百年舊制,分設考場,多點同開!」

  此言一出,御書房內瞬間寂靜無聲,空氣驟然凝滯。

  百年科考,歷來一地統考、一制定規,分場開考乃是聞所未聞、破天荒之舉。

  秦墨淵率先抬眸,蒼老的目光銳利如昔,沉聲開口質詢:「季大人此策,革新有餘,穩妥不足。四地分考,規制難一、管控繁雜,若是任一考場出現泄題、舞弊亂象,如何處置?再者,三位皇子身份貴重,若被分派至偏僻分場,安保疏漏、境遇參差,一旦出現差池,何人能夠擔此全責?」

  質問條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滿是老成持重的審慎。

  季潺岷側身對答,不慌不忙、條理清晰:「太傅所慮,皆是科考重中之重,臣早已思慮周全。」

  他逐一拆解規制,句句落地有據,全程以對話應答,層層答疑:

  「其一,考場排布。臣請以國子監、文淵閣、翰林院、城西皇家別苑四地,同步開設考場。四處場地皆為官家重地,靜謐肅穆、規制規整,足以容納本次一萬零三百六十四名考生,再無一人缺位、一席空餘。」

  「其二,考生分派,絕對公允。本次所有報名在冊士子,不分門第、出身、籍貫、資歷,全數錄入名冊,由禮部、都察院當場當眾洗牌抽籤,隨機分派考場,即刻張榜公示。世家子弟與寒門士子混編應試,無人可以徇私預留、暗箱操作,從根源杜絕人為偏袒。」

  秦墨淵微微頷首,再問:「隨機分派看似公允,可皇子安危如何周全?混編眾士之間,隱患難防。」

  季潺岷從容對答:「皇子為國本,安危重於一切,不可與眾士一概而論。臣請陛下特旨,太子、大皇子、三皇子三位殿下,統一安置於國子監主考場應試。」

  他坦誠解釋,不避特權、不掩考量:「國子監為歷年科考重地,布防成熟、禁軍就近、錦衣衛便於調度,安保最為周密。此安排非是科考徇私,乃是為護國本安穩、杜絕意外,與應試公允毫無相悖。皇子試卷規制、答題時限、閱卷標準,盡數與天下士子等同,無優待、無降格,絕不損科考公道。」

  這番話公私分明、情理兼備,既護住了皇家體面與皇子安危,又守住了寒門士子的公道,無半分偏頗。

  秦墨淵眼底的疑慮稍稍散去,繼續追問:「場地分散,泄題風險倍增,你又如何杜絕?」

  「此事臣已有萬全之策。」季潺岷轉向佇立一側的銀幕·星銀,拱手沉聲,「臣懇請錦衣衛指揮使銀幕大人親自主持試卷押運、封存要務。所有考卷統一宮內印製、統一密箱封存,開考前半個時辰,由錦衣衛重兵押送抵達四處考場,各場監察官當場驗封、當眾啟封作答。印卷、押運、封存、啟封全程留檔可查,截斷所有泄題通路。」

  銀幕·星銀薄唇微勾,眼底掠過一抹明晰賞識,微微頷首:「臣可擔此責。」

  季潺岷再度回身,接續稟奏,補全最後一環公平規制:「其三,監考任免,避黨避私。本次科考盡數剝離禮部舊有監考體系,全程由監察司、都察院清正官員跨衙駐場。二衙官員素來中立秉公、不附世家、不結黨羽,專治風紀舞弊,可保考場清淨。」

  「其四,閱卷統一,無分高下。四處考場試卷回收之後,統一糊名、統一謄錄、混編三衙官員交叉閱卷,互不隸屬、互不干預,評分標準、錄取規制完全統一。無主場、分場優劣之別,最終排名只論才學、不論場地、不論出身。」

  一番對答,環環相扣、滴水不漏,破局魄力與審慎周全兼具。

  莫天靜靜聽完全程對答,目光深深落在季潺岷身上,許久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洞悉與玩味:「你句句周全、步步穩妥,說到底,是想讓朕出面,替你扛下這『擅改舊制、僭越設場』的名頭。」

  季潺岷坦然抬眸,不躲不避,字字赤誠:「臣不敢欺瞞陛下。若無聖旨加持,今日所行每一步,皆是僭越違制。可臣寧願一身擔責、背負非議,也不願眼睜睜看著陛下擴招寒門的聖令淪為空談,看著上萬寒窗士子十年苦讀付諸東流,看著三位皇子應試生出半分差池。臣只求大局安穩、科考公允,個人榮辱罪責,不足掛齒。」

  莫天盯了他良久,忽而低低輕笑一聲,靠回龍椅,眼底暗藏讚許:「你倒是膽大直白,敢作敢當。」

  一旁的秦墨淵此刻終於開口,語氣蒼老厚重,分量十足:「陛下,季大人年少有為、膽識過人。此番新規看似破格,實則堵漏固本、公允周全,無弊可尋、有利社稷。老臣以為,大可准奏試行。明日科考若有半分疏漏,老臣願與季大人同擔罪責、共領其罰。」

  季潺岷心頭微震,深深躬身一禮,謝過老臣仗義執言。

  有秦墨淵這句擔保,朝堂後續非議,便會消減大半。

  莫天沉默片刻,眼底疑慮盡數消融,決然落筆硃筆:「擬旨。」

  一道聖諭款款落下,字字定鼎乾坤: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本次童試擴招,士子繁多,舊場難容。特准童試督辦季潺岷所奏,國子監、文淵閣、翰林院、城西皇家別苑四地同步開考。考生名冊隨機抽籤分派、當眾公示。監察司、都察院全員駐場監考,錦衣衛督運試卷。所有考卷統一印製、統一封存、統一糊名謄錄、統一閱卷取士。太子、大皇子、三皇子歸國子監主場應試,規制、考評與眾士子無異,不設優侍,以昭天下公允。著季潺岷全權督辦一應事宜,今夜全數規整到位,朕明日親自查驗。欽此。」

  一道聖旨,徹底打碎百年舊規,硬生生破掉世家布下的死局,為萬千寒門劈開一條通天坦途。

  「臣,領旨!」

  季潺岷鄭重叩首接旨,心口懸著的巨石終於緩緩落地,緊繃整夜的神經稍稍鬆弛。

  退出御書房時,日光已然升至正午,遍灑宮階,驅散了連日籠罩的陰霾。季潺岷立於殿外,展開明黃聖旨掃過一眼,唇角掠過一抹極淡、極穩的弧度,轉瞬便斂去喜色,重歸端肅。

  「虎子。」

  「小人在!」虎子快步上前,滿眼振奮。

  「傳信王莽,即刻動工,全面布置四處考場。」

  「是!」

  虎子領命,拔腿飛奔而去。

  季潺岷步下皇城台階,宮外輕便馬車早已候立多時。車夫低聲請示:「大人,下步去往何處?」

  季潺岷掀簾上車,語氣篤定,不容置喙:「依次前往文淵閣、翰林院、城西別苑。今日日落之前,三處分考場,必須全數成形、規制齊備。」

  馬車駛入繁華長街,道邊溫書論道的書生絡繹不絕,人人心懷期許、靜待明日科考。

  一朝掃盡奸人策,萬里文光指日安。

  季潺岷靜坐車中,透過簾隙望著窗外人海,低聲自語,字字鏗鏘,宛若立誓:

  「明日,一萬零三百六十四個座位,一個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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