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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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東小院炊煙裊裊,溫熱的煙火纏上青灰屋瓦,揉碎了午後的余燥。沒有朱門府邸的奢靡繁冗,尋常灶台、粗瓷碗筷,卻將人間最質樸的暖意熬煮得淋漓盡致。

  季母半生躬耕市井,日日灶台勞作,廚藝早已洗盡匠氣、返璞歸真,幾道樸素家常菜色澤溫潤、鮮香入骨,每一口都是沉澱歲月的安穩滋味。

  方桌之上熱氣氤氳,葷素佳肴錯落擺放,清甜鮮香漫溢全屋。瑤玉捧著白瓷小碗,眉眼舒展,吃得滿心熨帖。一口鮮湯入喉,她眼底瞬間漾開細碎的驚艷,毫不掩飾心底的歡喜,輕聲讚嘆:「伯母手藝實在太好,滋味醇厚鮮香,比起上京盛名在外的近陽樓宴席,還要美味數倍。」

  她長於高門深院,自幼嘗遍珍饈百味,那些精工雕琢的宴席菜品,華美規整卻空洞無味,始終少了幾分人心溫度。可季母親手烹製的家常菜,樸實無華卻煙火滾燙,簡簡單單的滋味,莫名撫平了她常年桎梏於深宅禮教的孤寂,讓她生出久違的踏實眷戀。

  季母手持竹筷,溫柔地為她添菜,看著她靈動純粹、不嬌不矜的模樣,眼底的慈愛笑意幾乎要溢出來,溫聲笑道:「姑娘喜歡便多吃些,放開肚皮,不必拘謹。其實哪是伯母手藝好,是我家岷兒孝順,費心琢磨出個好物什,才讓尋常菜色有了這般鮮潤滋味。」

  瑤玉聞言立刻抬眸,澄澈的杏眼盛滿濃濃好奇,腮邊還鼓鼓囊囊帶著吃食的軟糯,模樣嬌憨動人:「哦?竟是季先生琢磨的物件?不知是什麼寶貝,竟有這般神奇的妙用?」

  「是他自研的方子,取名雞精。」季母眉眼含笑,語氣藏不住的驕傲,「取鮮禽精粹,經數遍晾曬、提純、細磨方成,只需少許,便能提鮮增味。便是最清淡的青菜豆腐,撒上一點,也能鮮得入味,口齒留香。我如今做飯,樣樣都離不了它。」

  寥寥數語,輕輕撞進瑤玉心底,漾開層層漣漪。她眸光驟然亮得剔透,心底的傾慕與歡喜翻湧不息。

  倘若將這雞精投放市面售賣,各路世家豪門必會爭相追捧,滾滾財源指日可待。瑤玉一念及此,眼前幾乎已經浮現出自己數著金銀的模樣,心頭暗喜。

  世人皆知季潺岷朝堂雄辯無雙,胸藏山河智謀,年少登頂、壓服群儒,是攪動上京格局的絕世奇才、新晉重臣。人人追捧他的鋒芒萬丈、前程灼灼,卻無人知曉,這位身居高位、身負乾坤的男子,私下最是溫柔赤誠。

  他不戀權貴浮華,不逐名利虛名,甘願耗費心力、沉心煙火瑣碎,只為讓家中老母三餐有味、歲歲安暖。這般既能立於朝堂運籌千里,又能歸於市井守護至親的男兒,世間寥寥無幾。

  瑤玉垂眸輕抿熱湯,心頭軟軟輕嘆:果然我的眼光從來沒錯,季先生,當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

  季潺岷將她眼底藏不住的崇拜與歡喜盡收眼底,唇角噙著一抹溫潤淺笑意,聲線清和如風,緩緩補充:「這雞精工序繁瑣至極,晾曬、提純、研磨層層耗時,出量極低,耗費數日心力,也只得小小一罐。我從未想過將它入市牟利,只求家中親人三餐溫熱,歲歲無憂,便足矣。」

  不求揚名,不逐功利,萬般籌謀,皆為至親煙火。這般純粹孝心,更顯本心珍貴。

  季母看著二人眉眼相顧、默契繾綣的模樣,眼底笑意愈發深沉,心裡早已徹底相中了這個溫柔靈動、心性純粹的姑娘。她借著添菜的動作,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篤定的暗示:「玉丫頭既然這般愛吃家裡的飯菜,往後便常來。小院雖簡陋,卻清淨安穩,飯菜雖樸素,卻是真心烹製。你若願意,日日來,伯母便日日給你做。」

