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千夫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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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波,並未因一場宴席的散去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接下來的幾日,「楊過要娶師父」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傳遍了整個襄陽。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有破口大罵的,有搖頭嘆息的,有拿這事當談資、添油加醋的,更有許多所謂的「正道人士「,自發地聚到了郭靖的府前,想要「為民除害「、「清理門戶」。

  一時間,楊龍二人,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而壓力,最先來自郭靖。

  郭靖的府邸,書房之內。

  「過兒,」郭靖背著雙手,在屋裡來回踱步,臉色鐵青,這已經是他,第三日,苦口婆心地勸楊過了,「你怎麼就這麼糊塗?」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他猛地停下腳步,盯著楊過,「你與你師父的事,你斷,還是不斷?」

  楊過端坐在椅上,神色平靜,卻寸步不讓:「郭伯伯,我已經說過了。我不會斷。」

  「你——!」郭靖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你要娶你師父,讓你爹在九泉之下,如何瞑目?讓天下人,怎麼看我郭家、看你楊過?」

  「我爹若在天有靈,」楊過抬起頭,目光坦蕩,「他只會希望我,活得坦蕩、活得快樂,而不是為了旁人的眼光,違心娶一個我不愛的人。」

  「至於天下人怎麼看,」他頓了頓,「我問心無愧,又何須在意。」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郭靖被他噎得說不出話,揚手便要打,可那隻手,終究還是沒能落下。

  他對這個侄兒,心裡又氣,又疼,還有深深的愧疚。他總覺得,是自己沒有把過兒教好,才讓他走上了這樣一條「歪路」。

  「靖哥哥,」一旁的黃蓉,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她比郭靖,更有耐心,也更懂得如何攻心。

  她走到楊過面前,放緩了語氣,語重心長:「過兒,伯母知道,你與龍姑娘,患難與共,感情深厚。可這世上,不是只有男女之情。」

  「你想想,」她循循善誘,「你若執意娶她,你郭伯伯,會成為整個武林的笑柄;你自己,也會被逐出中原正道,從此背上一個'欺師滅祖'的罵名,再無翻身之日。」

  「龍姑娘呢?她一個女子,名節比性命還重。你讓她,如何在這江湖上立足?你這不是愛她,是害了她。」

  她這一番話,比方才郭靖的怒斥,更要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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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楊過,卻依舊搖了搖頭。

  「郭伯母,」他平靜地說,「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

  「但是,所謂的'名節',所謂的'罵名',在我看來,都不及姑姑的一個笑容重要。」

  「江湖人怎麼看我,我不在乎;能不能躋身正道,我更不在乎。」

  「我只要,」他的聲音,堅定無比,「能堂堂正正地,和她在一起。」

  黃蓉看著他那雙油鹽不進的眼睛,心中,又氣,又無可奈何。

  她忽然發現,自己縱橫江湖、智計百出,可在這個少年的「認死理」面前,竟沒有任何辦法。

  她甚至隱隱生出一絲恍惚。她這輩子見慣了趨炎附勢、權衡利弊的人,越是聰明的人,越懂得審時度勢、明哲保身。可楊過偏偏反著來——他明明看得清利害,算得明得失,知道只要點一下頭,便能成為郭靖的女婿、丐幫主事的臂膀,平步青雲,卻偏偏為了一個「妖女」的名頭,把這唾手可得的錦繡前程,親手推開。

  這種人,是最愚蠢的,也是最可怕的。

  因為你無法用名利去收買他,無法用生死去威脅他,他心裡有一桿自己的秤,旁人的秤,在他這裡,一兩都不算數。

  黃蓉忽然想起了桃花島上,那個三天練成蛤蟆功、躲在花叢里偷學彈指神通的孩子。從那時起,這孩子就從不肯按旁人鋪好的路走。她嘆了口氣,心底那點想要「拴住」楊過的算計,頭一回,生出了無力感。

  郭靖更是滿心煎熬。他一生最重禮法,師徒名分在他心中重逾千斤;可他又親眼看著楊過長大,深知這孩子骨子裡的善良與赤誠。禮法與親情,在他胸中拉扯,讓這個忠厚的漢子,竟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郭靖夫婦的勸說,沒有結果。

  而全真教的施壓,卻接踵而至。

  這一日,趙志敬領著幾位全真教的師叔、師兄弟,浩浩蕩蕩,來到了郭靖的府上。

  「郭大俠,」為首的,是一位面容清癯、鬚髮皆白的老道。他是全真教「志「字輩的長輩,在教中輩分極高,此番隨英雄大會南下,聽聞此事,氣得鬚髮皆張,「貧道此番,是為了我全真教,清理門戶而來!」

