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靈魂的故鄉
離開落雁坡，兩人專挑人少的山路走。
行得數日後，眼前的景象，漸漸開闊起來。
青山疊翠，碧水長流，遠離了城鎮的喧囂，那些如影隨形的指指點點，也終於遠去了。
兩人在一處依山傍水的山谷里，暫時歇下了腳。
谷中有一汪清泉，一汪寒潭，潭邊是大片平整的青石，四周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蜂蝶翩躚，鳥雀啁啾，竟頗有幾分世外桃源的味道。
這些日子，兩人一邊趕路，一邊也沒有荒廢武功。
白日裡，楊過便在潭邊的青石上，梳理他那一身駁雜的武學。九陰真經、玉女心經、全真劍法、玉簫劍法、彈指神通、蛤蟆功……他將這些各家各派的功夫，一一拆解、印證、融合，道胎的「萬法歸一」，讓他隱隱地，摸到了一絲，將這些武功，熔於一爐的門檻。
小龍女則在一旁，安靜地練功，或是為他煮水、研藥，清冷的眉眼間，是歲月靜好的安寧。
這一日，黃昏時分。
楊過練完功，在潭邊的青石上坐下，望著天邊的晚霞出神。
小龍女端著一碗溫熱的湯藥，走到他身邊，輕輕坐下。
「過兒，」她將藥遞給他，「喝了吧。你這些日子，內力消耗太大，又受了些傷，得好好補補。」
楊過接過藥，一口飲盡，笑道：「姑姑的藥，再苦，我也喝得甘之如飴。」
小龍女被他逗得，唇角微揚。
可笑著笑著，她的目光，落在潭水中，自己與楊過並肩的倒影上，那絲剛散去不久的陰霾，又悄悄地，浮了上來。
「過兒，」她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輕聲問，「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
「你說的那些道理，'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我懂。」
「可是，」她低下頭，「我有時候，還是會怕。」
「我怕……我怕我自己，從根上，就錯了。」
「我在古墓里長大，師父從小教我，要清心寡欲，斬斷情絲。古墓派的門規，是一生一世，不許動情，不許下山。」她的聲音，很輕，「是我，違背了師父的教誨，動了情，還跟著你，走出了古墓。」
「如今，又被整個天下的人，說我們是錯的。」
「我怕……我怕這真的是我命里，不該有的東西。」
楊過沉默了。
他知道，小龍女的心結，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開的。
那是她二十年的成長、古墓派的門規、整個世道的觀念，一層一層，刻在她骨血里的東西。
他放下藥碗，轉過身，面對著她，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姑姑，」他問，「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師父，讓你清心寡欲、斬斷情絲，她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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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龍女一怔，想了想：「師父說……情深不壽，慧極必傷。動情的人，會痛苦，會軟弱，會失去武功的根基。」
「那你師父，她自己，」楊過輕聲問，「這一生，快樂嗎？」
小龍女愣住了。
她想起了師父。
那個一身白衣、清冷孤寂的女子，在古墓深處，獨自守了一輩子。她的武功很高，她的心，靜得像一潭死水，可她的眼睛裡，小龍女從小看到大的，都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化不開的孤獨。
師父臨死前，那雙望著墓頂的、空洞的眼睛，她至今記得。
「她……」小龍女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來。
「姑姑，」楊過握住她的手，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我不是要你師父不好。你師父是個了不起的人，她把你養大，教你武功，對你有恩。」
「可是，她選擇的路，是她的路。那是她，為了熬過她那一輩子的苦，為自己選的活法。」
「那是她的選擇，不是你的。」
「你不能因為她一輩子孤獨，就認定，所有的人，都該孤獨；更不能因為她受過情傷，就認定，這世間所有的情，都是錯的。」
「情，本身沒有錯。」
「錯的，是那些用情傷人的人，是那些被辜負了的、負心的人。」
「而我，」他凝視著她，一字一句，「絕不會負你。」
