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陽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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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椅之上,莫天的問話沉沉落下,整座金鑾殿再度歸於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牢牢鎖在季潺岷的身上。方才一番舌戰,他將一眾文壇老臣辯駁得啞口無言,可此刻皇帝拋出的問題,卻比剛剛的口舌之爭更加兇險。

  若是說辭稍有破綻,便是私藏異端典籍、欺瞞君上的大罪。

  季潺岷心底瞭然,面上卻不見半分慌亂。他垂手躬身,握著朝笏的手穩如磐石,語氣平和而誠懇,緩緩開口作答。

  「回陛下。那些聖賢之道,還有孔聖人的事跡,並非臣憑空杜撰。年少之時,臣曾遊歷山野,誤入一處人跡罕至的深山古洞,於洞中的石匣之內尋到了一批早已失傳的上古書卷,書卷殘破大半,不少字跡已經模糊不清,臣耗費許久光陰,方才慢慢讀懂其中所載。」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龍榻,神色坦蕩無欺。

  「那孔聖人,乃是千年前教化萬民的一位先賢,一生週遊四方,傳道授業,留下無數育人濟世的道理。想來是歲月流轉,戰火頻發,本國史書幾經損毀遺失,先賢事跡就此湮沒於時光長河,故而如今朝野上下無人聽聞其名,書卷之中所記,皆是上古育人治國的道理,臣不過是將書中道理轉述而出,不敢妄自編造半分。」

  這番話說得半真半假,滴水不漏,孔夫子本就是千年前真實存在的聖賢,算不上虛言欺瞞,只不過那所謂深山古洞的奇遇,是他為了掩蓋自己穿書而來的來歷,精心編織好的藉口。

  這一切說辭早在書房之內,便被安排得滴水不漏。

  莫天聞言,指尖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深邃的眼眸久久落在季潺岷的身上,似在斟酌這番說辭的真假,大殿之中鴉雀無聲,一眾官員屏息凝神,無人敢隨意插話。

  莫天餘光掠過階下端坐的上官淺將軍。她身姿挺拔利落,風骨凜然,縱使靜坐席間,亦難掩颯然氣度,一雙寒眸凝著薄霜,清冷淡漠,仿佛殿中這場暗流涌動的對峙,從未入她眼底。莫天眼底神色微瀾流轉,靜默片刻,終是緩緩頷首,就此作罷,不再深究分毫。

  「原來如此。上古遺卷,倒是一樁奇遇。」

  一場暗藏殺機的盤問,就此輕輕揭過。


  舌戰雖然落敗,可他並不打算就此罷休,眼珠微微一轉,一條計策已然在心底悄然成型。

  孫懷忠當即跨步從隊列之中走出,躬身啟奏,面上擺出一副大公無私、為國舉賢的模樣。

  「陛下。此番童試籌備一切就緒,唯獨還差一名巡察官。依臣所見,季潺岷季先生才識淵博,眼界開闊,學識遠超眾人,乃是擔任巡察官的不二之選,臣舉薦季先生前去童試考場監察,督察考場諸事。」

  話音落下,不少官員皆是一愣。

  巡察官一職,看似風光,實則肩上擔子不輕。考場之內,但凡生出半點風波,監考官官員便是首當其衝要擔下罪責。孫懷忠這一番舉薦,明著是誇讚舉薦,暗地裡打的什麼算盤,不少心思通透之人已然隱隱猜出幾分。

  殺君馬者道旁兒。

  莫天略一思索,目光掃過季潺岷,淡淡開口:「准奏。便令季潺岷出任本次童試巡察官。」

  聖意已定,一旁立刻有人站出來提出了異議。

  身為超能者之國八大至強者、朝堂頂尖戰力之一的監察司司御陳勤,倏然挺身而起。一身玄色官袍無風鼓盪,獵獵微動,他步履沉疾,徑直踏出文武班列,眉峰緊蹙,神色凜然,字字沉肅地當庭勸諫。

  「陛下,臣以為此事不妥。季潺岷本身便是上官九城的授業夫子,身為學子師長,理應避嫌。且依照往日舊例,童試巡察官向來都是由吏部尚書舉薦人才出任,從未有過世家太傅兼任巡察官的先例,還望陛下三思。」

  陳勤為人向來秉公執政,此番進言並無針對之意,純粹出於考場避嫌,恪守舊規的考量。

  朝堂之上,又一次生出了小小的分歧,不少官員也跟著暗暗點頭,覺得陳勤所言句句在理。

  八大世家之一的陳家,於朝堂之上聲望顯赫、勢力盤根錯節。都察院左都御史陳廖、瑤光池守城將領陳穆,俱是陳家子弟。

  都察院負責監察朝野百官,糾察貪贓枉法,彈劾奸邪之輩。陳勤供職的監察司卻另擔重任,專門稽查八大世家以及皇親宗室的言行過失。但凡查實罪責,便會將涉案之人移交宗人府,依規論罪懲處。

  就在這時,一直靜立於翰林院班列之側、默然觀戰的銀幕・睿倏然上前一步。

  老者身形佝僂,嗓音渾厚沉穩,話語不疾不徐。滿朝文武盡數屏息凝神,認真聆聽他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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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大人此言未免多慮,巡察官之責,不過是往來巡查考場秩序,維持場內安穩,並不會插手考題擬定,也不參與學子監考閱卷,並不存在可以偏袒自家弟子的途徑,何來避嫌一說。」

  「再者,季先生方才舌戰群儒,艷驚滿朝,才學卓絕。就算孫尚書不曾舉薦,想來楊尚書亦會舉薦季先生擔此重任。」

  吏部尚書楊廣義聞言被點到名,神色不動,抬眸先望向龍椅上的莫天,繼而目光掃過陳勤。他手握朝笏,從班列之中緩步出列。

  「臣附議。舊例雖存,然舊例亦可因人制宜。季先生見識過人,由他前往考場巡場,反倒能夠及時察覺場內潛藏的隱患,未必不是一樁好事。」

  銀幕・睿與楊廣義二人一唱一和,一番說辭之下,方才眾人心中那層避嫌的顧慮頃刻煙消雲散。

  陳勤聞言嘴唇微張,還想再爭辯幾句,細細思索片刻,卻尋不到合適的話語予以反駁,只能輕輕嘆了一口氣,躬身退回了隊列之中。

  莫天見爭議平息,便一錘定音。

  「既如此,此事便不再更改。季潺岷。」

  「臣在。」季潺岷上前一步躬身領命,嘴角卻不自覺地抽了抽。

  「童試巡察官一職,便交由你負責。考場安危,場內秩序皆由你督察,切莫辜負朕的信任。」

  「臣,遵旨,定不負陛下所託。」

  季潺岷躬身應下旨意,垂落的衣袖掩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寒芒。心底不由得暗罵孫懷忠這隻老狐狸,此番舉薦,竟是一步無可迴避的陽謀。此事做得圓滿,便是一樁功勞;可稍有差池,等待他的便是死罪。

  縱使前世於藍星古籍研究所實習,長年研讀歷代朝堂案卷,識得這般捧殺的伎倆,他也已然踏入對方布下的局中,再無抽身餘地。

  一聲無聲的嘆息掠過心間。

  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他清楚,一場兇險萬分的風波,正在前方靜靜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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