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道胎妙手
那碗熱湯，陸無雙喝了很久。
她一邊喝，一邊斷斷續續地，把這三年的遭遇，講了出來。
原來，三年前嘉興破窯一別，郭靖帶著楊過走後，程英與陸無雙，本打算依著郭靖的指點，去襄陽投奔。
可兩個十幾歲的孤女，身無分文，又帶著傷，一路南下，何其艱難。更要命的是，李莫愁滅了陸家莊滿門，對那本《五毒秘傳》勢在必得，並沒有真的放手。她遣了弟子，四處打聽這兩個漏網之魚的下落。
「我們在嘉興城外，就被她們盯上了。「陸無雙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表姐讓我往東邊跑，她往西邊跑，引開追兵。我們約好了，在前面的渡口匯合。「
「可我沒能等到她。「
她攥緊了手中的碗，指節發白。
「我被洪凌波帶人堵在了渡口。我表姐……「她頓了頓，「後來我才聽說，她命大，被一位路過的高人救走了。那位高人聽了她的遭遇，憐她身世，把她收作了關門弟子，帶在身邊隱居學武。「
楊過心中一動。
他知道，那位高人，十有八九，便是東邪黃藥師。
原著里，程英正是被黃藥師救走，收為弟子，學了一身溫潤的武功。只是他沒有點破。
「那你呢？「小龍女輕聲問。
「我？「陸無雙慘然一笑，「我沒那麼好命。「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條跛腿。
「我被李莫愁抓回了赤霞莊。「她緩緩道，「她沒殺我——因為《五毒秘傳》原本是我家的東西，她懷疑我爹娘把秘傳拆成了兩半，一半在我手裡，一半在我表姐手裡。她想從我嘴裡，撬出另一半的下落。「
「我什麼都沒說。「陸無雙抬起頭，眼裡有倔強的光，「她就把我留在莊上，逼著我認她做師父，給她端茶倒水、做牛做馬，變著法兒地折磨我。「
「有一回，我想逃，被她抓了回去。「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她……她親手打斷了我的腿。她說，打斷了腿，我就再也跑不了了。「
「莊上的大夫，草草給我接了骨，沒接好，等我傷好了，就成了現在這樣。「
茶攤邊，一片寂靜。
小龍女看著她，清冷的眸子裡，悲憫更深。
楊過的手，在桌下，緩緩握緊。
他想起三年前破窯里，那個明明自己都朝不保夕，還塞給他一塊玉佩、揚言要「罩著他「的潑辣小姑娘。
那樣一個心比天高的姑娘，卻被李莫愁打斷了腿，在魔窟里，忍辱負重了三年。
「後來呢？「楊過壓下心頭的怒意，聲音平靜。
「後來，「陸無雙咬了咬牙，「我學乖了，在她面前裝瘋賣傻、裝出一副認命的樣子，替她研墨鋪紙、抄錄經文，她漸漸地，對我放鬆了些戒備。「
「我在她身邊待了三年，把赤霞莊的門路、機關、她的功夫路數，都摸得一清二楚。「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而狠厲的光，「半個月前，她外出訪友，我趁莊裡空虛，偷了她半本《五毒秘傳》，放了一把火，跑了。「
「我知道她不會放過我，所以我不敢走大路，專挑山野小道，一路往南，想去找我表姐。「
「可她的大弟子洪凌波，還是追上來了。「
說到這裡，她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用油布包了好幾層、已經有些焦黑的薄冊子，緊緊攥在手裡，仿佛攥著自己三年屈辱換來的唯一籌碼。
「就是這本東西，害了我全家。「她看著那半本冊子，眼神複雜，「可我不能讓它再落回李莫愁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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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過看著她，忽然明白，這個看似柔弱的跛足少女，骨子裡，藏著怎樣一股驚人的韌勁。