小龍女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過兒……」
「我再問你，」楊過繼續道，「你說，你怕'從根上就錯了'。可你告訴我，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是滿天下的人說了算，還是你自己的心，說了算？」
「在我來的那個地方，」他的目光，望向了遙遠的、他再也回不去的現代，聲音里，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深遠的悵惘，「人們管這個，叫'自由'。」
「每個人，生下來，都是自由的。」
「你讀什麼書，走什麼路，愛什麼人，跟誰過一輩子，這些事，只關乎你自己的心，跟旁人，沒有一文錢的關係。」
「父母不能逼你嫁給一個你不愛的人，門派不能替你決定你的一生，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正道'，更沒有資格，拿著一套僵死的規矩，來對你的人生，指手畫腳。」
「兩個人，只要彼此真心，男未婚，女未嫁，不害誰，不欠誰，」他說，「那他們在一起，就是天經地義。」
「什麼師徒，什麼輩分，什麼門規，」他笑了笑，「這些，都是人定的。是人定的規矩，就可以改，就可以不聽。」
「我只認一個理——」
「我的心，愛你；你的心，愛我。」
「這，就夠了。」
小龍女怔怔地看著他。
那些困擾了她一輩子的、冰冷的門規與「應該」，在他這一席話面前，竟如同被陽光照到的冰雪，一點點，融化了。
「自由……」她輕聲重複著這個，陌生而溫暖的詞。
「嗯。」楊過點頭。
「那你的那個地方，」她忽然問，清澈的眸子裡，帶著一絲好奇，「師徒……也可以成親嗎？」
楊過被她問得一愣，隨即，笑了。
「在我那個地方，」他說，「沒有血緣關係的兩個人，只要成年了，彼此願意，別說師徒，哪怕是年齡差得再大、身份差得再遠，都可以。」
「因為在那裡，人和人，是平等的。」
「沒有誰，天生就高人一等，也沒有誰，天生就該被誰管束。」
楊過看著潭水，緩緩道：「在我故鄉，兩個人結為夫妻，憑的是一紙你情我願的婚書，拜的是天地，敬的是彼此，而不是誰的臉面、誰的門第。合得來，便相守一生；若哪天真的不愛了，也能好聚好散。沒有誰，是屬於誰的。」
「女子也能讀書，也能謀生，也能自己決定嫁給誰、不嫁給誰。父母可以給建議，卻不能強逼。」他頓了頓，「我知道這些，你現在聽著，覺得像天方夜譚。可姑姑，你要相信，那是一個，人能為自己活的地方。」
小龍女靜靜地聽著，眸中異彩連連。她無法想像那樣一個世界，可她卻由衷地，為少年口中那個「故鄉」，生出一絲嚮往。
「那一定，是個很好的地方。」她輕聲說。
「是很好。」楊過笑了笑，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可我回不去了。」
「但我可以，」他轉頭，深深地看著她，「在這個地方，為你，也為我自己，活出那樣的日子。」
「我命由我，不由天，更不由那些吃人的規矩。」
這幾句話，他說得斬釘截鐵。那是一個來自現代的靈魂，對這個禮教森嚴的世界，最鄭重的宣言。
小龍女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頭，看著潭水中，兩人依偎的倒影，忽然，輕輕地，笑了。
那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卸下了千斤重擔的笑。
「過兒，」她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屬於一個女子的，熾熱而明亮的光，「我好像……不怕了。」
「你說得對。」
「師父的路，是師父的。我的路，是我自己的。「
「我在古墓里，冷了二十年，孤獨了二十年。」她輕聲說，「是你，讓我知道了，這世上，還有溫度，還有心跳，還有'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滋味。」
「既然這是我自己的心，」她握緊了楊過的手，一字一句，「那我便，跟著它，走到底。」
「管他什麼門規，管他什麼天下人。」
「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楊過的心，被她這句話，填得滿滿當當。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清冷、孤寂、被門規束縛了一輩子的小龍女，真正地，從她的「古墓」里，走了出來。
不僅是身體走出了那座活死人墓，更是心，走出了那座，困住了她師父、也困住了她半生的、無形的牢籠。
「姑姑，」他將她，輕輕擁入懷中，「歡迎來到，人間。」
小龍女伏在他肩頭，閉上眼睛，嘴角噙著一抹安寧的笑，像一隻終於找到歸處的倦鳥。