  話語溫柔,期許卻直白真切。哪裡是待客的邀約,分明是早已將她視作季家未來兒媳,滿心接納,暗自期許。

  瑤玉冰雪聰明,瞬間讀懂了老人家話里的深意。暖意瞬間湧上臉頰,粉嫩紅暈從面頰一路染至耳尖,嬌艷欲滴。她慌忙垂首斂眸,纖長睫羽輕輕顫動,不敢抬眼對視,心底又羞又甜,只默默小口扒著米飯,將滿心繾綣藏於眼底。

  季潺岷望著她羞怯嬌軟的模樣,無奈低笑,眼底卻盛滿化不開的溫柔,並未出言辯解,任由這滿屋樸素真摯的溫情,溫柔包裹著小小的院落。

  一餐溫飯落幕,落日熔金,溫柔餘暉鋪滿城東長街。晚風穿巷,吹散了午後燥熱,帶來滿城細碎煙火氣息。二人辭別不舍相送的季母,並肩緩步遊走在市井街巷,自在悠然。

  此處遠離皇城詭譎、高門桎梏,無人知曉他們的身份,無需恪守尊卑禮教,無需遮掩心底情愫。行人熙攘,攤販叫賣聲聲溫柔,煙火瑣碎,最是撫人心弦。兩人步履輕緩,指尖無意相觸,皆是一頓,而後自然而然十指緊扣,掌心溫熱相纏,脈脈暖意順著指尖蔓延四肢百骸,安穩又繾綣。

  街邊戲台鑼鼓輕揚,圍聚著一眾尋常百姓,一出傀儡戲恰好開演。木偶身姿翩躚,唱腔婉轉淒切,字字句句皆是人間離愁。

  二人並肩立於人群外側,靜靜觀戲。戲文哀婉,訴說著一對深情男女的宿命悲歌:女子身負特殊身份,二人門第懸殊、禮教難容,世俗枷鎖死死困住真心相愛的兩人。萬般無奈之下,二人私定私奔之約,卻終究被族人追捕攔截,生生拆散。一對痴人情根深種,不願相離,最終雙雙殉情,落得個生死相隔、終生遺憾的悲涼結局。

  曲聲淒婉,戲態悲戚,句句道盡愛而不得、宿命難違的無奈。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瑤玉靜靜凝望戲台,台上才子佳人愛恨別離,唱盡世間無緣與遺憾,眼底的光亮一點點黯淡下去。心頭酸澀翻湧,沉鬱的悶意纏滿心口。她半生困於有名無實的婚姻,桎梏於深宅冰冷禮教,歲歲身不由己、進退維谷,戲裡深情被負、良緣難全的悲涼,字字句句都戳中她的心事,讓她感同身受,萬般悵然。

  戲終鑼歇,曲罷人散。周遭喧囂褪去,滿堂看客盡數結伴離去,晚風攜著夜色漫捲而來,空蕩蕩的戲台前,只剩瑤玉孤身立在原地。她眉心輕蹙,長睫覆著一層淺淺濕霧,眸底藏著化不開的落寞,滿心低落繾綣纏繞,久久難以平復。

  身側的季潺岷始終牢牢牽著她的手,掌心溫熱乾燥,輕輕收緊,將她微涼的指尖穩穩裹住,無聲予她安穩。待周遭徹底清淨,他才傾身湊近,溫熱氣息拂過耳畔,嗓音溫潤繾綣,字字溫柔熨帖,緩緩撫平她心口的鬱結:「戲文皆是虛妄杜撰,演的是世人唏噓,未必是人間真相。世間緣分從無定數,宿命可破,困局可解,從來不是所有深情,都只能落得遺憾收場。」

  可瑤玉依舊垂著眸,眉眼沉沉,唇瓣微抿,掩不住眼底的鬱鬱寡歡,輕聲呢喃,帶著幾分委屈軟糯:「可我見過太多情深錯付,終究難抵世事桎梏……我怕我的餘生,也只剩遺憾。」

  季潺岷望著她惹人憐惜的模樣,眼底柔光翻湧,盛滿了獨屬於她的寵溺與認真。暮色沉沉,晚風輕柔,他悄然抬手,借著夜色掩護悄運手法,指尖細碎靈光淺淺流轉,一朵素白清雅的白山茶憑空凝現。花瓣瑩潤剔透,裹挾著沁人心脾的清甜花香,他微微俯身,將白山茶輕輕遞到她眼前,眸光溫柔得能溺死人:「別人的遺憾,與我們無關。瑤玉,我絕不會讓你留半點遺憾。」

