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江南舊燕
打退李莫愁，三人在子午鎮外歇了一夜，次日便啟程南下。
陸無雙的腿，經楊過以九陰易筋鍛骨的內力，連日溫養疏通，淤血化開、筋脈舒展，走起路來，已不似先前那般瘸得厲害，只是骨茬錯位的根本之症，還需日後尋了穩妥地方斷骨重接。
她性子活潑，又大難不死、重遇故人，一路上嘰嘰喳喳，像是要把三年來憋在赤霞莊的話，一口氣全倒出來。
小龍女話不多，多是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可陸無雙是個極有眼色的，很快便看出這位清冷絕塵的「龍姑娘「與楊過之間，那種旁人插不進去的親密，便也知趣地，只把她當作可敬的姐姐看待，從不多問。
這一路，陸無雙斷斷續續，說了不少程英的事。
原來她逃出赤霞莊後，曾輾轉打聽過表姐的下落。黃藥師救走程英後，並未帶她回桃花島，而是將她安置在嘉興城外、南湖之畔的一處幽靜別業里，親自教她讀書習武。那處別業，是黃藥師早年置下的產業，外人極少知曉。
「我表姐那個人，「陸無雙提起程英，語氣里滿是依賴，「看著溫溫柔柔、弱不禁風的，其實心裡最有主意。她若知道我還活著，一定高興壞了。「
「她跟著的那位高人，聽說是個脾氣古怪的老爺子，本事大得很，就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十天半月也見不著人影。「
楊過聽著，心中瞭然。
脾氣古怪、本事極大、又姓黃——除了東邪黃藥師，還能有誰。
只是他沒有點破。黃藥師是他名義上的「祖師爺「（郭靖是他郭伯伯，黃蓉是他郭伯母，黃藥師便是岳父輩），又在桃花島上與他有過指點之恩，程英既是黃藥師的關門弟子，論起來，與他也算有同門之誼。
這重關係，讓他對即將到來的重逢，多了幾分期待。
這一日，三人終於到了嘉興。
嘉興是江南水鄉，南湖煙雨，小橋流水，與終南山下的雄渾蒼涼，截然不同。河道縱橫，烏篷船在水上咿呀穿行，兩岸是白牆黛瓦的民居，濕漉漉的青石板巷子裡，飄著桂花糖藕和粽子的香氣。
陸無雙看著熟悉的故土，眼眶又紅了。
三年前，她就是從這裡，被李莫愁一步步逼上絕路，家破人亡。
「到了。「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酸楚，引著楊過與小龍女，沿著南湖之畔的一條僻靜小徑，往城外走去。
行了約莫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一片青翠的竹林深處，掩映著一座小小的莊園。莊園不大，卻布置得極雅致，一道清溪從門前流過，竹籬茅舍，幾樹桃花，雖已是深秋，那園子裡卻仍舊種著不少四季常青的藥草，生機盎然。
陸無雙走到竹籬前，卻又有些近鄉情怯，竟不敢上前叩門，只揚聲喊了一句：
「表姐！表姐你在嗎？「
話音落下，園子裡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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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竹籬的柴門「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打開了。
一個少女，出現在門後。
她約莫十七八歲，身著一襲淡青色的布裙，未施脂粉，烏髮松松挽起，只用一根木簪別著。她的容貌，與陸無雙有幾分相似，卻更溫婉清秀，眉眼間帶著一股書卷氣，像是一汪浸在春日裡的、溫溫柔柔的湖水。
她的手裡，還捧著一卷書，顯見是方才正在讀書。
那少女抬起頭，看到竹籬外的陸無雙，先是一怔，似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她怔怔地看著，手中的書卷，「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雙……雙兒？「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你嗎？「
「表姐！「
陸無雙再也忍不住，一瘸一拐地撲上前，一把抱住了那青衣少女，放聲大哭起來。
「表姐！我還活著！我逃出來了——我以為我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那青衣少女——程英——身子一顫，伸出手，緊緊地、不敢置信地回抱住了她。
