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名冊
天色尚早，晨霧還薄薄縈繞在上京長街的飛檐一角，微涼的晨風卷著街邊槐樹落下的碎葉，緩緩拂過路側行人的肩頭。
距離童試開考僅剩一日。
旁人只道童試是科考初階，算不上大場面，可如今這場童試的分量，早已不亞於三年一度的春闈。三位皇子同時參考，此番陛下特意聽從諫言，放寬選拔尺度，但凡在童試之中展露過人才情、品性端正者，皆有機會被帝王親覽，或是被朝中重臣破格賞識，直接錄入內府成為內府學子。
對內府學子而言，無需再逐級苦熬鄉試、會試，算是一步跨出寒門泥沼、直通朝堂儲備圈層的捷徑，是無數底層書生翻身改命、洗脫布衣身份的唯一良機。也正因如此，四面八方的讀書人蜂擁奔赴上京，報考人數較往年翻了數倍，人人都攥著破釜沉舟的期許，賭上半生寒窗，只求一朝翻盤。
季潺岷心底對此心知肚明。他此番力推擴招，本就是為了打破世家壟斷、給寒門留一線生機，看著沿街絡繹不絕、背著破舊書箱的趕考書生，他心底既有欣慰，亦有沉甸甸的審慎。
這是他撬動舊格局的第一步，絕不容許出現任何差錯。是以身為本次童試的主要督辦之人，他不敢有半分懈怠，天色微亮，便早早動身出門，打算親自前往國子監巡查一遍考場布置，仔細查驗各處細節，杜絕一切疏漏。
他一身素色官袍，沒有帶過多隨從，只攜了一名貼身小廝虎子，緩步沿著官道朝著國子監的方向前行。一路之上，街邊隨處可見風塵僕僕的趕考書生，有人滿面忐忑，低聲溫習著書卷穩住心神；有人三兩成群，高談闊論暢談抱負，整條長街都縈繞著科考前夕獨有的緊繃與熱鬧。
行至距離國子監不遠處的一處茶攤旁，一陣熱烈的討論聲傳入季潺岷的耳中。
茶攤陳設簡陋，幾張粗陋的木桌木凳擺在樹下，不少衣衫洗得發白、囊中羞澀的寒門書生正圍坐在此，廉價粗茶入喉，卻絲毫壓不住眾人暢談詩書的意氣。而人群中央，坐著一位氣度卓然的錦衣少年。
那少年一身月白錦袍，腰束玉帶，眉目俊朗，身姿挺拔，周身溫潤通透，不見半分世家子弟慣有的驕矜傲慢。他是大理寺正卿之子孫家二少爺孫子軒，出身頂級權貴，本該混跡雅致酒樓，與名門子弟交遊，卻甘願屈身市井茶攤，與一眾寒門書生同席論道。
季潺岷腳步微頓，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心底悄然生出一陣恍惚。
這坦蕩謙和，平等待人的風骨，像極了藍星那位年少驚世、才德兼備的天才少年王勃。身居高位卻不恃貴驕人，腹有詩書卻不矜才傲物，這般心性氣度，放在當下朝野，實屬難得。
他再抬眼掃視周遭，見不少寒門書生面色窘迫、眉宇寒愁，分明是盤纏耗盡，生計困頓，卻依舊死守上京，不肯放棄科考。親眼目睹這般景象後，季潺岷才聽聞，孫子軒心善通透，不忍苦讀書生困於生計、未考先折，又深知讀書人傲骨錚錚，不肯接受無端施捨，便特意向國子監建言，增設考場布置、清掃打理的雜役活計，讓寒門書生憑勞力換銀錢餬口，體面熬過考前難關。
親眼目睹這般景象，季潺岷心底愈發感慨。世家子弟若皆如孫子軒這般通透仁善，朝堂格局，寒門出路，斷然不會固化僵持多年。
他心底微動，生出結交之心，也想多了解一番本屆寒門學子的底色，便緩步上前。
聽見腳步聲靠近，孫子軒抬眸望來，看清是季潺岷，立刻起身拱手行禮，姿態謙遜有度：「季大人。」
「孫二少爺不必多禮。」季潺岷抬手虛扶，語氣溫和，「方才路過，聽聞諸位暢談詩文，意氣風發，一時心生嚮往，可否叨擾片刻？」
孫子軒爽朗一笑，側身讓座：「大人屈尊蒞臨，是我等榮幸，請坐。」
季潺岷順勢落座，孫子軒隨即主動引薦身側二人：「季大人，這二位是遠道而來的寒門學子，這位是黃繼兆，這位是葉楠星，二人皆是苦讀多年、學識紮實的飽學之士。」
