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玉簫清音
程英的這座莊園，名為「桃花小築「。
名字雖是黃藥師取的，園子裡卻不種桃花，只種藥草。程英說，師父當年離開桃花島時，曾在此處落腳，見此地清靜，便置了這處別業，讓她安心在此讀書習武，不得隨意外出，以免被李莫愁尋到。
「師父待我，恩重如山。「程英沏著茶，溫聲說道，「我全家遭難，孤苦無依，若非師父垂憐，將我收在門下，我只怕早已不在人世了。「
「這三年，師父教我讀書識字、琴棋書畫，也教我玉簫劍法、落英神劍掌，還有一些奇門術數、醫卜星相。「她輕輕一笑，那笑容溫婉如水，「只是我生性愚鈍，師父那麼大的本事，我連十之一二都沒學到。「
「程姑娘太謙了。「楊過搖頭，「黃島主的武功，博大精深，尋常人一輩子也摸不到門檻。你三年能有根基，已經是極難得的了。「
他這話並非客套。
方才一進園子，他便以道胎的感知，敏銳地察覺到，這座看似尋常的莊園，處處暗藏玄機。竹籬的排布、溪流的走向、屋舍的方位，看似隨意，實則暗合五行生剋、奇門遁甲之理。那是黃藥師親手布下的陣勢，外人貿然闖入，便如進了迷魂陣，休想輕易找到正主。
程英一個孤女，能在這樣的地方安心學武三年，黃藥師的護佑，可謂周全。
「對了，「楊過問道，「黃島主如今不在莊上？「
「師父前些日子接到一封信，便出門雲遊去了。「程英道，「師父他老人家行蹤無定，這一去，少則一月，多則半載，也說不準什麼時候回來。「
「他老人家臨走前，只留下一卷劍譜，讓我自己參悟。「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有一處劍招，苦思了半月，也沒能參透，正愁沒有人為我指點呢。「
楊過心中一動。
「不知是哪一處劍招？「他問，「若是不嫌棄，我或許能幫著參詳參詳。「
程英眼睛一亮，卻又有些猶豫。
「這……怕是要麻煩楊公子。「她性情溫厚，不願輕易勞煩別人，可那處劍招，她確實卡了許久，眼下有一位得過師父指點、又武功深不可測的故人在此，她終究還是抵不過那份求武之心。
「不麻煩。「楊過笑道，「左右我們也要在這兒叨擾幾日，正好切磋切磋。「
當下，程英取出一管碧玉簫來。
那是她的兵器，也是她的樂器。黃藥師的玉簫劍法，以簫為劍，將一路劍法與簫聲、音律融為一體，既雅致，又凌厲。
她走到院中那片空地上，凝神靜氣，便將那捲劍譜上的招式，一招一式地演練了起來。
玉簫在她手中，時而如長劍刺削，時而如短棒點打，招式靈動飄逸，身姿曼妙，配上她那身淡青布裙，乍一看，竟不像是在練武，倒像是在月下踏歌、風中起舞。
只是演到其中一招，她的玉簫，便明顯地一滯，接下來的變化，怎麼也連貫不上，只得停下，蹙眉苦思。
「就是這一招，「她有些赧然，「名叫'碧海潮生'。師父說，這一招要如碧海潮生，一浪接一浪，後浪推前浪，劍勢綿延不絕。可我使來使去，每一浪到了盡頭，便斷了氣，怎麼也接不上後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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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過凝神看著。
道胎的「過目不忘「，讓他將程英方才那一路劍法，記得分毫不差；「觸類旁通「與「萬法歸一「，則在飛速推演著這一招的關竅。
他只看了一遍，便明白了癥結所在。
「程姑娘，「他走上前，溫聲問道，「借你玉簫一用。「
程英連忙將玉簫雙手奉上。
楊過接過玉簫，掂了掂，也不擺架勢，便在原地，將那一招「碧海潮生「，緩緩演了出來。
他使的，也是玉簫劍法的路數。可他只演了一個起手，程英的瞳孔，便驟然一縮。
那玉簫在楊過手中，仿佛活了過來。
起手式平平無奇，正是玉簫劍法的標準起手，可下一瞬，他手腕一沉，簫身微顫，第一股「潮「便悄然涌生，溫潤、含蓄，卻又蘊含著一股蓄勢待發的力道；
緊接著，他內力一變，那第一股潮非但沒有衰竭，反而借著一個極巧妙的迴旋，將余勢，化作了第二股潮的引子；
