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江湖側目
離開襄陽，一路向南。
兩人的腳程不快，倒也不急，白日裡趕路，夜裡便尋一處客棧歇腳，或是直接在山野間露宿。
起初，楊過還想著，帶著小龍女，好好看看這沿途的風光。
可他很快發現，「師徒相戀」這四個字，像長了腿，比他們的腳程，快得多。
那些從襄陽英雄大會散去的三教九流，本就靠著販賣新鮮見聞討生活。楊過拒絕郭靖招親、當眾宣布要娶師父、又一劍劈裂聚英館石柱的事，本就驚世駭俗，經過他們一路添油加醋，更是被傳得沸沸揚揚。
流言這東西，從來只會越傳越髒，沒有誰會去求證真相。三人成虎，眾口鑠金，等這些話傳到沿途這些尋常武人與市井百姓耳朵里時，早已面目全非。
楊過與小龍女，便這樣，在不知不覺中，成了沿途江湖人口中，那個「武功高強、卻品行敗壞」的反面典型。
他們尚未走到江陵，相關流言便已經在沿途江湖傳遍了。
這一日，兩人來到一座名叫「青牛鎮」的小鎮。
鎮子不大，卻是個水陸碼頭，南來北往的江湖人不少。兩人走了一天，又累又餓，便尋了鎮口最大的一家「悅來客棧」，想打個尖，歇一晚。
剛一進門，店小二原本堆著笑的臉，在看清兩人模樣、又聽旁人低聲說了句什麼之後，笑容，便僵住了。
「二位……二位客官，」店小二搓著手，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對不住，小店……小店今晚，滿了。」
楊過環顧四周。
客棧里空空蕩蕩，靠窗的位置，還空著一大片。
「滿了？」他淡淡道，「我怎麼看著，空著的位子，不少。」
「那……那是被人訂了的。」店小二眼神躲閃，壓低聲音，「客官，您二位，還是……還是去別家吧。」
他話音剛落，客棧角落，幾個佩刀的江湖漢子，便陰陽怪氣地，開口了。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襄陽城裡，那位鼎鼎大名的楊少俠嗎？」
「嘿嘿，什麼楊少俠，我看是'楊多情'才對。連自己的師父都敢娶，嘖嘖，這膽子，咱們可比不了。」
「噓——小聲點，沒聽見人家在襄陽，一劍劈了柱子嗎？小心他連你也劈了！」
「怕什麼？他武功再高，還能把咱們的嘴都堵上不成？做了那等不要臉的事，還怕人說？」
哄堂大笑。
【記住本站域名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
那幾個漢子，故意把聲音提得老高，引得客棧里的客人，紛紛側目，一道道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楊過和小龍女身上。
有鄙夷，有好奇，有幸災樂禍，還有幾個帶著家眷的客人，更是如避蛇蠍一般，連忙把自家女眷、孩子，往身後拉了拉，仿佛多看一眼，都會被「玷污「了似的。
小龍女站在原地，握著楊過的手，微微一緊。
她在古墓里，清冷孤寂了二十年，從不曾被人這樣，當眾圍觀、羞辱。那些竊竊私語和嘲笑，像一根根細小的刺，扎進她的心裡，讓她那張清冷的臉上，泛起一絲蒼白。
「過兒，」她極輕地說，「我們……走吧。」
她不想讓他，因為自己，被人這樣羞辱。
楊過沒有動。
他站在客棧門口，迎著那一道道異樣的目光，聽著那些刻薄的嘲諷，臉上，卻沒有半分憤怒。
他只是平靜地，看了那幾個鬨笑的漢子一眼。
就這一眼，那幾個漢子的笑聲，戛然而止，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脊背竄上後腦勺。他們想起來了，這少年，是能在金輪法王手底下走四十八招的狠角色。
可楊過，什麼也沒做。
他甚至沒有出劍。
他只是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啪「地一聲，放在櫃檯上，然後，平靜地對店小二說：「我們不吃飯，也不住店。「
「這錠銀子，買你兩壺酒，幾樣乾淨的酒菜，打包帶走。「
店小二愣住了，吶吶地，不敢接。
「怎麼，」楊過淡淡道，「銀子，不夠？」
「夠……夠了！」店小二回過神，連忙抓起銀子，一溜煙地，去後廚張羅。
他不敢得罪這個傳說中的「少年高手」，可他更不敢，真的收留這兩個「傷風敗俗」的人，壞了客棧的名聲。
很快，酒菜打包好了。
楊過提著食盒，牽著小龍女的手，轉身，從容地，走出了客棧。
自始至終，他沒有對那幾個嘲諷的漢子，說一句狠話，也沒有半分惱羞成怒。
