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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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街燈火漸次闌珊,市井喧囂隨暮色緩緩沉澱。一日市井溫存終須落幕,行至上官府街口,二人默契分道,各自歸院,謹守分寸,不惹分毫閒話。

  瑤玉從容理好鬢髮衣袂,將那朵白山茶隱入青絲,斂盡眼底市井溫柔,重覆深宅夫人的端莊沉靜,循著正門緩步入府,身姿清雅,無半分異樣破綻。

  季潺岷褪去半日溫柔縱容,眉眼間的暖意徐徐收斂,復歸平日的輕穩淡然。他避開正門人眼,擇僻靜側門繞行,低調歸院。

  夜色浸染上絲絲涼意,側門向來是上官府內最為清寂的去處,唯有樹影婆娑搖曳,晚風穿廊而過,平日裡鮮少有人踏足。可就在今夜,斑駁錯落的月影底下,靜靜立著一道單薄少年的身影。

  月光薄薄地傾瀉在肩頭,將上官九城襯得格外落寞。往日裡跳脫頑劣、眉眼總帶著笑意的少年,此刻垂肩斂目,周身裹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安靜得有些反常。

  他已在樹下佇立許久,腳邊落下的枯葉被指尖一下下、無意識碾得粉碎。晚風掠過耳畔,一些朦朧又陌生的圖景,如同沉於深水之下的碎光,在他心底悄然流轉。他垂著眼,長睫掩住眸底深處那一縷遠超往日少年心性的深思,只餘下一副被煩憂所困的模樣。

  聽見漸漸靠近的腳步聲,上官九城驟然抬眸。

  那一瞬間,他眼底深處飛快掠過一絲審度,快得如同月影一晃,轉瞬便被一層恰到好處的茫然困頓覆蓋。

  他快步上前,伸手輕輕攥住季潺岷的袖口。少年指尖微涼,力道藏著幾分惶惑,嗓音也染上一絲熬夜未歇的沙啞:「季先生,我好像病了。」

  事出反常必有蹊蹺。

  季潺岷腳步微微一頓,面上神色溫和平穩,不起一絲波瀾,心底卻在剎那間悄然繃緊了一根弦。

  「何以這般斷言?」他聲音清淡,聽不出半分起伏。

  上官九城蹙緊眉心,緩緩道出那些夜夜糾纏的夢境。說話之時,他目光似是不經意,每每話音落下,便會飛快瞟一眼季潺岷的神色,隨即又垂下眼帘,一副深陷夢魘困擾的模樣。

  「我夜夜做夢,無一夜能夠安眠。夢裡儘是漫天大雪,天地荒蕪灰白,全然不是上京的風物,更不是這片超能者之國的山河。」

  他眸光微微一滯,仿佛又回想起雪地之中那道身影,語氣愈發茫然難解:「雪地之中立著一名男子,眼眸是極透徹的藍色,容貌絕世無雙,氣質卻疏離凜冽。他身上衣衫樣式怪異,絕非當世的衣冠形制,可偏偏待我格外親昵,遙遙對著我含笑,一次又一次朝我不斷走近。」

  「夢境日日重複,揮之不去。」上官九城抬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眉眼間倦意沉沉,「近來我心神不寧,精神渙散,就連書卷都難以靜心細讀。先生,我莫不是心神耗損過重,生出了癔症?若是再這般耗下去,恐怕我撐不住即將到來的童試。」

  少年神色真切,困頓茫然全然展露在外,看上去就像是稚子被怪夢糾纏而生出的尋常惶惑。可這番話語落在季潺岷耳中,卻如同暗雷轟落心底,翻湧層層驚濤。

  雪夜、藍瞳、異服、親昵趨近。

  這般醒目的特徵,哪裡還需要多加揣測,來人的身份已然確鑿——正是應遲淵。

  原著里的戰力天花板,既是鎖死上官九城一生軌跡的機緣,亦是捆縛他宿命的無形枷鎖。季潺岷一直步步籌謀,想方設法拆解原著既定脈絡,試圖打亂宿命、逆轉結局,本以為自己步步占先,盡握主動權。

  可今夜這場突如其來的夢境異動,卻讓他驟然驚醒:人心尚可破局,天道卻難以挪移。

  真身尚且未至,神魂已然入夢纏縛少年。這絕非偶然生出的夢魘,而是世界軌跡自發開啟的修正。

  他刻意撬動劇情,偏移既定宿命,已然觸動了天道制衡的底線。對方提前入局,借夢境綁定上官九城,意圖穩固原本的劇情,阻撓童試,重置軌跡,將所有偏離的變數強行拉扯回正軌。

