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赤練退去
李莫愁的招式，開始變了。
她沒有再一味強攻。
赤練神掌的掌力，忽強忽弱，飄忽不定；腳下的步法，也開始一圈一圈地遊走，看似在進攻，實則在拉開距離、積蓄著什麼。
楊過眼神一凝。
「她要走。「
道胎的戰鬥本能，讓他瞬間讀懂了李莫愁的意圖。
李莫愁縱橫江湖二十年，能在無數次兇險中活下來，靠的從來不只是武功，更是這份光棍得很的審時度勢——打得過就殺，打不過就走，絕不與強敵死磕。
此刻的她，已經清楚地意識到：眼前這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聯手之後，她非但討不到便宜，再打下去，甚至可能陰溝翻船。
楊過的武功，駁雜而詭異，她看不懂；
小龍女的合璧劍法，深得古墓真傳；
更要命的是，那少年的內力，圓融溫潤、生生不息，她那以毒力與陰勁見長的赤練神掌，竟討不到半點好處。
最讓她忌憚的，是這裡是子午鎮，南北通衢，人多眼雜。
她大鬧一場，動了赤練神掌和冰魄銀針，若是再拖延下去，萬一驚動了附近的什麼高人——尤其是，她聽說郭靖、黃蓉近年常在襄陽一帶主持防務，距離此地並不太遠——那她今天，就真的走不脫了。
「想走？「楊過看破了她的心思，嘴角微揚，「李道長，這就要走了嗎？你不是還要取我性命、搶你的五毒秘傳嗎？「
李莫愁面色陰沉如水，一言不發。
她的身形，卻越游越快，杏黃的身影在長街上拉出一道道殘影，掌力一陣緊似一陣，將楊過與小龍女的攻勢，暫時逼得緩了一緩。
「師妹，「她忽然開口，聲音清冷，目光卻盯著小龍女，「你古墓派的臉，今日算是被你丟盡了。「
「堂堂古墓掌門，不在墓里清修，卻跟著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子，在這市井街頭，為一個奴婢，與師門長輩刀劍相向。「
「你就不怕，辱沒了林朝英祖師的名頭？「
她這是在攻心。
她想以「師門「、「名分「，擾亂小龍女的心神。
小龍女卻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師姐，「她的聲音，清冷如昔，沒有半分動搖，「你當年叛出師門，為一個情字，滅了陸家莊滿門，殺了那麼多無辜之人，那才是辱沒了祖師的名頭。「
「祖師立派，是為了讓天下女子，有一片不被男子辜負的淨土。「她平靜地說，「不是為了，讓你拿著祖師的武功，去濫殺無辜、作踐自己。「
「我護著無雙，是因為她無辜。「
「我與過兒並肩，是因為……「她頓了頓，清冷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溫柔，「他是我願意與之並肩的人。「
「這些，你不會懂。「
李莫愁的瞳孔，驟然一縮。
「願意與之並肩的人「——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她心裡最隱秘、最潰爛的那道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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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她也曾有過一個願意與之並肩的人。
陸展元。
那個讓她叛出師門、不顧一切、最後卻負了她、娶了別人的男子。
正是那段求而不得、由愛生恨的情殤，才把她變成了如今這個殺人不眨眼的赤練仙子。
小龍女的話，無意之間，恰恰揭開了她最深的傷疤。
「住口！「
李莫愁厲聲暴喝，眼中閃過一絲病態的猩紅。她的掌力驟然暴走，赤練神掌挾著一股悽苦怨毒的氣息，瘋狂地朝兩人拍來。
這是她動了真怒、亂了心神的徵兆。