第二股潮比第一股更疾、更猛，卻在最盛之時，又一次迴旋，引出第三股潮……
一浪接一浪，後浪推前浪，層層遞進，綿延不絕，竟真的如東海之濱，那一輪明月之下，永不停歇的碧海潮聲。
程英看得目瞪口呆。
她苦思半月不得其解的劍招，在楊過手中，竟舉重若輕，信手拈來。
「原來如此……「她喃喃道，眼中先是迷惘，繼而一點點亮起，「原來問題，不在劍招，而在……內力？「
「不錯。「楊過收了玉簫，遞還給她，「你劍招記得很熟，身法也對，唯一的問題，是內力運轉的方式。「
「你使每一浪，都是'重新發力'，所以一浪到了盡頭，氣便斷了，要重新蓄勢。「他耐心地解釋，「可碧海潮生的精要，在於'借'字。「
「前一浪，不是用完了就沒了，而是要在它將衰未衰之際，借著一個迴旋，把它的余勢，化作下一浪的開端。如此循環往復，生生不息，劍勢自然就綿連不絕了。「
「這就好比……「他想了想，用了一個程英最易理解的比喻，「好比你彈琴，一個音將盡，你借著餘韻，輕輕一按，便引出了下一個音。音律講究餘韻不絕，劍法也是一樣。「
「餘韻不絕……「程英渾身一震，如醍醐灌頂。
她本就是個極聰慧、又精通音律的人，楊過這個「以琴喻劍「的比方，恰好點在了她最通透的地方。
「我明白了！「她眼中精光一閃，接過玉簫，迫不及待地，重新演了一遍。
這一次，她的玉簫，果然有了脫胎換骨的變化。
第一浪接第二浪，第二浪引第三浪，雖還生澀，那股「綿延不絕「的潮意，卻已經隱隱成形。
「成了！「程英又驚又喜，收了玉簫，看著楊過，眼中滿是敬服，「楊公子，你……你這一手，比師父他老人家，說得還要透徹。「
「我不過是湊巧，對內力運轉的門道，多想了一些。「楊過笑了笑，沒有居功。
程英卻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她自幼聰明，又得黃藥師調教，眼界極高。可眼前這個少年，年紀與她相仿，那份武學上的悟性、那身深不可測的功夫，卻讓她由衷地，生出一種望塵莫及的感覺。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在心裡，輕輕想道。
破窯里臨危不亂的小叫花子，桃花島得師父指點的故人，如今又指點了她的劍招……這個少年的身上，仿佛藏著無數的謎。
她沒有多想，只把這份驚異與感激，壓在了心底，又溫婉地福了一禮。
「多謝楊公子指點。「
「那……「程英微微一怔，隨即也溫柔地笑了，「楊過。「
接下來的幾日，四人便在桃花小築住了下來。
程英性子溫柔，又會操持家務，把一行人照顧得無微不至；陸無雙大難不死，與表姐重逢，整日裡嘰嘰喳喳，歡天喜地；小龍女雖是清冷性子，卻也喜歡這江南水鄉的寧靜，常坐在溪邊，看程英教陸無雙辨認藥草，偶爾也會幫著照料那一片藥圃。
楊過則每日裡，除了練功，便做兩件事。
一是以九陰易筋鍛骨的內力，配合程英從黃藥師處學來的藥理，替陸無雙調理腿傷。程英的藥理，與楊過的內力相輔相成，數日下來，陸無雙的腿，又輕快了不少。
二是與程英切磋論武。
程英所學的玉簫劍法、落英神劍掌，都是東邪一脈。楊過在桃花島上，雖偷學過這些功夫的招式，卻一直沒有人系統地為他講解。程英得了黃藥師的真傳，雖功力不及他，可對劍理的理解，卻有許多獨到之處。
兩人論武，往往是楊過一眼便看穿了她的破綻，三言兩語便點透了她的關竅；而程英的某些見解，也能讓楊過有所觸動，將東邪一脈的功夫，理解得更加透徹。
這是一種雙贏的切磋。
程英的武功，在這幾日裡，可謂突飛猛進；楊過也藉機，將自己在桃花島上學來的、尚顯零散的玉簫劍法與彈指神通，重新梳理、打磨了一遍，愈發圓融。
小龍女有時在一旁看著，也會加入。她的玉女劍法與程英的玉簫劍法，一冷一溫，一仙一雅，兩人偶爾對劍，倒也各有進益。
四個年輕人，在這竹林深處，度過了一段難得平靜、溫暖的時光。
只是楊過心裡清楚，這樣的平靜，不會太久。
他的目光，時常投向北方。
那裡，是襄陽。
他記得，史書里、原著里，這座城，將在不遠的將來，成為整個天下抗蒙的中流砥柱，成為無數英雄豪傑，用鮮血與生命去守護的地方。
而他，郭伯伯、郭伯母，都將在那裡。
風起雲湧的大時代，正在向他招手。