在殺人不眨眼的赤練仙子身邊，裝瘋賣傻三年，忍辱負重，最終還能放火燒莊、奪書逃出——這等心性，非常人所能及。
「陸姑娘，「楊過開口，「把你的腿，讓我看看。「
陸無雙一愣：「你？「
「我略通些醫理。「楊過沒有多解釋，只在她面前蹲下，「你這條腿，是當年接骨沒接正，骨茬錯位，日久天長，筋脈也拘攣了。尋常大夫沒辦法，是因為骨頭已經長死了。「
「但未必沒有轉機。「
他說著，伸出手，輕輕搭上她跛腿的膝蓋與腳踝，閉目凝神。
道胎的「過目不忘「與「觸類旁通「，在這一刻悄然運轉。
九陰真經殘篇里，有一門「易筋鍛骨「的法門，講的是吐納鍛骨、舒筋活絡的至理；又有一門「解穴秘法「，通曉人體經絡穴位。楊過雖不曾專攻醫術，可這些道理，在他道胎的推演下，已經足以讓他看清陸無雙這條腿的癥結。
一縷極精純、極溫和的內力，順著他的指尖，緩緩滲入陸無雙的腿中。
那內力先是細細探察，如同一根無形的針，沿著她的經絡遊走，將錯位的骨茬、鬱結的淤血、拘攣的筋脈，一一探明。
「嗯……「陸無雙只覺得一股溫熱的暖流，在那條早已麻木、每到陰雨天便酸痛難當的腿里，緩緩流淌，所過之處，那種長年盤踞的、又酸又脹的痛楚，竟奇異地緩解了幾分。
她驚訝地睜大了眼。
「你……你的內力……「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楊過，「怎麼會這麼……舒服？「
尋常武林中人的內力，要麼剛猛，要麼陰寒，強行灌進他人身體，只會讓人難受。可楊過這股內力，圓融溫和，竟像是春日裡融化冰雪的暖陽，潤物無聲。
這正是他「萬法歸一「之後，內力圓融、陰陽同體的妙處。
「你的腿，骨茬錯位了三年，已經長死，強行掰正，痛苦非常，且未必能成。「楊過收回手，沉吟道，「我現在的內力，能替你疏通筋脈、化掉淤血，先讓你不再酸痛，走路也能輕快些。「
「至於徹底接正，「他頓了頓，「需要斷骨重接，再以內力日夜溫養，耗時長，風險大。這件事不急，等我尋到穩妥的地方，再為你慢慢醫治。「
「但我保證——「他看著陸無雙的眼睛，認真地說，「你的腿，我會讓它重新站起來。「
陸無雙怔怔地看著他。
三年來，她聽過太多冷言冷語，受了太多欺凌苦楚，早就不敢再對任何人、任何事抱有指望。
可眼前這個少年，卻說得那麼認真，那麼篤定，仿佛「讓她重新站起來「，不過是一件遲早會做到的事。
「你……為什麼要幫我？「她的聲音有些發澀，「我們不過是三年前見過一面。「
「路見不平，尚且要管。「楊過站起身，笑了笑，「何況，你我都是故人之後。你爹陸立鼎，與我郭伯伯是舊交；你和程英，三年前還與我共過一場患難。「
「再說了，「他眨了眨眼，「你當年還送了我一塊玉佩，說要罩著我。如今你落了難，我豈能袖手旁觀？「
陸無雙被他說得，「噗嗤「一聲，破涕為笑，眼淚卻還掛在臉上，模樣又狼狽又生動。
「呸，「她抹了把臉，佯怒道，「那時候是那時候，現在你武功這麼高，哪用得著我罩著。「
茶攤邊的氣氛，一時鬆快了些。
小龍女安靜地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楊過的眼神，愈發溫柔。
她知道，這便是楊過。
武功再高，他心裡那點見不得旁人受苦的熱腸，從來沒有冷過。
然而，這點鬆快，並沒有持續太久。
楊過的神色，忽然微微一動。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茶攤，望向長街盡頭。
「嗯？「他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道胎的「戰鬥本能「，讓他對殺機的感知，敏銳到了極點。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長街盡頭，那股剛剛退去的、陰鷙的氣息，去而復返，而且，這一次，不止兩個人。
「他們回來了。「楊過淡淡道。