行得數日後，眼前的景象，漸漸開闊起來。
青山疊翠，碧水長流，遠離了城鎮的喧囂，那些如影隨形的指指點點，也終於遠去了。
兩人在一處依山傍水的山谷里，暫時歇下了腳。
谷中有一汪清泉，一汪寒潭，潭邊是大片平整的青石，四周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蜂蝶翩躚，鳥雀啁啾，竟頗有幾分世外桃源的味道。
這些日子，兩人一邊趕路，一邊也沒有荒廢武功。
白日裡，楊過便在潭邊的青石上，梳理他那一身駁雜的武學。九陰真經、玉女心經、全真劍法、玉簫劍法、彈指神通、蛤蟆功……他將這些各家各派的功夫，一一拆解、印證、融合，道胎的「萬法歸一」，讓他隱隱地，摸到了一絲，將這些武功，熔於一爐的門檻。
小龍女則在一旁，安靜地練功，或是為他煮水、研藥，清冷的眉眼間，是歲月靜好的安寧。
這一日，黃昏時分。
楊過練完功，在潭邊的青石上坐下，望著天邊的晚霞出神。
小龍女端著一碗溫熱的湯藥，走到他身邊，輕輕坐下。
「過兒，」她將藥遞給他，「喝了吧。你這些日子，內力消耗太大，又受了些傷，得好好補補。」
楊過接過藥，一口飲盡，笑道：「姑姑的藥，再苦，我也喝得甘之如飴。」
小龍女被他逗得，唇角微揚。
可笑著笑著，她的目光，落在潭水中，自己與楊過並肩的倒影上，那絲剛散去不久的陰霾，又悄悄地，浮了上來。
「過兒，」她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輕聲問，「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
「你說的那些道理，'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我懂。」
「可是，」她低下頭，「我有時候，還是會怕。」
「我怕……我怕我自己，從根上，就錯了。」
「我在古墓里長大，師父從小教我，要清心寡欲，斬斷情絲。古墓派的門規，是一生一世，不許動情，不許下山。」她的聲音，很輕，「是我，違背了師父的教誨，動了情，還跟著你，走出了古墓。」
「如今，又被整個天下的人，說我們是錯的。」
「我怕……我怕這真的是我命里，不該有的東西。」
楊過沉默了。
他知道，小龍女的心結，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開的。
那是她二十年的成長、古墓派的門規、整個世道的觀念，一層一層，刻在她骨血里的東西。
他放下藥碗，轉過身，面對著她，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姑姑，」他問，「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師父，讓你清心寡欲、斬斷情絲，她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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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龍女一怔，想了想：「師父說……情深不壽，慧極必傷。動情的人，會痛苦，會軟弱，會失去武功的根基。」
「那你師父，她自己，」楊過輕聲問，「這一生，快樂嗎？」
小龍女愣住了。
她想起了師父。
那個一身白衣、清冷孤寂的女子，在古墓深處，獨自守了一輩子。她的武功很高，她的心，靜得像一潭死水，可她的眼睛裡，小龍女從小看到大的，都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化不開的孤獨。
師父臨死前，那雙望著墓頂的、空洞的眼睛，她至今記得。
「她……」小龍女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來。
「姑姑，」楊過握住她的手，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我不是要你師父不好。你師父是個了不起的人，她把你養大，教你武功，對你有恩。」
「可是，她選擇的路，是她的路。那是她，為了熬過她那一輩子的苦，為自己選的活法。」
「那是她的選擇，不是你的。」
「你不能因為她一輩子孤獨，就認定，所有的人，都該孤獨；更不能因為她受過情傷，就認定，這世間所有的情，都是錯的。」
「情，本身沒有錯。」
「錯的，是那些用情傷人的人，是那些被辜負了的、負心的人。」
「而我，」他凝視著她，一字一句，「絕不會負你。」
小龍女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過兒……」