她的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打濕了陸無雙的肩頭。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她一遍一遍地，輕輕拍著陸無雙的背，聲音哽咽，卻仍舊溫柔，「表姐知道你苦……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兩個身世飄零、九死一生的表姐妹，在這竹林茅舍前，抱頭痛哭。
三年的離散，三年的恐懼，三年的思念，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淚水。
楊過與小龍女站在竹籬外，沒有上前打擾。
楊過看著這一幕，心裡也有些發酸。他側過頭，卻見小龍女清冷的眸子裡，也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正靜靜地看著那對重逢的姐妹。
「姑姑，「他輕聲問，「怎麼了？「
「沒什麼。「小龍女輕輕搖頭，聲音很輕，「我只是……忽然想起了我師父。「
「她老人家走了以後，我在古墓里，一個人，住了很久。「她望著程英與陸無雙，「我在想，若是師父還在，能再見到她，我大概……也會是這樣的。「
楊過心中一軟，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往後，「他說，「你不會再是一個人了。「
「嗯。「小龍女反握住他的手，清冷的眸子裡，那點水光，化作了溫柔。
程英與陸無雙哭了許久，才漸漸平復。
程英攙扶著表妹，替她擦去眼淚，這才抬起頭，看向竹籬外的楊過與小龍女。
她的目光，先落在小龍女身上，見她一襲白衣、清麗絕塵，竟一時看呆了，只覺得世間竟有這樣的人物，恍若月中仙子，不由得生出幾分自慚形穢，連忙斂衽行禮。
「這位姑娘是……「
「這位是龍姑娘，「陸無雙吸了吸鼻子，忙不迭地介紹，「是……是楊過的姑姑，本事可大了！「
「姑姑？「程英微微一怔，卻也沒有多問，只端莊地行了一禮，「程英見過龍姑娘。「
程英的目光，又轉向楊過。
這一看，她便愣住了。
眼前這個月白勁裝、背負長劍、眉眼俊朗的少年，讓她覺得有些眼熟，卻又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她畢竟是個心細如髮的，蹙著眉，在記憶里仔細搜尋。
「這位公子是……「她遲疑著，「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陸無雙在一旁，急得直跺腳。
「表姐你忘了？「她提示道，「三年前，嘉興破窯！那個幫我們騙李莫愁、後來跟著郭大俠走的小叫花子！「
「破窯……「程英喃喃念著，那雙溫柔的眼睛，驟然睜大了。
她猛地想起來了。
三年前那個破窯里，灰頭土臉、瘦得像根柴火，卻臨危不亂、巧舌如簧，硬生生把殺人不眨眼的李莫愁給騙得團團轉的小叫花子。
「你是……「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氣度從容的少年，「楊……楊過？「
「程姑娘，「楊過含笑拱手，「三年不見，別來無恙。「
程英怔怔地看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三年前的小叫花子，與眼前的少年，判若雲泥。那份落魄、怯懦，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可測的從容與自信。
「真的是你……「她回過神來，連忙推開柴門，端莊地福了一禮，語氣里滿是真誠的感激與欣喜，「三年前破窯之中，若不是你臨危相助，我與雙兒，恐怕早已……這份恩情，程英一直記在心裡。「
「快請進，快請進。「她忙不迭地將三人讓進園中，「這裡簡陋，讓二位見笑了。「
一行人進了莊園。
程英安頓三人在院中竹舍坐下，又手腳麻利地去燒水沏茶，端上自己做的江南點心，舉止溫柔周到，卻又不失端莊。
陸無雙早已迫不及待，拉著程英，把自己逃出赤霞莊、被洪凌波追殺、又在子午鎮重遇楊過夫婦、合力打退李莫愁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
程英聽到表妹被李莫愁打斷了腿、折磨了三年，心疼得直掉眼淚；聽到楊過以一己之力敗了洪凌波、又與小龍女聯手打退赤練仙子，那雙溫柔的眼睛，又一次，落在了楊過身上，滿是震驚與感激。
「楊公子，「她鄭重地站起身，朝楊過深深一揖，「雙兒的腿，還有她的命，都是你救的。程英……無以為報。「
「程姑娘言重了。「楊過連忙起身，虛扶了一把，「我與你們姐妹，三年前便共過患難，郭伯伯又與你們府上是舊交，這本就是分內之事。「