「姑姑，留神！「楊過眼神一凜。
他看得清楚，李莫愁這一亂，攻勢雖猛，卻也露出了破綻。
亂了心神的高手，最是可怕，也最是可趁。
「接她這一掌！「楊過心念電轉，當機立斷。
他知道，要想徹底壓垮李莫愁、讓她不敢再糾纏，就必須在她最強的這一掌上，正面挫一挫她的銳氣。
「姑姑，用咱們那一招！「
「嗯。「
小龍女瞬間會意。
兩人雙劍合璧，身形交錯，竟不閃不避，迎著李莫愁那傾盡全力的一掌，劍勢陡然一變。
楊過使全真劍法，劍走剛猛，為攻；
小龍女使玉女劍法，劍走輕靈，為引。
兩柄劍，在半空中交織成一道奇異的、陰陽流轉的劍影，恰如一對心意相通的眷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玉女素心劍法——這門林朝英嘔心瀝血、暗藏了對王重陽一生情愫的劍法，在兩個真正心意相通的年輕人手中，第一次，在李莫愁面前，顯露出了它真正的鋒芒。
「叮——「
雙劍與赤練掌力，正撞在一處。
一聲沉悶的巨響過後。
李莫愁只覺得一股剛柔並濟、陰陽相生的劍勁，順著她的掌心，反震而回。那劍勁玄奧無比，她那以陰毒見長的赤練掌力，竟如同泥牛入海，被生生化解、牽引，而後，又被一道綿里藏針的暗勁，反震了回來。
「噗——「
李莫愁悶哼一聲，連退三步，杏黃的身影，在青石板上，劃出三道深深的足印。
她抬起頭，看著那兩個並肩而立、雙劍合璧的年輕人，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駭然。
「這一招……是玉女素心劍？「她的聲音，有些發澀。
傳說中，林朝英祖師創出、卻終其一生未能與心愛之人共使的那套劍法。
「祖師的劍法，「她喃喃自語，眼中神色複雜，有震驚，有嫉妒，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淒涼的羨慕，「原來……是這樣的。「
她終於明白，自己今天，是徹底輸了。
輸的不是武功，是心境。
她的劍里，有恨，有怨，有二十年化不開的戾氣；
而他們的劍里，有情，有信，有彼此託付、生死與共的默契。
一個滿心瘡痍的人，怎麼可能，使得出那樣的劍？
「好。「李莫愁緩緩壓下翻湧的氣血，臉上的猙獰，一點點褪去，重新變得冰冷而平靜，「好得很。「
她知道，不能再留了。
她目光掃過滿地的弟子，掃過洪凌波，最後，定格在楊過臉上。
那目光里，怨毒、忌憚、探究，交織在一起。
「楊過。「她一字一頓，念出了這個名字，像是要把它，刻進骨頭裡。
「我記住你了。「
「三年前，你在我手底下，像條狗一樣東躲西藏，靠一張嘴騙過了我。「
「三年後，你有了這身本事。「她冷冷道，「我赤練仙子行走江湖二十年，今日，是第一次，在一個小輩手裡，空手而回。「
「但你記住——「
她向前踏了一步，聲音陡然森冷，那股屬於赤練仙子的凶戾氣息，再度鋪天蓋地地壓了過來。
「我李莫愁想要的東西，從沒有得不到的。今天你護得了她一時，護不了她一世。「
「《五毒秘傳》，我遲早要拿回來。「
「還有你，楊過——「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壞我好事，傷我門徒，今日之辱，我赤練仙子記下了。山不轉水轉，你我之間，沒完。「
說罷，她拂塵一甩，杏黃的身影沖天而起。
「凌波，帶上人，我們走。「
洪凌波如蒙大赦，連忙招呼那些還能動的弟子，扶起周護法，連滾帶爬地跟了上去。一行人狼狽地匯入長街盡頭，轉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自始至終，李莫愁沒有再回頭。
她走得乾脆利落，一如她來時。
長街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寒意，終於散去。