黃繼兆清瘦挺拔，掌心布滿常年握筆的厚繭，躬身一禮，神色坦蕩無畏；葉楠星眉眼銳利，眼底藏著不服命運的韌勁，行禮亦是不卑不亢。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學生見過季大人。」二人齊聲恭敬見禮。
「無需拘束，只管落座閒談。」季潺岷微微頷首，心底已然對二人生出幾分好感。真正的寒門棟樑，從無怯懦卑微之態。
茶攤老闆適時添上熱茶，粗瓷茶杯溫熱燙手，黃繼兆指尖微收，率先開口，語氣赤誠堅定：「學生寒窗十餘載，不求榮華富貴、高官厚祿。若有幸一朝入仕，第一件事便是整治地方吏治，裁汰冗弊，減免底層苛稅，讓百姓安居樂業。」
葉楠星緊隨其後，眼神灼灼，字字鏗鏘：「如今朝堂世家盤踞，寒門晉升之路狹窄逼仄。學生苦讀半生，只為爭一線公道，他日若能立身朝堂，必竭力破除門第壁壘，整頓朝綱，讓天下學士皆有出頭之日！」
聽聞二人所言，季潺岷心底震動不已，敬佩之感油然而生——這兩人只比上官九城大四歲。
他見慣了趨炎附勢、追名逐利的讀書人，早已默認多數人寒窗苦讀，只為改換自家門第。可黃繼兆、葉楠星二人身處泥沼、受盡貧寒磋磨，卻依舊心懷家國，眼含山河，初心純粹，抱負宏大。
這才是他一心想要擴招，拼死為寒門爭出路的真正意義。哪怕前路阻力重重，只要還有這般赤誠學子，他所做的一切便不算徒勞。
季潺岷唇角揚起真切的讚許笑意，大局正在被一點點改變，他正欲開口勉勵，遠處國子監傳來官吏巡查的呼聲，時辰將近。他只得壓下心底感慨，起身道別：「時辰不早，我須前往國子監查驗考場。諸位安心溫習，明日科考，願諸位不負寒窗，得償所願。」
幾人紛紛起身相送，目送他轉身離去。
辭別眾人，季潺岷快步走向國子監。此刻他心底尚且揣著暖意與期許，暗自期盼明日科考順利，讓這些心懷赤誠的寒門子弟盡數擁有登台展露才華的機會。
風掠過廊下，季潺岷垂在身側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想起禮部尚書孫懷忠暗藏的算計，他抬眸，神色驟然認真，待到考場，便要仔細盤查一番。
國子監內人來人往，差役奔走忙碌，做著考前最後的收尾布置。鬚髮花白的銀幕·睿老先生伏在長案前，執筆細細核對考生名冊，一絲不苟。
見季潺岷到來，老先生連忙起身迎上：「季大人。」
「老先生辛苦，名冊核對如何？」季潺岷一邊問話，一邊伸手接過厚厚一冊考生名單，垂眸細細翻閱。
他指尖逐行掃過密密麻麻的姓名，一頁、兩頁、三頁......從頭至尾反覆核查兩遍，方才的暖意與期許，一點點在心底冷卻、落空。
黃繼兆、葉楠星的名字，遍尋無跡。
季潺岷眉心驟然緊蹙，心底瞬間生出濃重的疑惑與不解。
方才二人明明親口告知已經報名在冊，方才茶攤閒談也直言明日即將赴考，絕非虛報考生。為何正規考場名冊之上，會憑空消失？難道是登記疏漏、官吏失職？還是另有隱情？
一絲不妙的預感悄然爬上心頭，他心底隱隱發沉，立刻持冊轉身，去找負責考場統籌的王莽。
王莽正指揮差役擺放考棚桌椅，見他神色凝重走來，心中已然瞭然，不等發問便先苦笑搖頭：「季大人，可是名冊缺了考生？」
季潺岷點頭，將名冊遞出，語氣帶著幾分沉凝：「黃繼兆、葉楠星二人已正式報名，為何名冊無名、無考棚可坐？」
王莽接過名冊，滿臉無奈與苦澀，長嘆一聲道：「大人，並非漏登。本屆報名人數暴漲，可考棚、桌椅全數沿用往年舊制舊數，名額早已爆滿，後續報名的寒門學子，盡數沒有落座席位，自然無法錄入考場名冊。」
這話一出，季潺岷心神驟震，眼底滿是錯愕，心底瞬間翻湧滔天波瀾。