他在等一個契機。
很快，這個契機，便來了。
名字雖是黃藥師取的，園子裡卻不種桃花，只種藥草。程英說，師父當年離開桃花島時，曾在此處落腳，見此地清靜，便置了這處別業，讓她安心在此讀書習武，不得隨意外出，以免被李莫愁尋到。
「師父待我，恩重如山。「程英沏著茶，溫聲說道，「我全家遭難，孤苦無依，若非師父垂憐，將我收在門下，我只怕早已不在人世了。「
「這三年，師父教我讀書識字、琴棋書畫，也教我玉簫劍法、落英神劍掌，還有一些奇門術數、醫卜星相。「她輕輕一笑，那笑容溫婉如水，「只是我生性愚鈍，師父那麼大的本事，我連十之一二都沒學到。「
「程姑娘太謙了。「楊過搖頭，「黃島主的武功，博大精深，尋常人一輩子也摸不到門檻。你三年能有根基，已經是極難得的了。「
他這話並非客套。
方才一進園子，他便以道胎的感知，敏銳地察覺到，這座看似尋常的莊園，處處暗藏玄機。竹籬的排布、溪流的走向、屋舍的方位，看似隨意，實則暗合五行生剋、奇門遁甲之理。那是黃藥師親手布下的陣勢，外人貿然闖入，便如進了迷魂陣，休想輕易找到正主。
程英一個孤女，能在這樣的地方安心學武三年，黃藥師的護佑，可謂周全。
「對了，「楊過問道，「黃島主如今不在莊上？「
「師父前些日子接到一封信，便出門雲遊去了。「程英道，「師父他老人家行蹤無定，這一去，少則一月，多則半載，也說不準什麼時候回來。「
「他老人家臨走前，只留下一卷劍譜，讓我自己參悟。「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有一處劍招，苦思了半月，也沒能參透，正愁沒有人為我指點呢。「
楊過心中一動。
「不知是哪一處劍招？「他問，「若是不嫌棄，我或許能幫著參詳參詳。「
程英眼睛一亮，卻又有些猶豫。
「這……怕是要麻煩楊公子。「她性情溫厚，不願輕易勞煩別人，可那處劍招，她確實卡了許久，眼下有一位得過師父指點、又武功深不可測的故人在此，她終究還是抵不過那份求武之心。
「不麻煩。「楊過笑道，「左右我們也要在這兒叨擾幾日，正好切磋切磋。「
當下，程英取出一管碧玉簫來。
那是她的兵器，也是她的樂器。黃藥師的玉簫劍法，以簫為劍，將一路劍法與簫聲、音律融為一體，既雅致，又凌厲。
她走到院中那片空地上，凝神靜氣，便將那捲劍譜上的招式，一招一式地演練了起來。
玉簫在她手中，時而如長劍刺削，時而如短棒點打，招式靈動飄逸，身姿曼妙，配上她那身淡青布裙，乍一看，竟不像是在練武，倒像是在月下踏歌、風中起舞。
只是演到其中一招，她的玉簫，便明顯地一滯，接下來的變化，怎麼也連貫不上，只得停下，蹙眉苦思。
「就是這一招，「她有些赧然，「名叫'碧海潮生'。師父說，這一招要如碧海潮生，一浪接一浪，後浪推前浪，劍勢綿延不絕。可我使來使去，每一浪到了盡頭，便斷了氣，怎麼也接不上後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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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胎的「過目不忘「，讓他將程英方才那一路劍法，記得分毫不差；「觸類旁通「與「萬法歸一「，則在飛速推演著這一招的關竅。
他只看了一遍，便明白了癥結所在。
「程姑娘，「他走上前，溫聲問道，「借你玉簫一用。「
程英連忙將玉簫雙手奉上。
楊過接過玉簫，掂了掂，也不擺架勢，便在原地，將那一招「碧海潮生「，緩緩演了出來。
他使的，也是玉簫劍法的路數。可他只演了一個起手，程英的瞳孔，便驟然一縮。
那玉簫在楊過手中，仿佛活了過來。
起手式平平無奇，正是玉簫劍法的標準起手，可下一瞬，他手腕一沉，簫身微顫，第一股「潮「便悄然涌生，溫潤、含蓄，卻又蘊含著一股蓄勢待發的力道；
緊接著，他內力一變，那第一股潮非但沒有衰竭，反而借著一個極巧妙的迴旋，將余勢，化作了第二股潮的引子；
第二股潮比第一股更疾、更猛，卻在最盛之時，又一次迴旋，引出第三股潮……
一浪接一浪，後浪推前浪，層層遞進，綿延不絕，竟真的如東海之濱，那一輪明月之下，永不停歇的碧海潮聲。