他的從容，反倒讓那幾個漢子，訕訕地，笑不下去了。
出了青牛鎮，兩人尋了鎮外一處清靜的山坡，在一棵老槐樹下，歇了腳。
楊過將食盒鋪開，擺上酒菜，又給小龍女，倒了一杯酒。
「姑姑，」他笑著，將筷子遞給她，「別理那些人。餓了一天了，先吃點東西。」
小龍女捧著酒杯，卻沒有動。
她低著頭，望著杯中晃動的酒，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她極少流露的、委屈與不安。
「過兒，」她說，「是不是……因為我？」
「若不是我……若不是你要娶我，你現在，本該是襄陽城裡，人人敬仰的少年英雄。郭大俠會把郭芙許配給你，丐幫、正道，都會是你的靠山，你走到哪裡，都該是鮮花著錦、受人敬重。」
「可現在，」她的聲音，低了下去，「為了我，你被人唾罵，連一間客棧，都不肯收留你。」
「是我……拖累了你。」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哽咽。
她是古墓派的掌門，是清冷出塵的小龍女，可她終究，也是一個，第一次走進這滾滾紅塵、卻被這紅塵的惡意，傷了個措手不及的女子。
楊過放下筷子，轉過身子，認真地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臉，蒼白而柔弱，那雙素來清冷的眸子裡，此刻，竟蓄滿了淚光。
楊過的心，一下子，軟了。
他伸出手，輕輕捧住她的臉，用拇指，拭去她眼角，那一滴搖搖欲墜的淚。
「姑姑，」他的聲音，溫柔而堅定，「你聽我說。」
「什麼鮮花著錦，什麼人人敬仰，在我楊過眼裡，都不及你一根手指頭。」
「他們敬我，敬的是我的武功，是我能給他們帶來的好處；可他們說的那些規矩，那些臉面，沒有一樣，是我真正想要的。」
「我若娶了郭芙，做了郭靖的女婿，或許能得到很多東西，」他一字一句，「可我會失去你。」
「而失去你，」他凝視著她的眼睛，「這世上，給我再多的東西，我也不會快樂。」
「至於那些人的指指點點，」楊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超越了這個時代的、通透的豁達，「姑姑，你知道嗎？在我來的那個地方，有一句話，叫做——」
「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
小龍女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
「嗯。」楊過點頭，「這世上的人，千千萬萬。每個人的嘴裡，都有一套道理，每個人的眼裡，都有一個你。你若事事都要顧及，句句都要在意，那你這一輩子，就不是為自己活了，而是為了別人的舌頭活著。」
「那樣的日子，」他搖頭，「我一天都過不下去。」
「他們說我傷風敗俗，那是他們的看法，不是我的錯。」
「我娶的，是我心愛的姑娘；我守的，是我自己的本心。我問心無愧，天地可鑑，「他握緊了她的手，「我為什麼要難過？」
小龍女怔怔地看著他。
月光下，少年的眼睛，明亮得像天上的星子，那裡面，沒有被世俗打壓的怨懟，沒有被千夫所指的頹唐，只有一種，她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見過的、自由而坦蕩的光芒。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心口那點被人刺傷的委屈，竟奇蹟般地，被他的話，一點點撫平了。
「走自己的路……」她輕聲重複著，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淚光散去，重新亮起了光。
「嗯。」楊過沖她笑，「所以，別再想那些不相干的人了。」
「來，吃飯。」
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她碗裡，「等吃飽了，我們去看看，這青牛鎮外的夜景，聽說，這裡的月亮，最圓。」
小龍女看著他那張笑盈盈的、毫無陰霾的臉，終於，也輕輕地，彎了彎嘴角。
她低下頭，默默地，吃了一口他夾來的菜。
那菜，明明是尋常的味道，可她吃在嘴裡，卻覺得，是從未有過的甜。
山風拂過，吹散了白日裡那些市井的喧囂與惡意。在這方只屬於他們的小天地里，沒有指指點點，沒有三綱五常，只有月色、酒、身邊的人，和一顆被漸漸焐熱的心。