圍觀的百姓，在死寂了片刻之後，猛地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叫好聲。
「打跑了！赤練仙子被打跑了！「
「好樣的！兩位少俠好樣的！「
「天啊，那可是殺人不眨眼的李莫愁，就這麼被兩個年輕人打退了？！「
無數道敬佩、驚嘆、敬畏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楊過與小龍女身上。
楊過卻沒有理會這些。
他緩緩收劍入鞘，轉頭看向小龍女，見她鬢髮微亂、氣息也有些急促，方才那一招雙劍合璧，兩人都耗力不小。
「姑姑，你沒事吧？「
「沒事。「小龍女輕輕搖頭，清冷的眸子裡，卻還殘留著方才那一劍的餘韻，她看著楊過，忽然極輕地說了一句，「過兒，那一劍，我使的時候，心裡很靜。「
「很靜？「
「嗯。「她望著他，「我知道，你在我身邊，我的身後，就沒有人能傷得了我。「
楊過的心，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溫熱而柔軟。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沖她，露出一個明亮的笑。
「傻姑姑，「他低聲道，「我會一直站在你身邊的。「
這時，陸無雙一瘸一拐地，從後面跑了過來。
她的眼眶紅紅的，看著楊過，又看了看小龍女，嘴唇哆嗦著，許久，才「噗通「一聲，竟要跪下去。
「楊過！「她哽咽道，「還有這位……姑娘，你們的大恩大德，我陸無雙——「
「哎，別別別。「楊過連忙伸手，將她穩穩托住，「陸姑娘，你這是做什麼。我若要你跪謝，方才就不必出手了。「
「你是郭伯伯故人之後，又與我有舊，這點事，本就該管。「
陸無雙被他托住，跪不下去，只得抹了把眼淚，破涕為笑。
「我就知道，「她吸了吸鼻子，「三年前在破窯里，我就看出來了，你這人，是個好樣的。「
她頓了頓，又有些擔心地望向李莫愁離去的方向。
「可是……她就這麼走了？「她心有餘悸，「李莫愁那個人，睚眥必報，她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楊過神色平靜，「她今天被我和姑姑聯手壓制，又忌憚著襄陽方向的郭伯伯，所以不敢久留。但她說的沒錯，她一定會再來。「
「那怎麼辦？「陸無雙急道。
「好辦。「楊過笑了笑，「你一個人，自然躲不過她。可你跟著我們，她就未必敢輕易動手了。「
他沉吟片刻，望向小龍女。
「姑姑，「他問，「我們這趟下山，本就是為了歷練。陸姑娘孤苦伶仃，腿上又有傷，不如……就讓她跟著我們，一路同行，也好有個照應。「
「等尋到了程英，把她們姐妹倆的事安頓好了，我們再做打算。「
小龍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一臉忐忑的陸無雙，輕輕點了點頭。
「你決定就好。「她說，「我沒有意見。「
她性子清冷，本不愛與人親近，可她也看得出來，陸無雙身世可憐，與楊過又是故人。楊過願意護著她，她便也願意。
「太好了！「陸無雙大喜過望，臉上的愁雲一掃而空，「我陸無雙這條命，往後就是你們的了！「
她說著，又想起什麼，把那半本焦黑的《五毒秘傳》，往楊過手裡一塞。
「這害人的東西，我不稀罕。「她撇撇嘴，「你替我收著吧。放在你這兒，我踏實。「
楊過也不推辭，接過秘傳，收入懷中。
他抬眼望向李莫愁離去的方向，眸光幽深。
他知道，李莫愁不會就此罷休。今天這一戰，只是開始。
這個赤練仙子，是橫在他與陸無雙、與程英之間，一道必須跨過去的坎。
但他不急。
他已經不是三年前那個只能靠耍嘴皮子逃命的小叫花子了。
「李莫愁，「他在心中默念，「你記住我楊過，我也記住你。咱們的帳，來日方長。「
他轉過身，看向身邊的小龍女與陸無雙。
一個清冷如仙，一個潑辣如火。
「走吧，「他說，「先離開這鎮子，找個地方安頓下來。「
「接下來，「他的目光，望向更南方的方向，「該去找程英了。「