他當即上前一步，語氣沉緊追問：「陛下早已下旨擴招、增補名額！既然名額擴增，為何工部遲遲不增建考棚、添置桌椅？！」
他心底滿是不解與慍怒。聖旨已下、科考在即，擴招是朝堂定論、是帝王旨意，誰敢在這種緊要關頭推諉拖延、從中作梗？
面對他的追問，王莽臉上苦澀更重，緩緩道出內裡層層貓膩：「大人，此次童試籌備本就倉促，時日緊迫。戶部銀兩周轉拖沓，專項撥款遲遲壓著不發，銀錢不到位，工部便無錢採購木料、打造桌椅，也雇不到足夠工匠人手。人力拖延、物料短缺，工期徹底卡死，直到今日，所有考棚依舊是往年舊規舊量，半分未增。」
這一刻，季潺岷徹底瞭然。
不是疏漏，不是意外，是層層推諉、刻意拖延。
戶部卡銀、工部卡工，環環相扣、滴水不漏，看似是公務拖沓、流程遲緩，實則是精準卡在科考前夕，斷掉寒門擴招的後路。
他心底瞬間緊繃到極致，後背悄然沁出一層薄涼冷汗，無數思緒飛速翻湧盤旋。
他終於醒悟，自己先前還是太過天真。他以為只要爭取到陛下聖旨、拿到擴招名義，便能為寒門劈開一條生路。卻忘了朝堂舊勢力盤根錯節、根深蒂固，世家權貴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寒門崛起、瓜分朝堂資源。
他們不敢公然抗旨，便用這種陰柔迂迴的法子——不違聖旨、不頂新政，只以財政周轉、工期不足為藉口，活活卡死考場資源，讓擴招變成一紙空文。
明日童試在即，上萬寒門學子奔赴上京，滿心期許、傾盡所有，到頭來大批考生無棚可坐、無位可考。
屆時考場大亂、學子譁然、輿情沸騰，所有的罪責、所有的怒火，都會盡數壓在督辦童試的自己身上。
督辦不力、新政虛設、辜負聖恩、寒了天下士子之心……每一條罪名，都足以讓他徹底傾覆、萬劫不復。
好周密的算計，好陰毒的手段。無聲無息，步步鎖死，根本不給人提前補救的餘地。
季潺岷垂在身側的五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心底沉鬱、憤怒、警惕層層交織，壓得他胸口發悶。前一刻他還在為寒門學子的赤誠抱負動容期許，下一刻便墜入對手布下的死局陷阱。
他深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面上竭力維持鎮定，可眼底的凝重與緊繃早已無法遮掩。
這場童試，從來不是簡單的科考遴選，是新舊格局的博弈，是世家對寒門的絞殺，更是朝堂勢力針對他的一場精準圍剿。
而此刻的他，已然深陷局中，進退維谷。
孤棋落子困重圍，萬目傾伺是非機。
欲進恐沾羅網密，將退還憂禍緒飛。
廊廟風多摧勁木，塵途路狹掩清暉。
寸心未肯隨波折，暗蓄籌謀待曉扉。
與此同時，上京鬧市高端酒樓雅間之內。
暖酒醇香，窗景繁華。戶部尚書莫申與禮部尚書孫懷忠臨窗對坐，淺酌慢飲，神色悠然，全然不見半分考前緊繃。
孫懷忠放下酒杯，望著國子監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涼薄嘲諷：「區區一介新進臣子，也敢妄想撬動百年世家格局，強行擴招寒門、動搖我等根基，當真是不自量力。這考棚不足、席位空缺，便是我們送給他的第一道開胃小菜。」
莫申仰面一笑，指尖輕叩桌面，眼底陰狠盡顯：「這不過是開場罷了。明日童試大亂，士子譁然、新政潰敗，他季潺岷督辦失職、難辭其咎。科考一落幕，便是他獲罪之時，且看他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擔得起這寒士沸騰的輿情！」
二人相視一笑，舉杯相碰，清脆聲響落於雅間，滿是勝券在握的篤定。