兩人的腳程不快，倒也不急，白日裡趕路，夜裡便尋一處客棧歇腳，或是直接在山野間露宿。
起初，楊過還想著，帶著小龍女，好好看看這沿途的風光。
可他很快發現，「師徒相戀」這四個字，像長了腿，比他們的腳程，快得多。
那些從襄陽英雄大會散去的三教九流，本就靠著販賣新鮮見聞討生活。楊過拒絕郭靖招親、當眾宣布要娶師父、又一劍劈裂聚英館石柱的事，本就驚世駭俗，經過他們一路添油加醋，更是被傳得沸沸揚揚。
流言這東西，從來只會越傳越髒，沒有誰會去求證真相。三人成虎，眾口鑠金，等這些話傳到沿途這些尋常武人與市井百姓耳朵里時，早已面目全非。
楊過與小龍女，便這樣，在不知不覺中，成了沿途江湖人口中，那個「武功高強、卻品行敗壞」的反面典型。
他們尚未走到江陵，相關流言便已經在沿途江湖傳遍了。
這一日，兩人來到一座名叫「青牛鎮」的小鎮。
鎮子不大，卻是個水陸碼頭，南來北往的江湖人不少。兩人走了一天，又累又餓，便尋了鎮口最大的一家「悅來客棧」，想打個尖，歇一晚。
剛一進門，店小二原本堆著笑的臉，在看清兩人模樣、又聽旁人低聲說了句什麼之後，笑容，便僵住了。
「二位……二位客官，」店小二搓著手，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對不住，小店……小店今晚，滿了。」
楊過環顧四周。
客棧里空空蕩蕩，靠窗的位置，還空著一大片。
「滿了？」他淡淡道，「我怎麼看著，空著的位子，不少。」
「那……那是被人訂了的。」店小二眼神躲閃，壓低聲音，「客官，您二位，還是……還是去別家吧。」
他話音剛落，客棧角落，幾個佩刀的江湖漢子，便陰陽怪氣地，開口了。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襄陽城裡，那位鼎鼎大名的楊少俠嗎？」
「嘿嘿，什麼楊少俠，我看是'楊多情'才對。連自己的師父都敢娶，嘖嘖，這膽子，咱們可比不了。」
「噓——小聲點，沒聽見人家在襄陽，一劍劈了柱子嗎？小心他連你也劈了！」
「怕什麼？他武功再高，還能把咱們的嘴都堵上不成？做了那等不要臉的事，還怕人說？」
哄堂大笑。
【記住本站域名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
那幾個漢子，故意把聲音提得老高，引得客棧里的客人，紛紛側目，一道道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楊過和小龍女身上。
有鄙夷，有好奇，有幸災樂禍，還有幾個帶著家眷的客人，更是如避蛇蠍一般，連忙把自家女眷、孩子，往身後拉了拉，仿佛多看一眼，都會被「玷污「了似的。
小龍女站在原地，握著楊過的手，微微一緊。
她在古墓里，清冷孤寂了二十年，從不曾被人這樣，當眾圍觀、羞辱。那些竊竊私語和嘲笑，像一根根細小的刺，扎進她的心裡，讓她那張清冷的臉上，泛起一絲蒼白。
「過兒，」她極輕地說，「我們……走吧。」
她不想讓他，因為自己，被人這樣羞辱。
楊過沒有動。
他站在客棧門口，迎著那一道道異樣的目光，聽著那些刻薄的嘲諷，臉上，卻沒有半分憤怒。
他只是平靜地，看了那幾個鬨笑的漢子一眼。
就這一眼，那幾個漢子的笑聲，戛然而止，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脊背竄上後腦勺。他們想起來了，這少年，是能在金輪法王手底下走四十八招的狠角色。
可楊過，什麼也沒做。
他甚至沒有出劍。
他只是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啪「地一聲，放在櫃檯上，然後，平靜地對店小二說：「我們不吃飯，也不住店。「
「這錠銀子，買你兩壺酒，幾樣乾淨的酒菜，打包帶走。「
店小二愣住了，吶吶地，不敢接。
「怎麼，」楊過淡淡道，「銀子，不夠？」
「夠……夠了！」店小二回過神，連忙抓起銀子，一溜煙地，去後廚張羅。
他不敢得罪這個傳說中的「少年高手」，可他更不敢，真的收留這兩個「傷風敗俗」的人，壞了客棧的名聲。
很快，酒菜打包好了。
楊過提著食盒，牽著小龍女的手，轉身，從容地，走出了客棧。
自始至終，他沒有對那幾個嘲諷的漢子，說一句狠話，也沒有半分惱羞成怒。
他的從容，反倒讓那幾個漢子，訕訕地，笑不下去了。
出了青牛鎮，兩人尋了鎮外一處清靜的山坡，在一棵老槐樹下，歇了腳。