夕陽西斜，將三個年輕人的身影，在長街的青石板上，拉得很長。
一場舊怨，暫告一段落。
而屬於他們的江湖，才剛剛開始。
她沒有再一味強攻。
赤練神掌的掌力，忽強忽弱，飄忽不定；腳下的步法，也開始一圈一圈地遊走，看似在進攻，實則在拉開距離、積蓄著什麼。
楊過眼神一凝。
「她要走。「
道胎的戰鬥本能，讓他瞬間讀懂了李莫愁的意圖。
李莫愁縱橫江湖二十年，能在無數次兇險中活下來，靠的從來不只是武功，更是這份光棍得很的審時度勢——打得過就殺，打不過就走，絕不與強敵死磕。
此刻的她，已經清楚地意識到：眼前這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聯手之後，她非但討不到便宜，再打下去，甚至可能陰溝翻船。
楊過的武功，駁雜而詭異，她看不懂；
小龍女的合璧劍法，深得古墓真傳；
更要命的是，那少年的內力，圓融溫潤、生生不息，她那以毒力與陰勁見長的赤練神掌，竟討不到半點好處。
最讓她忌憚的，是這裡是子午鎮，南北通衢，人多眼雜。
她大鬧一場，動了赤練神掌和冰魄銀針，若是再拖延下去，萬一驚動了附近的什麼高人——尤其是，她聽說郭靖、黃蓉近年常在襄陽一帶主持防務，距離此地並不太遠——那她今天，就真的走不脫了。
「想走？「楊過看破了她的心思，嘴角微揚，「李道長，這就要走了嗎？你不是還要取我性命、搶你的五毒秘傳嗎？「
李莫愁面色陰沉如水，一言不發。
她的身形，卻越游越快，杏黃的身影在長街上拉出一道道殘影，掌力一陣緊似一陣，將楊過與小龍女的攻勢，暫時逼得緩了一緩。
「師妹，「她忽然開口，聲音清冷，目光卻盯著小龍女，「你古墓派的臉，今日算是被你丟盡了。「
「堂堂古墓掌門，不在墓里清修，卻跟著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子，在這市井街頭，為一個奴婢，與師門長輩刀劍相向。「
「你就不怕，辱沒了林朝英祖師的名頭？「
她這是在攻心。
她想以「師門「、「名分「，擾亂小龍女的心神。
小龍女卻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師姐，「她的聲音，清冷如昔，沒有半分動搖，「你當年叛出師門，為一個情字，滅了陸家莊滿門，殺了那麼多無辜之人，那才是辱沒了祖師的名頭。「
「祖師立派，是為了讓天下女子，有一片不被男子辜負的淨土。「她平靜地說，「不是為了，讓你拿著祖師的武功，去濫殺無辜、作踐自己。「
「我護著無雙，是因為她無辜。「
「我與過兒並肩，是因為……「她頓了頓，清冷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溫柔，「他是我願意與之並肩的人。「
「這些，你不會懂。「
李莫愁的瞳孔，驟然一縮。
「願意與之並肩的人「——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她心裡最隱秘、最潰爛的那道傷口。
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當年，她也曾有過一個願意與之並肩的人。
陸展元。
那個讓她叛出師門、不顧一切、最後卻負了她、娶了別人的男子。
正是那段求而不得、由愛生恨的情殤，才把她變成了如今這個殺人不眨眼的赤練仙子。
小龍女的話，無意之間，恰恰揭開了她最深的傷疤。
「住口！「
李莫愁厲聲暴喝，眼中閃過一絲病態的猩紅。她的掌力驟然暴走，赤練神掌挾著一股悽苦怨毒的氣息，瘋狂地朝兩人拍來。
這是她動了真怒、亂了心神的徵兆。
「姑姑，留神！「楊過眼神一凜。
他看得清楚，李莫愁這一亂，攻勢雖猛，卻也露出了破綻。
亂了心神的高手，最是可怕，也最是可趁。
「接她這一掌！「楊過心念電轉，當機立斷。
他知道，要想徹底壓垮李莫愁、讓她不敢再糾纏，就必須在她最強的這一掌上，正面挫一挫她的銳氣。