程英看得目瞪口呆。
她苦思半月不得其解的劍招，在楊過手中，竟舉重若輕，信手拈來。
「原來如此……「她喃喃道，眼中先是迷惘，繼而一點點亮起，「原來問題，不在劍招，而在……內力？「
「不錯。「楊過收了玉簫，遞還給她，「你劍招記得很熟，身法也對，唯一的問題，是內力運轉的方式。「
「你使每一浪，都是'重新發力'，所以一浪到了盡頭，氣便斷了，要重新蓄勢。「他耐心地解釋，「可碧海潮生的精要，在於'借'字。「
「前一浪，不是用完了就沒了，而是要在它將衰未衰之際，借著一個迴旋，把它的余勢，化作下一浪的開端。如此循環往復，生生不息，劍勢自然就綿連不絕了。「
「這就好比……「他想了想，用了一個程英最易理解的比喻，「好比你彈琴，一個音將盡，你借著餘韻，輕輕一按，便引出了下一個音。音律講究餘韻不絕，劍法也是一樣。「
「餘韻不絕……「程英渾身一震，如醍醐灌頂。
她本就是個極聰慧、又精通音律的人，楊過這個「以琴喻劍「的比方，恰好點在了她最通透的地方。
「我明白了！「她眼中精光一閃，接過玉簫，迫不及待地，重新演了一遍。
這一次，她的玉簫，果然有了脫胎換骨的變化。
第一浪接第二浪，第二浪引第三浪，雖還生澀，那股「綿延不絕「的潮意，卻已經隱隱成形。
「成了！「程英又驚又喜，收了玉簫，看著楊過，眼中滿是敬服，「楊公子，你……你這一手，比師父他老人家，說得還要透徹。「
「我不過是湊巧，對內力運轉的門道，多想了一些。「楊過笑了笑，沒有居功。
程英卻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她自幼聰明，又得黃藥師調教，眼界極高。可眼前這個少年，年紀與她相仿，那份武學上的悟性、那身深不可測的功夫，卻讓她由衷地，生出一種望塵莫及的感覺。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在心裡，輕輕想道。
破窯里臨危不亂的小叫花子，桃花島得師父指點的故人，如今又指點了她的劍招……這個少年的身上，仿佛藏著無數的謎。
她沒有多想，只把這份驚異與感激，壓在了心底，又溫婉地福了一禮。
「多謝楊公子指點。「
「那……「程英微微一怔，隨即也溫柔地笑了，「楊過。「
接下來的幾日，四人便在桃花小築住了下來。
程英性子溫柔，又會操持家務，把一行人照顧得無微不至；陸無雙大難不死，與表姐重逢，整日裡嘰嘰喳喳，歡天喜地；小龍女雖是清冷性子，卻也喜歡這江南水鄉的寧靜，常坐在溪邊，看程英教陸無雙辨認藥草，偶爾也會幫著照料那一片藥圃。
楊過則每日裡，除了練功，便做兩件事。
一是以九陰易筋鍛骨的內力，配合程英從黃藥師處學來的藥理，替陸無雙調理腿傷。程英的藥理，與楊過的內力相輔相成，數日下來，陸無雙的腿，又輕快了不少。
二是與程英切磋論武。
程英所學的玉簫劍法、落英神劍掌，都是東邪一脈。楊過在桃花島上，雖偷學過這些功夫的招式，卻一直沒有人系統地為他講解。程英得了黃藥師的真傳，雖功力不及他，可對劍理的理解，卻有許多獨到之處。
兩人論武，往往是楊過一眼便看穿了她的破綻，三言兩語便點透了她的關竅；而程英的某些見解，也能讓楊過有所觸動，將東邪一脈的功夫，理解得更加透徹。
這是一種雙贏的切磋。
程英的武功，在這幾日裡，可謂突飛猛進；楊過也藉機，將自己在桃花島上學來的、尚顯零散的玉簫劍法與彈指神通，重新梳理、打磨了一遍，愈發圓融。
小龍女有時在一旁看著，也會加入。她的玉女劍法與程英的玉簫劍法，一冷一溫，一仙一雅，兩人偶爾對劍，倒也各有進益。
四個年輕人，在這竹林深處，度過了一段難得平靜、溫暖的時光。
只是楊過心裡清楚，這樣的平靜，不會太久。
他的目光，時常投向北方。
那裡，是襄陽。
他記得，史書里、原著里，這座城，將在不遠的將來，成為整個天下抗蒙的中流砥柱，成為無數英雄豪傑，用鮮血與生命去守護的地方。
而他，郭伯伯、郭伯母，都將在那裡。
風起雲湧的大時代，正在向他招手。
他在等一個契機。
很快，這個契機，便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