  突如其來的溫柔驚喜,配上他字字真心的告白,瞬間揉碎了她積攢滿心的悲戚與惶恐。瑤玉怔怔凝望著眼前清雅的小花,抬眸便撞進他盛滿溫柔的眼底,心頭的陰霾層層散去。她緊繃的眉眼緩緩舒展,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清甜淺笑,積壓已久的委屈盡數化開,徹底破涕為笑,眼底重歸澄澈靈動的璀璨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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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指尖輕輕觸碰柔軟的花瓣,沒有一味含羞,反倒抬眼含笑望向他,眸光靈動狡黠,聲音軟糯輕柔,帶著未散的輕啞與淺淺笑意:「這花當真是獨獨贈予我的?若是旁人也得了,我可要鬧脾氣的。」

  季潺岷望著她明媚回暖又帶著幾分小霸道的笑顏,心頭微動,握緊她的手,眸色繾綣深情,低聲許諾:「世間繁花萬千,我只予你一人。往後歲歲年年,我護你周全,予你圓滿,絕無虛妄。」

  晚風悠悠掠過肩頭,街邊長巷燈火次第亮起,喧囂人潮尚未散去。季潺岷沒有即刻動身返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嗓音放得舒緩低沉,帶著幾分邀約的溫柔:「難得卸下一身束縛,夜色這般動人,不如陪我再逛上一會兒?」

  瑤玉眼睛一亮,反手輕輕晃了晃兩人相扣的手掌,俏皮一笑:「正合我意!這市井夜市我久聞大名,今日可總算能痛痛快快逛上一回。」

  她主動拽著他,順著燈火綿延的長街慢慢前行。

  夜市愈發熱鬧,兩旁攤販紛紛挑起油燈,暖融融的光暈潑灑在青石板上。捏麵人的老者指尖翻飛,彩泥轉瞬化作靈動鳥獸;糖畫攤前熱氣裊裊,甜香順著晚風遠遠飄來。往來行人絡繹不絕,每逢人群擁擠,季潺岷便順勢想要將瑤玉護到身後,誰知瑤玉反倒腳步一轉,輕輕側身擋在他身前一瞬,回頭沖他調皮地眨了眨眼,而後又乖乖退回到他身側,任由他伸手護住自己。偶爾二人臂膀相貼,溫熱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來,瑤玉便會悄悄用指尖撓一撓他的掌心,偷瞧他怔愣的模樣,心底偷樂。

  走到糖畫攤子跟前,瑤玉的腳步下意識放緩,目光落在轉盤上精緻的紋樣之上。不等季潺岷主動上前,她便拉著他快步走了過去,指著轉盤上的並蒂蓮,揚聲笑道:「老闆,我要這個!」

  付過銀錢,一支雕著並蒂蓮的糖畫便遞到了她的手中。她沒有獨自品嘗,反倒踮起腳尖,將糖畫遞到他唇邊,眼底滿是促狹:「先給你嘗一口。送你一支並蒂蓮,往後你可不許反悔,要與我情深相守,永不分離。」

  季潺岷微微一怔,低頭輕輕咬下一小塊蜜糖。甜意在舌尖化開,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她活潑明媚的臉上。瑤玉握著冰涼甜潤的糖棍,這才小口咬下一點,蜜糖的甜意在舌尖緩緩化開。她抬眼,正好撞上他一瞬不瞬凝望著自己的目光,面頰唰地一下便燒了起來,慌忙偏過頭去,耳尖染上一層緋紅。

  往前走了片刻,街邊的人聲漸漸稀疏,一條僻靜幽深的小巷橫在身側,巷口漏出朦朧的月光。季潺岷停下腳步,目光落於她手中那朵白山茶。他緩緩抬起手,想要替她簪上花朵。瑤玉微微仰頭,非但沒有躲閃,反倒故意微微歪著頭,一雙杏眼亮晶晶地望著他,靜靜等著他的動作。他指尖穿過她柔順如雲的鬢髮,動作輕柔無比,將那朵素白的山茶穩穩簪在了她的發間。微涼的指腹不經意擦過她滾燙的耳尖,瑤玉渾身一顫,呼吸驟然亂了節拍,長長的睫毛慌亂地扇動。