「姑姑，用咱們那一招！「
「嗯。「
小龍女瞬間會意。
兩人雙劍合璧，身形交錯，竟不閃不避，迎著李莫愁那傾盡全力的一掌，劍勢陡然一變。
楊過使全真劍法，劍走剛猛，為攻；
小龍女使玉女劍法，劍走輕靈，為引。
兩柄劍，在半空中交織成一道奇異的、陰陽流轉的劍影，恰如一對心意相通的眷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玉女素心劍法——這門林朝英嘔心瀝血、暗藏了對王重陽一生情愫的劍法，在兩個真正心意相通的年輕人手中，第一次，在李莫愁面前，顯露出了它真正的鋒芒。
「叮——「
雙劍與赤練掌力，正撞在一處。
一聲沉悶的巨響過後。
李莫愁只覺得一股剛柔並濟、陰陽相生的劍勁，順著她的掌心，反震而回。那劍勁玄奧無比，她那以陰毒見長的赤練掌力，竟如同泥牛入海，被生生化解、牽引，而後，又被一道綿里藏針的暗勁，反震了回來。
「噗——「
李莫愁悶哼一聲，連退三步，杏黃的身影，在青石板上，劃出三道深深的足印。
她抬起頭，看著那兩個並肩而立、雙劍合璧的年輕人，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駭然。
「這一招……是玉女素心劍？「她的聲音，有些發澀。
傳說中，林朝英祖師創出、卻終其一生未能與心愛之人共使的那套劍法。
「祖師的劍法，「她喃喃自語，眼中神色複雜，有震驚，有嫉妒，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淒涼的羨慕，「原來……是這樣的。「
她終於明白，自己今天，是徹底輸了。
輸的不是武功，是心境。
她的劍里，有恨，有怨，有二十年化不開的戾氣；
而他們的劍里，有情，有信，有彼此託付、生死與共的默契。
一個滿心瘡痍的人，怎麼可能，使得出那樣的劍？
「好。「李莫愁緩緩壓下翻湧的氣血，臉上的猙獰，一點點褪去，重新變得冰冷而平靜，「好得很。「
她知道，不能再留了。
她目光掃過滿地的弟子，掃過洪凌波，最後，定格在楊過臉上。
那目光里，怨毒、忌憚、探究，交織在一起。
「楊過。「她一字一頓，念出了這個名字，像是要把它，刻進骨頭裡。
「我記住你了。「
「三年前，你在我手底下，像條狗一樣東躲西藏，靠一張嘴騙過了我。「
「三年後，你有了這身本事。「她冷冷道，「我赤練仙子行走江湖二十年，今日，是第一次，在一個小輩手裡，空手而回。「
「但你記住——「
她向前踏了一步，聲音陡然森冷，那股屬於赤練仙子的凶戾氣息，再度鋪天蓋地地壓了過來。
「我李莫愁想要的東西，從沒有得不到的。今天你護得了她一時，護不了她一世。「
「《五毒秘傳》，我遲早要拿回來。「
「還有你，楊過——「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壞我好事，傷我門徒，今日之辱，我赤練仙子記下了。山不轉水轉，你我之間，沒完。「
說罷，她拂塵一甩，杏黃的身影沖天而起。
「凌波，帶上人，我們走。「
洪凌波如蒙大赦，連忙招呼那些還能動的弟子，扶起周護法，連滾帶爬地跟了上去。一行人狼狽地匯入長街盡頭，轉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自始至終，李莫愁沒有再回頭。
她走得乾脆利落，一如她來時。
長街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寒意，終於散去。
圍觀的百姓，在死寂了片刻之後，猛地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叫好聲。
「打跑了！赤練仙子被打跑了！「
「好樣的！兩位少俠好樣的！「
「天啊，那可是殺人不眨眼的李莫愁，就這麼被兩個年輕人打退了？！「