「我再問你，」楊過繼續道，「你說，你怕'從根上就錯了'。可你告訴我，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是滿天下的人說了算，還是你自己的心，說了算？」
「在我來的那個地方，」他的目光，望向了遙遠的、他再也回不去的現代，聲音里，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深遠的悵惘，「人們管這個，叫'自由'。」
「每個人，生下來，都是自由的。」
「你讀什麼書，走什麼路，愛什麼人，跟誰過一輩子，這些事，只關乎你自己的心，跟旁人，沒有一文錢的關係。」
「父母不能逼你嫁給一個你不愛的人，門派不能替你決定你的一生，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正道'，更沒有資格，拿著一套僵死的規矩，來對你的人生，指手畫腳。」
「兩個人，只要彼此真心，男未婚，女未嫁，不害誰，不欠誰，」他說，「那他們在一起，就是天經地義。」
「什麼師徒，什麼輩分，什麼門規，」他笑了笑，「這些，都是人定的。是人定的規矩，就可以改，就可以不聽。」
「我只認一個理——」
「我的心，愛你；你的心，愛我。」
「這，就夠了。」
小龍女怔怔地看著他。
那些困擾了她一輩子的、冰冷的門規與「應該」，在他這一席話面前，竟如同被陽光照到的冰雪，一點點，融化了。
「自由……」她輕聲重複著這個，陌生而溫暖的詞。
「嗯。」楊過點頭。
「那你的那個地方，」她忽然問，清澈的眸子裡，帶著一絲好奇，「師徒……也可以成親嗎？」
楊過被她問得一愣，隨即，笑了。
「在我那個地方，」他說，「沒有血緣關係的兩個人，只要成年了，彼此願意，別說師徒，哪怕是年齡差得再大、身份差得再遠，都可以。」
「因為在那裡，人和人，是平等的。」
「沒有誰，天生就高人一等，也沒有誰，天生就該被誰管束。」
楊過看著潭水，緩緩道：「在我故鄉，兩個人結為夫妻，憑的是一紙你情我願的婚書，拜的是天地，敬的是彼此，而不是誰的臉面、誰的門第。合得來，便相守一生；若哪天真的不愛了，也能好聚好散。沒有誰，是屬於誰的。」
「女子也能讀書，也能謀生，也能自己決定嫁給誰、不嫁給誰。父母可以給建議，卻不能強逼。」他頓了頓，「我知道這些，你現在聽著，覺得像天方夜譚。可姑姑，你要相信，那是一個，人能為自己活的地方。」
小龍女靜靜地聽著，眸中異彩連連。她無法想像那樣一個世界，可她卻由衷地，為少年口中那個「故鄉」，生出一絲嚮往。
「那一定，是個很好的地方。」她輕聲說。
「是很好。」楊過笑了笑，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可我回不去了。」
「但我可以，」他轉頭，深深地看著她，「在這個地方，為你，也為我自己，活出那樣的日子。」
「我命由我，不由天，更不由那些吃人的規矩。」
這幾句話，他說得斬釘截鐵。那是一個來自現代的靈魂，對這個禮教森嚴的世界，最鄭重的宣言。
小龍女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頭，看著潭水中，兩人依偎的倒影，忽然，輕輕地，笑了。
那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卸下了千斤重擔的笑。
「過兒，」她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屬於一個女子的，熾熱而明亮的光，「我好像……不怕了。」
「你說得對。」
「師父的路，是師父的。我的路，是我自己的。「
「我在古墓里，冷了二十年，孤獨了二十年。」她輕聲說，「是你，讓我知道了，這世上，還有溫度，還有心跳，還有'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滋味。」
「既然這是我自己的心，」她握緊了楊過的手，一字一句，「那我便，跟著它，走到底。」
「管他什麼門規，管他什麼天下人。」
「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楊過的心，被她這句話，填得滿滿當當。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清冷、孤寂、被門規束縛了一輩子的小龍女，真正地，從她的「古墓」里，走了出來。
不僅是身體走出了那座活死人墓，更是心，走出了那座，困住了她師父、也困住了她半生的、無形的牢籠。
「姑姑，」他將她，輕輕擁入懷中，「歡迎來到，人間。」
小龍女伏在他肩頭，閉上眼睛，嘴角噙著一抹安寧的笑，像一隻終於找到歸處的倦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