  巷中晚風輕輕吹起她的鬢邊碎發,季潺岷微微前傾,二人之間距離近得幾乎鼻尖相抵,他的眼眸盛滿化不開的深情:「花簪於發,意繫於心。今夜許下的諾言,我此生永不負你。」

  瑤玉心跳如擂鼓,卻沒有完全垂下眼眸,反倒鼓起勇氣抬眼望進他深邃的眼底,唇角漾開一抹甜甜的笑,聲音輕軟卻篤定:「這話我可記下了,往後若是你食言,我便親自找上門,討要一個說法。」

  見她這般鮮活嬌俏,季潺岷低低輕笑一聲,再度伸手牽住她,十指緊緊相扣,繼續沿著長街緩緩閒逛。一路上不必多說什麼情話,只這般並肩慢行,便已是萬般美好。瑤玉瞧見路邊新奇精巧的小玩意兒,便興沖沖拉著他上前,拿起小擺件在他眼前晃一晃,笑著與他打趣;路過蜜餞小攤,不等他動手,瑤玉自己便挑了一包酸甜可口的金橘果脯,拆開油紙,先捏起一顆,不由分說便塞到他的唇邊。

  待他吃下,她才笑著自己也含下一顆,酸甜滋味漫遍舌尖,抬眸恰好對上他含笑的雙眼。四目相對,無聲一笑,千言萬語都消融在這溫柔的夜色之中。

  轉過街角,路邊忽然響起一陣投壺吆喝,小攤之上擺著幾隻箭羽,贏了便能換取一隻毛茸茸的小兔花燈。瑤玉目光瞬間被勾住,眸光一轉,生出捉弄他的心思。她鬆開他的手,一溜煙跑到攤子前,回頭沖他揚了揚下巴,笑意狡黠:「季先生,聽聞你文武雙全、才智過人,不如咱們比試一回?若是你輸了,便要答應我一件事,不得推脫。」

  季潺岷緩步走到她身旁,眉梢揚起一抹無奈縱容:「哦?那若是你輸了呢?」

  瑤玉胸脯一挺,自信滿滿:「我便乖乖任由你差遣一晚。」

  說罷她搶過箭矢,故作認真地瞄準,手腕卻故意一晃,箭矢歪歪斜斜落在壺外。她佯裝垮下小臉,委屈巴巴地轉頭看向他,眼底卻藏著藏不住的笑意。

  季潺岷一眼便看穿她有意放水,卻也不戳破,從容接過箭,抬手輕擲,一箭便正中壺心。攤主笑著將一盞雪白的兔子花燈交到他手中。

  他提著花燈轉過身,低頭看向故作喪氣的姑娘,低聲笑道:「我贏了,那我可要好好想一想,該吩咐你做些什麼。」

  瑤玉心頭一跳,忽然伸手一把搶過花燈,往後退開兩步,提著燈繞著他慢悠悠轉了一圈,杏眼彎彎,笑意狡黠:「花燈歸我!方才說好的賭注,我耍賴不認啦。」

  話音落下,她提著兔子花燈,轉身便順著長街往前小跑。暖黃的燈光隨著她奔跑的身影輕輕搖曳。季潺岷看著她蹦跳遠去的背影,失笑搖頭,快步上前追上她,伸手一把攬住她的腰,輕輕將人帶回自己身側。

  「調皮。」他的氣息落在她的耳畔,帶著淺淺的笑意。

  瑤玉被他攬回懷中,心頭一顫,卻仰起臉,毫不怯場地對上他的視線,眼底波光流轉:「誰讓季先生這般厲害,若是真聽憑你差遣,我豈不是要吃虧。」

  季潺岷收緊手臂,沒有鬆開,就這般半擁著她,一同望向遠方綿延的萬家燈火。

  長街燈火漫漫,市井喧囂在身側流淌,可在瑤玉心中,周遭萬物皆成虛影。她側過頭,靜靜望著身側男子清俊的側臉,悄悄將他的手臂挽緊了幾分。

  人海萬千,幸得與你並肩,便是人間最好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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