「再說了，「他笑了笑，「真要論起來，我與你，還算是同門。「
「同門？「程英一怔。
楊過也不隱瞞，當即將自己在桃花島上，曾得東邪黃藥師暗中指點、學過玉簫劍法與彈指神通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程英聽完，又是驚喜，又是意外。
「原來……「她掩唇輕呼，「原來你還得過師父的指點。難怪，難怪。「
她看著楊過，眼神里的親切，更多了幾分。
流落江湖，九死一生，卻在今日，與失散的表妹重逢，又遇上了一位有同門之誼、古道熱腸的故人。
這清冷的竹林茅舍，一時間，竟有了幾分久違的、家的暖意。
只是程英不知道，此刻這份短暫的安寧背後，江湖的風浪，正悄然涌動。
而她與楊過、小龍女、陸無雙這四個年輕人的命運，也將從這座小小的莊園開始，緊緊地，交織在一起。
陸無雙的腿，經楊過以九陰易筋鍛骨的內力，連日溫養疏通，淤血化開、筋脈舒展，走起路來，已不似先前那般瘸得厲害，只是骨茬錯位的根本之症，還需日後尋了穩妥地方斷骨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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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著的那位高人，聽說是個脾氣古怪的老爺子，本事大得很，就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十天半月也見不著人影。「
楊過聽著，心中瞭然。
脾氣古怪、本事極大、又姓黃——除了東邪黃藥師，還能有誰。
只是他沒有點破。黃藥師是他名義上的「祖師爺「（郭靖是他郭伯伯，黃蓉是他郭伯母，黃藥師便是岳父輩），又在桃花島上與他有過指點之恩，程英既是黃藥師的關門弟子，論起來，與他也算有同門之誼。
這重關係，讓他對即將到來的重逢，多了幾分期待。
這一日，三人終於到了嘉興。
嘉興是江南水鄉，南湖煙雨，小橋流水，與終南山下的雄渾蒼涼，截然不同。河道縱橫，烏篷船在水上咿呀穿行，兩岸是白牆黛瓦的民居，濕漉漉的青石板巷子裡，飄著桂花糖藕和粽子的香氣。
陸無雙看著熟悉的故土，眼眶又紅了。
三年前，她就是從這裡，被李莫愁一步步逼上絕路，家破人亡。
「到了。「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酸楚，引著楊過與小龍女，沿著南湖之畔的一條僻靜小徑，往城外走去。
行了約莫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一片青翠的竹林深處，掩映著一座小小的莊園。莊園不大，卻布置得極雅致，一道清溪從門前流過，竹籬茅舍，幾樹桃花，雖已是深秋，那園子裡卻仍舊種著不少四季常青的藥草，生機盎然。
陸無雙走到竹籬前，卻又有些近鄉情怯，竟不敢上前叩門，只揚聲喊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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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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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衣少女——程英——身子一顫，伸出手，緊緊地、不敢置信地回抱住了她。
她的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打濕了陸無雙的肩頭。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她一遍一遍地，輕輕拍著陸無雙的背，聲音哽咽，卻仍舊溫柔，「表姐知道你苦……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兩個身世飄零、九死一生的表姐妹，在這竹林茅舍前，抱頭痛哭。
三年的離散，三年的恐懼，三年的思念，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淚水。
楊過與小龍女站在竹籬外，沒有上前打擾。
楊過看著這一幕，心裡也有些發酸。他側過頭，卻見小龍女清冷的眸子裡，也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正靜靜地看著那對重逢的姐妹。