  冷靜下來,季潺岷,你務必要冷靜。

  季潺岷深吐一口濁氣。事已至此,就算天道的修正之力再如何強悍,他也絕不可能任由應遲淵這般快就下場,那樣反倒會徹底偏離原著軌道。

  眼前棋局荊棘叢生,一步走錯便是滿盤皆輸,步步皆是博弈。

  萬千心緒於心底轉瞬輾轉而過,季潺岷面上依舊雲淡風輕,不露半分破綻。他壓下心底翻湧的驚瀾,抬手輕拍少年的肩頭,語氣鬆弛安穩,自帶一股安撫人心的篤定力量:「夢境皆是虛妄幻想,向來與現實相悖,不必將它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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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九城安靜聽著,睫毛輕輕顫動,並未多言,只是將對方臉上每一分細微的反應悄悄收在眼底。

  見上官九城依舊眉眼沉沉,半信半疑,他唇角微微揚起,精準拿捏住少年的心性,拋出溫柔許諾:「你只管安心備考,穩住心神。只要順利熬過此次童試、穩穩過關,往後我便不再拘著你的課業,任你肆意嬉鬧玩樂,無拘無束。」

  話音落下的一瞬,上官九城眼底那層朦朧的愁雲立刻散開,鮮亮的光彩取而代之。方才那副憂心忡忡的模樣蕩然無存。

  「先生此言當真?絕不會反悔?」他眉眼彎彎,滿是雀躍期待。

  「自然算數。」季潺岷淡淡頷首,語氣篤定,心底卻默默腹誹:德行,這小傢伙怕不是拿怪夢當藉口,專門跑來和我談條件的。

  得了許諾,上官九城目的已達。他興沖沖躬身行了一禮,轉身腳步輕快地奔回寢院,背影利落鮮活。

  待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季潺岷仍舊立在樹影之下,晚風拂過衣袍,他望著少年離去的方向,無奈地輕輕搖了搖頭,這才轉身邁步朝自己的院落走去,心底卻依舊留著一絲隱隱的警惕,暗忖這場夢絕不會就這般草草收場。

  另一邊,上官九城步履輕快,沿著長廊匆匆趕回寢屋。廊下燈火搖搖曳曳,暖黃光暈漫過廊柱,待行至一處窗下,周遭再無旁人目光,他方才一路雀躍的神色緩緩斂去,心底翻湧而起一陣難以按捺的激動。

  原來季先生往日口中那些光怪陸離的故事,竟句句屬實。世間當真有人,九歲之年便能落筆寫下那般驚艷的詩句。

  可那個人……為何屬於他的記憶,會一股腦湧入自己的腦海?自從夢裡初見那名藍瞳男子之後,名為胡徵函的過往碎片,便源源不斷地在他意識深處蔓延、沉澱。

  萬千思緒在心底輾轉翻騰,他面上卻分毫未露異樣。踏入院中,便揮手遣退了在外伺候的侍女萍兒,反手合上屋門,咔嗒一聲利落插上了木閂。

  上官九城快步行至書桌之前,伸手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匣子,從中取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宣紙。他緩緩將紙麵攤開,一隻筆觸歪歪扭扭、模樣憨態可掬的烏龜便映入眼帘,烏龜身側,工工整整落著三個字:季潺岷。

  指尖輕輕摩挲過紙面,往日季潺岷講給他聽的那些天外奇談,一幕幕於腦海之中徐徐浮現。從前他只當是先生閒來無事隨口杜撰的趣聞,而今再細細回想,無數細碎隱秘的線索悄然交織串聯在了一處。

  上官九城凝望著紙上的字跡,忍不住低低「噗嗤」一笑,眼底漾開一抹狡黠幽微的光亮。

  一個大膽的猜想,如同凍土之下悄然萌發的新芽,在他心底生根生長。

  他小心翼翼將畫紙重新折妥,放回抽屜深處收好,隨即轉身走到窗邊,抬眼望向遠處沉沉如墨的夜色。先前還讓他隱隱心生壓力的童試,此刻竟蒙上了一層令他心癢難耐的期待。

  心念既定,他回身拿起案上毛筆,筆尖蘸飽墨汁,落筆於素箋,寫下了一首全然不屬於這片天地的詩句:

  「廊燈是浸在舊棉絮里的熱,熏得影子都發軟;而想起那叢霓虹,指尖便泛起玻璃的涼意。那些跳躍的冷光曾切割過我的夜晚,此刻卻成了遙望的星群,燒得再烈,也暖不到這方屋檐下的靜默。」

  墨跡緩緩在紙上暈開,上官九城垂眸看著自己寫下的文字,低聲喃喃。

  「胡徵函嗎……倒是一位了不起的人。既然我承接了你的記憶,往後,我的別號便喚作胡九城好了。」

  晚風穿窗而入,悄無聲息掀起桌邊攤開書卷的一角。少年斜倚窗邊,眸光悠遠,遙遙望向無邊沉沉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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