陸無雙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抓緊了那本《五毒秘傳》。
「什麼？洪凌波那個賤人還敢回來？「
「不止是她。「楊過緩緩站起身，望向長街盡頭，眸光一點點變得幽深，「還有一股更強的氣息……「
他的話音未落，長街盡頭，人群忽然像被無形的手撥開，紛紛向兩側退避。
只見一群杏黃道袍的人，從街尾快步而來，約莫有七八人，將洪凌波簇擁在中間。而在洪凌波身側，赫然多了一個身著月白長衫、面容陰鷙的中年男子，腰間挎著一柄彎刀，氣息沉穩，竟是個二流好手。
「陸無雙！「洪凌波撥開人群，重新站定，臉上再沒有方才的狼狽，只有仗勢欺人的怨毒，「你以為找了個野男人護著，就能逃得掉？我已經請了赤霞莊的周護法前來。這一次，我看誰還能救你！「
那被稱作周護法的中年男子，陰惻惻地一笑，目光在楊過身上掃過，卻在看到楊過身旁小龍女那一身絕塵氣度時，瞳孔微微一縮，隨即又陰笑起來。
「洪師侄放心。「他慢條斯理地抽出彎刀，「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一個嬌滴滴的小娘皮，周某還不放在眼裡。「
「識相的，把人和東西交出來，周某可以饒你們一條小命。「
「否則——「他彎刀斜指地面，一股陰冷的刀氣瀰漫開來，「這子午鎮的長街，可就要見血了。「
圍觀的百姓，嚇得又退了幾丈遠，膽小的已經悄悄溜走。
陸無雙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往楊過身後縮了縮。
她在赤霞莊三年，自然知道這位周護法的厲害，此人是李莫愁重金豢養的護院，一手快刀，斬過不少江湖好手，連洪凌波都要讓他三分。
「楊過，「她低聲道，「這個人不好惹，我們……我們快走，我拖累你了……「
「走？「楊過笑了，「為什麼要走？「
他向前邁出一步，恰好將陸無雙與小龍女，都護在了身後。
「姑姑，「他側頭，對小龍女說了一句，「你護著無雙，別讓旁人傷了她。「
「這幾個，「他活動了一下手腕，目光平靜地掃過那群赤霞莊的人，最後落在那周護法身上，「我一個人，就夠了。「
周護法聞言，臉色一沉，怒極反笑：「好狂妄的小子！既然你急著找死，周某就成全你！「
話音未落，他足尖一點，身形如離弦之箭，手中彎刀挾著一道森冷的寒光，直取楊過面門！
這一刀，又快又狠，刀勢連綿，竟是走南闖北磨出來的、專為殺人的實戰刀法。
洪凌波的眼中，露出了快意的冷笑——周護法這一刀，不知斬過多少所謂的少年英雄，這小子，死定了。
然而，下一瞬，她臉上的冷笑，就僵住了。
面對那森冷的刀鋒，楊過站在原地，連劍都沒拔，甚至沒有後退半步。
就在刀鋒及體的剎那，他的身體，本能地動了。
他微微側身，彎刀貼著他的衣襟，堪堪擦過，削落了一縷月白的衣袂；與此同時，他右手並指如劍，循著那周護法刀勢中唯一的一處破綻，輕飄飄地，點在了對方持刀手腕的「腕骨穴「上。
「叮——「
彎刀脫手墜地。
周護法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只覺手腕一麻，半身力氣瞬間被卸得乾乾淨淨。
他駭然後退，驚恐地看著楊過，如同見了鬼。
「你……你……「
「我說了，「楊過收回手，神色淡漠，「你還不夠看。「
洪凌波瞳孔驟縮，厲聲尖叫：「一起上！他只有一個人，給我殺了他！「
七八個赤霞莊弟子，齊刷刷抽出兵刃，吶喊著，從四面八方撲了上來。
刀光劍影，登時將楊過一人，圍在了中央。
換做尋常江湖好手，以一敵眾，又要護著身後兩個女子，難免手忙腳亂。
可楊過的道胎「戰鬥本能「，在這一刻，徹底展現出了它的恐怖。
在他的感知里，這七八個人的每一招、每一式、每一個發力的方向、每一個攻擊的意圖，都被那名為「天羅地網勢「的本能，提前一步捕捉、預判、封死。
他的身形，在刀光劍影中，如穿花蝴蝶，又如一縷捉摸不定的青煙。
他沒有用任何一招凌厲的殺招，只是用最樸素的擒拿、點穴、借力打力。