無數道敬佩、驚嘆、敬畏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楊過與小龍女身上。
楊過卻沒有理會這些。
他緩緩收劍入鞘，轉頭看向小龍女，見她鬢髮微亂、氣息也有些急促，方才那一招雙劍合璧，兩人都耗力不小。
「姑姑，你沒事吧？「
「沒事。「小龍女輕輕搖頭，清冷的眸子裡，卻還殘留著方才那一劍的餘韻，她看著楊過，忽然極輕地說了一句，「過兒，那一劍，我使的時候，心裡很靜。「
「很靜？「
「嗯。「她望著他，「我知道，你在我身邊，我的身後，就沒有人能傷得了我。「
楊過的心，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溫熱而柔軟。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沖她，露出一個明亮的笑。
「傻姑姑，「他低聲道，「我會一直站在你身邊的。「
這時，陸無雙一瘸一拐地，從後面跑了過來。
她的眼眶紅紅的，看著楊過，又看了看小龍女，嘴唇哆嗦著，許久，才「噗通「一聲，竟要跪下去。
「楊過！「她哽咽道，「還有這位……姑娘，你們的大恩大德，我陸無雙——「
「哎，別別別。「楊過連忙伸手，將她穩穩托住，「陸姑娘，你這是做什麼。我若要你跪謝，方才就不必出手了。「
「你是郭伯伯故人之後，又與我有舊，這點事，本就該管。「
陸無雙被他托住，跪不下去，只得抹了把眼淚，破涕為笑。
「我就知道，「她吸了吸鼻子，「三年前在破窯里，我就看出來了，你這人，是個好樣的。「
她頓了頓，又有些擔心地望向李莫愁離去的方向。
「可是……她就這麼走了？「她心有餘悸，「李莫愁那個人，睚眥必報，她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楊過神色平靜，「她今天被我和姑姑聯手壓制，又忌憚著襄陽方向的郭伯伯，所以不敢久留。但她說的沒錯，她一定會再來。「
「那怎麼辦？「陸無雙急道。
「好辦。「楊過笑了笑，「你一個人，自然躲不過她。可你跟著我們，她就未必敢輕易動手了。「
他沉吟片刻，望向小龍女。
「姑姑，「他問，「我們這趟下山，本就是為了歷練。陸姑娘孤苦伶仃，腿上又有傷，不如……就讓她跟著我們，一路同行，也好有個照應。「
「等尋到了程英，把她們姐妹倆的事安頓好了，我們再做打算。「
小龍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一臉忐忑的陸無雙，輕輕點了點頭。
「你決定就好。「她說，「我沒有意見。「
她性子清冷，本不愛與人親近，可她也看得出來，陸無雙身世可憐，與楊過又是故人。楊過願意護著她，她便也願意。
「太好了！「陸無雙大喜過望，臉上的愁雲一掃而空，「我陸無雙這條命，往後就是你們的了！「
她說著，又想起什麼，把那半本焦黑的《五毒秘傳》，往楊過手裡一塞。
「這害人的東西，我不稀罕。「她撇撇嘴，「你替我收著吧。放在你這兒，我踏實。「
楊過也不推辭，接過秘傳，收入懷中。
他抬眼望向李莫愁離去的方向，眸光幽深。
他知道，李莫愁不會就此罷休。今天這一戰，只是開始。
這個赤練仙子，是橫在他與陸無雙、與程英之間，一道必須跨過去的坎。
但他不急。
他已經不是三年前那個只能靠耍嘴皮子逃命的小叫花子了。
「李莫愁，「他在心中默念，「你記住我楊過，我也記住你。咱們的帳，來日方長。「
他轉過身，看向身邊的小龍女與陸無雙。
一個清冷如仙，一個潑辣如火。
「走吧，「他說，「先離開這鎮子，找個地方安頓下來。「
「接下來，「他的目光，望向更南方的方向，「該去找程英了。「
夕陽西斜，將三個年輕人的身影，在長街的青石板上，拉得很長。
一場舊怨，暫告一段落。
而屬於他們的江湖，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