「姑姑，「他輕聲問，「怎麼了？「
「沒什麼。「小龍女輕輕搖頭，聲音很輕，「我只是……忽然想起了我師父。「
「她老人家走了以後，我在古墓里，一個人，住了很久。「她望著程英與陸無雙，「我在想，若是師父還在，能再見到她，我大概……也會是這樣的。「
楊過心中一軟，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往後，「他說，「你不會再是一個人了。「
「嗯。「小龍女反握住他的手，清冷的眸子裡，那點水光，化作了溫柔。
程英與陸無雙哭了許久，才漸漸平復。
程英攙扶著表妹，替她擦去眼淚，這才抬起頭，看向竹籬外的楊過與小龍女。
她的目光，先落在小龍女身上，見她一襲白衣、清麗絕塵，竟一時看呆了，只覺得世間竟有這樣的人物，恍若月中仙子，不由得生出幾分自慚形穢，連忙斂衽行禮。
「這位姑娘是……「
「這位是龍姑娘，「陸無雙吸了吸鼻子，忙不迭地介紹，「是……是楊過的姑姑，本事可大了！「
「姑姑？「程英微微一怔，卻也沒有多問，只端莊地行了一禮，「程英見過龍姑娘。「
程英的目光，又轉向楊過。
這一看，她便愣住了。
眼前這個月白勁裝、背負長劍、眉眼俊朗的少年，讓她覺得有些眼熟，卻又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她畢竟是個心細如髮的，蹙著眉，在記憶里仔細搜尋。
「這位公子是……「她遲疑著，「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陸無雙在一旁，急得直跺腳。
「表姐你忘了？「她提示道，「三年前，嘉興破窯！那個幫我們騙李莫愁、後來跟著郭大俠走的小叫花子！「
「破窯……「程英喃喃念著，那雙溫柔的眼睛，驟然睜大了。
她猛地想起來了。
三年前那個破窯里，灰頭土臉、瘦得像根柴火，卻臨危不亂、巧舌如簧，硬生生把殺人不眨眼的李莫愁給騙得團團轉的小叫花子。
「你是……「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氣度從容的少年，「楊……楊過？「
「程姑娘，「楊過含笑拱手，「三年不見，別來無恙。「
程英怔怔地看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三年前的小叫花子，與眼前的少年，判若雲泥。那份落魄、怯懦，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可測的從容與自信。
「真的是你……「她回過神來，連忙推開柴門，端莊地福了一禮，語氣里滿是真誠的感激與欣喜，「三年前破窯之中，若不是你臨危相助，我與雙兒，恐怕早已……這份恩情，程英一直記在心裡。「
「快請進，快請進。「她忙不迭地將三人讓進園中，「這裡簡陋，讓二位見笑了。「
一行人進了莊園。
程英安頓三人在院中竹舍坐下，又手腳麻利地去燒水沏茶，端上自己做的江南點心，舉止溫柔周到，卻又不失端莊。
陸無雙早已迫不及待，拉著程英，把自己逃出赤霞莊、被洪凌波追殺、又在子午鎮重遇楊過夫婦、合力打退李莫愁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
程英聽到表妹被李莫愁打斷了腿、折磨了三年，心疼得直掉眼淚；聽到楊過以一己之力敗了洪凌波、又與小龍女聯手打退赤練仙子，那雙溫柔的眼睛，又一次，落在了楊過身上，滿是震驚與感激。
「楊公子，「她鄭重地站起身，朝楊過深深一揖，「雙兒的腿，還有她的命，都是你救的。程英……無以為報。「
「程姑娘言重了。「楊過連忙起身，虛扶了一把，「我與你們姐妹，三年前便共過患難，郭伯伯又與你們府上是舊交，這本就是分內之事。「
「再說了，「他笑了笑，「真要論起來，我與你，還算是同門。「
「同門？「程英一怔。
楊過也不隱瞞，當即將自己在桃花島上，曾得東邪黃藥師暗中指點、學過玉簫劍法與彈指神通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程英聽完，又是驚喜，又是意外。
「原來……「她掩唇輕呼，「原來你還得過師父的指點。難怪，難怪。「
她看著楊過，眼神里的親切，更多了幾分。
流落江湖，九死一生，卻在今日，與失散的表妹重逢，又遇上了一位有同門之誼、古道熱腸的故人。
這清冷的竹林茅舍，一時間，竟有了幾分久違的、家的暖意。
只是程英不知道，此刻這份短暫的安寧背後，江湖的風浪，正悄然涌動。
而她與楊過、小龍女、陸無雙這四個年輕人的命運，也將從這座小小的莊園開始，緊緊地，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