楊過將食盒鋪開，擺上酒菜，又給小龍女，倒了一杯酒。
「姑姑，」他笑著，將筷子遞給她，「別理那些人。餓了一天了，先吃點東西。」
小龍女捧著酒杯，卻沒有動。
她低著頭，望著杯中晃動的酒，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她極少流露的、委屈與不安。
「過兒，」她說，「是不是……因為我？」
「若不是我……若不是你要娶我，你現在，本該是襄陽城裡，人人敬仰的少年英雄。郭大俠會把郭芙許配給你，丐幫、正道，都會是你的靠山，你走到哪裡，都該是鮮花著錦、受人敬重。」
「可現在，」她的聲音，低了下去，「為了我，你被人唾罵，連一間客棧，都不肯收留你。」
「是我……拖累了你。」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哽咽。
她是古墓派的掌門，是清冷出塵的小龍女，可她終究，也是一個，第一次走進這滾滾紅塵、卻被這紅塵的惡意，傷了個措手不及的女子。
楊過放下筷子，轉過身子，認真地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臉，蒼白而柔弱，那雙素來清冷的眸子裡，此刻，竟蓄滿了淚光。
楊過的心，一下子，軟了。
他伸出手，輕輕捧住她的臉，用拇指，拭去她眼角，那一滴搖搖欲墜的淚。
「姑姑，」他的聲音，溫柔而堅定，「你聽我說。」
「什麼鮮花著錦，什麼人人敬仰，在我楊過眼裡，都不及你一根手指頭。」
「他們敬我，敬的是我的武功，是我能給他們帶來的好處；可他們說的那些規矩，那些臉面，沒有一樣，是我真正想要的。」
「我若娶了郭芙，做了郭靖的女婿，或許能得到很多東西，」他一字一句，「可我會失去你。」
「而失去你，」他凝視著她的眼睛，「這世上，給我再多的東西，我也不會快樂。」
「至於那些人的指指點點，」楊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超越了這個時代的、通透的豁達，「姑姑，你知道嗎？在我來的那個地方，有一句話，叫做——」
「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
小龍女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
「嗯。」楊過點頭，「這世上的人，千千萬萬。每個人的嘴裡，都有一套道理，每個人的眼裡，都有一個你。你若事事都要顧及，句句都要在意，那你這一輩子，就不是為自己活了，而是為了別人的舌頭活著。」
「那樣的日子，」他搖頭，「我一天都過不下去。」
「他們說我傷風敗俗，那是他們的看法，不是我的錯。」
「我娶的，是我心愛的姑娘；我守的，是我自己的本心。我問心無愧，天地可鑑，「他握緊了她的手，「我為什麼要難過？」
小龍女怔怔地看著他。
月光下，少年的眼睛，明亮得像天上的星子，那裡面，沒有被世俗打壓的怨懟，沒有被千夫所指的頹唐，只有一種，她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見過的、自由而坦蕩的光芒。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心口那點被人刺傷的委屈，竟奇蹟般地，被他的話，一點點撫平了。
「走自己的路……」她輕聲重複著，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淚光散去，重新亮起了光。
「嗯。」楊過沖她笑，「所以，別再想那些不相干的人了。」
「來，吃飯。」
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她碗裡，「等吃飽了，我們去看看，這青牛鎮外的夜景，聽說，這裡的月亮，最圓。」
小龍女看著他那張笑盈盈的、毫無陰霾的臉，終於，也輕輕地，彎了彎嘴角。
她低下頭，默默地，吃了一口他夾來的菜。
那菜，明明是尋常的味道，可她吃在嘴裡，卻覺得，是從未有過的甜。
山風拂過，吹散了白日裡那些市井的喧囂與惡意。在這方只屬於他們的小天地里，沒有指指點點，沒有三綱五常，只有月色、酒、身邊的人，和一顆被漸漸焐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