  「那楊過,雖叛出了我教,可他的師父,」老道頓了頓,「據趙志敬說,那小龍女,與我全真教,淵源極深。楊過要娶她,是對我全真教,對整個玄門正宗,天大的侮辱!」

  「今日,貧道,必須要讓這小子,給天下一個交代!」

  趙志敬在一旁,添油加醋,臉上滿是怨毒。

  「師叔,」他冷聲道,「我早說過,這楊過,狼子野心,品行不端。如今他闖下這等彌天大禍,若不將他拿下,廢去武功,我全真教,顏面何存?」

  「廢去武功?」

  一道清冽的聲音,冷冷地響起。

  楊過牽著小龍女的手,從內堂,緩緩走出。

  他冷冷地掃了趙志敬一眼,目光如刀,讓趙志敬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趙志敬,」楊過冷笑,「英雄大會上,你借刀殺人,沒有得手。如今,又想借著'師徒名分',來公報私仇?」

  「你那點心思,」他一字一句,「也配在我面前,談什麼'清理門戶'?」

  「你——!」趙志敬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住口!」那老道沉聲呵斥,「楊過,趙志敬縱有不是,你欺師滅祖、悖逆人倫,卻是鐵證如山!」

  「貧道問你,」他逼視著楊過,「你可知錯?」

  「我不知錯。」楊過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沒有錯。」

  「冥頑不靈!」老道氣得拂袖,「好!好得很!既然你不知悔改,那便休怪我全真教,不講情面!」

  他轉過身,朝郭靖拱手:「郭大俠,此事關乎我全真教,乃至整個武林的綱常名教。貧道,懇請郭大俠,將這二人,交予我全真教處置!」

  郭靖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可以罵楊過、打楊過,可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全真教,將過兒「廢去武功「。

  那是他結義兄弟的唯一骨血。

  「道長,」郭靖沉聲道,擋在了楊過身前,「過兒的事,是我郭家的家事。如何處置,郭某自有分寸。」

  「他縱有千般不是,」郭靖一字一句,「也輪不到旁人,來動他一根手指頭。」

  那老道被噎了一下,卻也知道郭靖的分量,不敢硬來,只能重重一甩拂塵:「好!郭大俠既如此護短,貧道無話可說!」

  「只是,」他冷冷地看著楊過,「這等欺師滅祖之人,我全真教,與他,恩斷義絕!自今日起,凡我全真門下,見他一次,便逐他一次!」

  「天下正道,也再沒有他楊過的容身之地!」

  說罷,那老道一甩拂塵,怒氣沖沖地,帶著趙志敬等人,揚長而去。

  趙志敬臨走前,回頭看了楊過一眼,那眼神里,滿是怨毒與得意。

  他沒有本事親手殺楊過,可他知道,「師徒相戀」這四個字,已經化作了一把無形的刀,將楊過,與整個中原正道,徹底割裂。

  從今往後,楊過縱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是一個,被整個江湖唾棄的、孤家寡人。

  望著全真教眾人離去的背影,郭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看著楊過,那張方正的臉上寫滿了疲憊與痛心。

  「過兒,」他的聲音,沙啞了,「你都看到了。全真教,與你恩斷義絕了。再這樣下去,丐幫、少林,乃至整個正道,都會與你為敵。」

  「你非要,把自己,逼到這一步嗎?」

  楊過沉默了。

  他知道,郭靖是真心為他好。他也知道,郭靖夾在中間,承受著多大的壓力。

  他看著眼前這個,鬢角已經有些花白的、憨厚的男人,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酸楚。

  「郭伯伯,」他緩緩開口,聲音,也低沉了下來,「對不起。」

  「讓你為難了。」

  郭靖一怔。

  「過兒……」

  「但是,」楊過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我不會改變我的選擇。」

  「這樁婚事,既然讓郭伯伯,讓襄陽,讓這麼多人為難,」他一字一句,「那我與姑姑,走便是了。」

  「我們離開襄陽,遠離這是非之地。」

  「從此,我們的事,我們自己擔,再不會,牽連郭伯伯,牽連郭家。」

  郭靖猛地抬頭,看著楊過,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了一聲長長的、無奈的嘆息。

  他知道,他攔不住這個孩子。

  就像當年,他攔不住楊康一樣。

  而一場更大的、即將讓楊過徹底與「正道」決裂的爆發,也在這壓抑的空氣中,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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