國子監中的季潺岷立在原地，心緒沉沉，寒意徹骨。
「原來如此，這便是你們的手段嗎？」
距離童試開考僅剩一日。
旁人只道童試是科考初階，算不上大場面，可如今這場童試的分量，早已不亞於三年一度的春闈。三位皇子同時參考，此番陛下特意聽從諫言，放寬選拔尺度，但凡在童試之中展露過人才情、品性端正者，皆有機會被帝王親覽，或是被朝中重臣破格賞識，直接錄入內府成為內府學子。
對內府學子而言，無需再逐級苦熬鄉試、會試，算是一步跨出寒門泥沼、直通朝堂儲備圈層的捷徑，是無數底層書生翻身改命、洗脫布衣身份的唯一良機。也正因如此，四面八方的讀書人蜂擁奔赴上京，報考人數較往年翻了數倍，人人都攥著破釜沉舟的期許，賭上半生寒窗，只求一朝翻盤。
季潺岷心底對此心知肚明。他此番力推擴招，本就是為了打破世家壟斷、給寒門留一線生機，看著沿街絡繹不絕、背著破舊書箱的趕考書生，他心底既有欣慰，亦有沉甸甸的審慎。
這是他撬動舊格局的第一步，絕不容許出現任何差錯。是以身為本次童試的主要督辦之人，他不敢有半分懈怠，天色微亮，便早早動身出門，打算親自前往國子監巡查一遍考場布置，仔細查驗各處細節，杜絕一切疏漏。
他一身素色官袍，沒有帶過多隨從，只攜了一名貼身小廝虎子，緩步沿著官道朝著國子監的方向前行。一路之上，街邊隨處可見風塵僕僕的趕考書生，有人滿面忐忑，低聲溫習著書卷穩住心神；有人三兩成群，高談闊論暢談抱負，整條長街都縈繞著科考前夕獨有的緊繃與熱鬧。
行至距離國子監不遠處的一處茶攤旁，一陣熱烈的討論聲傳入季潺岷的耳中。
茶攤陳設簡陋，幾張粗陋的木桌木凳擺在樹下，不少衣衫洗得發白、囊中羞澀的寒門書生正圍坐在此，廉價粗茶入喉，卻絲毫壓不住眾人暢談詩書的意氣。而人群中央，坐著一位氣度卓然的錦衣少年。
那少年一身月白錦袍，腰束玉帶，眉目俊朗，身姿挺拔，周身溫潤通透，不見半分世家子弟慣有的驕矜傲慢。他是大理寺正卿之子孫家二少爺孫子軒，出身頂級權貴，本該混跡雅致酒樓，與名門子弟交遊，卻甘願屈身市井茶攤，與一眾寒門書生同席論道。
季潺岷腳步微頓，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心底悄然生出一陣恍惚。
這坦蕩謙和，平等待人的風骨，像極了藍星那位年少驚世、才德兼備的天才少年王勃。身居高位卻不恃貴驕人，腹有詩書卻不矜才傲物，這般心性氣度，放在當下朝野，實屬難得。
他再抬眼掃視周遭，見不少寒門書生面色窘迫、眉宇寒愁，分明是盤纏耗盡，生計困頓，卻依舊死守上京，不肯放棄科考。親眼目睹這般景象後，季潺岷才聽聞，孫子軒心善通透，不忍苦讀書生困於生計、未考先折，又深知讀書人傲骨錚錚，不肯接受無端施捨，便特意向國子監建言，增設考場布置、清掃打理的雜役活計，讓寒門書生憑勞力換銀錢餬口，體面熬過考前難關。
親眼目睹這般景象，季潺岷心底愈發感慨。世家子弟若皆如孫子軒這般通透仁善，朝堂格局，寒門出路，斷然不會固化僵持多年。
他心底微動，生出結交之心，也想多了解一番本屆寒門學子的底色，便緩步上前。
聽見腳步聲靠近，孫子軒抬眸望來，看清是季潺岷，立刻起身拱手行禮，姿態謙遜有度：「季大人。」
「孫二少爺不必多禮。」季潺岷抬手虛扶，語氣溫和，「方才路過，聽聞諸位暢談詩文，意氣風發，一時心生嚮往，可否叨擾片刻？」
孫子軒爽朗一笑，側身讓座：「大人屈尊蒞臨，是我等榮幸，請坐。」
季潺岷順勢落座，孫子軒隨即主動引薦身側二人：「季大人，這二位是遠道而來的寒門學子，這位是黃繼兆，這位是葉楠星，二人皆是苦讀多年、學識紮實的飽學之士。」
黃繼兆清瘦挺拔，掌心布滿常年握筆的厚繭，躬身一禮，神色坦蕩無畏；葉楠星眉眼銳利，眼底藏著不服命運的韌勁，行禮亦是不卑不亢。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學生見過季大人。」二人齊聲恭敬見禮。
「無需拘束，只管落座閒談。」季潺岷微微頷首，心底已然對二人生出幾分好感。真正的寒門棟樑，從無怯懦卑微之態。
茶攤老闆適時添上熱茶，粗瓷茶杯溫熱燙手，黃繼兆指尖微收，率先開口，語氣赤誠堅定：「學生寒窗十餘載，不求榮華富貴、高官厚祿。若有幸一朝入仕，第一件事便是整治地方吏治，裁汰冗弊，減免底層苛稅，讓百姓安居樂業。」
葉楠星緊隨其後，眼神灼灼，字字鏗鏘：「如今朝堂世家盤踞，寒門晉升之路狹窄逼仄。學生苦讀半生，只為爭一線公道，他日若能立身朝堂，必竭力破除門第壁壘，整頓朝綱，讓天下學士皆有出頭之日！」
聽聞二人所言，季潺岷心底震動不已，敬佩之感油然而生——這兩人只比上官九城大四歲。
他見慣了趨炎附勢、追名逐利的讀書人，早已默認多數人寒窗苦讀，只為改換自家門第。可黃繼兆、葉楠星二人身處泥沼、受盡貧寒磋磨，卻依舊心懷家國，眼含山河，初心純粹，抱負宏大。
這才是他一心想要擴招，拼死為寒門爭出路的真正意義。哪怕前路阻力重重，只要還有這般赤誠學子，他所做的一切便不算徒勞。
季潺岷唇角揚起真切的讚許笑意，大局正在被一點點改變，他正欲開口勉勵，遠處國子監傳來官吏巡查的呼聲，時辰將近。他只得壓下心底感慨，起身道別：「時辰不早，我須前往國子監查驗考場。諸位安心溫習，明日科考，願諸位不負寒窗，得償所願。」
幾人紛紛起身相送，目送他轉身離去。
辭別眾人，季潺岷快步走向國子監。此刻他心底尚且揣著暖意與期許，暗自期盼明日科考順利，讓這些心懷赤誠的寒門子弟盡數擁有登台展露才華的機會。
風掠過廊下，季潺岷垂在身側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想起禮部尚書孫懷忠暗藏的算計，他抬眸，神色驟然認真，待到考場，便要仔細盤查一番。
國子監內人來人往，差役奔走忙碌，做著考前最後的收尾布置。鬚髮花白的銀幕·睿老先生伏在長案前，執筆細細核對考生名冊，一絲不苟。
見季潺岷到來，老先生連忙起身迎上：「季大人。」
「老先生辛苦，名冊核對如何？」季潺岷一邊問話，一邊伸手接過厚厚一冊考生名單，垂眸細細翻閱。
他指尖逐行掃過密密麻麻的姓名，一頁、兩頁、三頁......從頭至尾反覆核查兩遍，方才的暖意與期許，一點點在心底冷卻、落空。
黃繼兆、葉楠星的名字，遍尋無跡。
季潺岷眉心驟然緊蹙，心底瞬間生出濃重的疑惑與不解。
方才二人明明親口告知已經報名在冊，方才茶攤閒談也直言明日即將赴考，絕非虛報考生。為何正規考場名冊之上，會憑空消失？難道是登記疏漏、官吏失職？還是另有隱情？
一絲不妙的預感悄然爬上心頭，他心底隱隱發沉，立刻持冊轉身，去找負責考場統籌的王莽。
王莽正指揮差役擺放考棚桌椅，見他神色凝重走來，心中已然瞭然，不等發問便先苦笑搖頭：「季大人，可是名冊缺了考生？」
季潺岷點頭，將名冊遞出，語氣帶著幾分沉凝：「黃繼兆、葉楠星二人已正式報名，為何名冊無名、無考棚可坐？」
王莽接過名冊，滿臉無奈與苦澀，長嘆一聲道：「大人，並非漏登。本屆報名人數暴漲，可考棚、桌椅全數沿用往年舊制舊數，名額早已爆滿，後續報名的寒門學子，盡數沒有落座席位，自然無法錄入考場名冊。」
這話一出，季潺岷心神驟震，眼底滿是錯愕，心底瞬間翻湧滔天波瀾。
他當即上前一步，語氣沉緊追問：「陛下早已下旨擴招、增補名額！既然名額擴增，為何工部遲遲不增建考棚、添置桌椅？！」
他心底滿是不解與慍怒。聖旨已下、科考在即，擴招是朝堂定論、是帝王旨意，誰敢在這種緊要關頭推諉拖延、從中作梗？
面對他的追問，王莽臉上苦澀更重，緩緩道出內裡層層貓膩：「大人，此次童試籌備本就倉促，時日緊迫。戶部銀兩周轉拖沓，專項撥款遲遲壓著不發，銀錢不到位，工部便無錢採購木料、打造桌椅，也雇不到足夠工匠人手。人力拖延、物料短缺，工期徹底卡死，直到今日，所有考棚依舊是往年舊規舊量，半分未增。」
這一刻，季潺岷徹底瞭然。
不是疏漏，不是意外，是層層推諉、刻意拖延。
戶部卡銀、工部卡工，環環相扣、滴水不漏，看似是公務拖沓、流程遲緩，實則是精準卡在科考前夕，斷掉寒門擴招的後路。
他心底瞬間緊繃到極致，後背悄然沁出一層薄涼冷汗，無數思緒飛速翻湧盤旋。
他終於醒悟，自己先前還是太過天真。他以為只要爭取到陛下聖旨、拿到擴招名義，便能為寒門劈開一條生路。卻忘了朝堂舊勢力盤根錯節、根深蒂固，世家權貴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寒門崛起、瓜分朝堂資源。
他們不敢公然抗旨，便用這種陰柔迂迴的法子——不違聖旨、不頂新政，只以財政周轉、工期不足為藉口，活活卡死考場資源，讓擴招變成一紙空文。
明日童試在即，上萬寒門學子奔赴上京，滿心期許、傾盡所有，到頭來大批考生無棚可坐、無位可考。
屆時考場大亂、學子譁然、輿情沸騰，所有的罪責、所有的怒火，都會盡數壓在督辦童試的自己身上。
督辦不力、新政虛設、辜負聖恩、寒了天下士子之心……每一條罪名，都足以讓他徹底傾覆、萬劫不復。
好周密的算計，好陰毒的手段。無聲無息，步步鎖死，根本不給人提前補救的餘地。
季潺岷垂在身側的五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心底沉鬱、憤怒、警惕層層交織，壓得他胸口發悶。前一刻他還在為寒門學子的赤誠抱負動容期許，下一刻便墜入對手布下的死局陷阱。
他深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面上竭力維持鎮定，可眼底的凝重與緊繃早已無法遮掩。
這場童試，從來不是簡單的科考遴選，是新舊格局的博弈，是世家對寒門的絞殺，更是朝堂勢力針對他的一場精準圍剿。
而此刻的他，已然深陷局中，進退維谷。
孤棋落子困重圍，萬目傾伺是非機。
欲進恐沾羅網密，將退還憂禍緒飛。
廊廟風多摧勁木，塵途路狹掩清暉。
寸心未肯隨波折，暗蓄籌謀待曉扉。
與此同時，上京鬧市高端酒樓雅間之內。
暖酒醇香，窗景繁華。戶部尚書莫申與禮部尚書孫懷忠臨窗對坐，淺酌慢飲，神色悠然，全然不見半分考前緊繃。
孫懷忠放下酒杯，望著國子監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涼薄嘲諷：「區區一介新進臣子，也敢妄想撬動百年世家格局，強行擴招寒門、動搖我等根基，當真是不自量力。這考棚不足、席位空缺，便是我們送給他的第一道開胃小菜。」
莫申仰面一笑，指尖輕叩桌面，眼底陰狠盡顯：「這不過是開場罷了。明日童試大亂，士子譁然、新政潰敗，他季潺岷督辦失職、難辭其咎。科考一落幕，便是他獲罪之時，且看他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擔得起這寒士沸騰的輿情！」
二人相視一笑，舉杯相碰，清脆聲響落於雅間，滿是勝券在握的篤定。
國子監中的季潺岷立在原地，心緒沉沉，寒意徹骨。
「原來如此，這便是你們的手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