一個弟子揮刀砍來，他隨手一引，那刀便砍在了另一個弟子的劍上，兩人虎口齊齊崩裂；
一個弟子從背後偷襲，他身形一晃，反手在那人腰間一托，那人便收勢不住，重重撲倒在同伴身上；
他指節輕點，每一記都精準地落在對方的穴道、關節、筋脈上，被點中的人，不是兵刃脫手，便是半身酸麻，頃刻間倒了一地。
天羅地網勢，料敵於先；
九陰白骨爪的聚力法門，被他化作正大光明的點穴擒拿手；
玉女心經的綿柔卸勁，讓他在重圍之中，舉重若輕，毫髮無傷。
這哪裡是打鬥，分明是一場……遊刃有餘的「教學「。
短短數招。
「撲通「「哐當「「哎喲「之聲，此起彼伏。
那七八名凶神惡煞的赤霞莊弟子，竟在轉瞬之間，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兵器散落，哀嚎四起，竟沒有一個人，能再站得起來。
長街上，死一般的寂靜。
周護法僵在原地，握著發麻的手腕，臉上血色盡褪，看著那個緩步朝他走來的月白少年，如同在看一個從噩夢裡走出來的妖魔。
洪凌波更是面如死灰，踉蹌後退，再沒有半分方才的囂張。
她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怎樣的怪物。
一招，奪她的拂塵；
數招，敗了周護法，放倒了她帶來的全部人手。
這個少年，根本不是什麼「乳臭未乾的小子「。
「你……你到底是誰？「洪凌波聲音發顫，再一次，問出了這句話。
楊過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讓她脊背發寒的威壓。
「我說過，「他淡淡道，「我叫楊過。「
「現在，「他俯下身，聲音輕了幾分，卻讓洪凌波如墜冰窟，「你可以回去，請你師父李莫愁，親自來領人了。「
洪凌波如蒙大赦，卻哪裡還敢多留，扶起那面如死灰的周護法，連滾帶爬地，就要去收拾那些倒地的弟子。
可就在這時——
長街盡頭，忽然飄來了一陣幽幽的、若有若無的歌聲。
那歌聲婉轉淒清，本該是極動聽的，可不知為何，飄進這烈日下的長街，卻讓在場所有的人，都莫名地，從骨頭縫裡，滲出了一絲寒意。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聽到這歌聲，洪凌波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臉上露出了又驚又喜的神情。
而楊過臉上的淡漠，終於，第一次，緩緩收斂。
他抬起眼，望向那歌聲傳來的方向。
只見長街盡頭，一個身穿杏黃道袍、手持拂塵的身影，正踏著一地的日光，不疾不徐地，緩步而來。
她容顏極美，約莫三十許年紀，眉心卻凝著一股化不開的怨毒與寒意。所過之處，連周遭的空氣，都仿佛冷了幾分。
赤練仙子，李莫愁。
她，親自來了。
「師……師父！「洪凌波見到來人，如見救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李莫愁沒有看她，甚至沒有看一地的弟子。
她的目光，越過滿地的狼藉，越過跪地的洪凌波，直直地，落在了長街中央那個月白勁裝的少年身上。
那目光里，先是漠然，然後是一絲探究，最後，當她看清那張已經長開、卻依稀能看出舊時輪廓的臉時，瞳孔，驟然一縮。
「是你？「
李莫愁的聲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絲波瀾。
「三年前，嘉興破窯里那個，騙得我團團轉的小叫花子……「
楊過迎著她的目光，緩緩站直了身體，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弧度。
「李道長，「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三年不見，別來無恙。「
長街上的風，驟然一緊。
一場舊怨與新仇交織的大戰，一觸即發。
她一邊喝，一邊斷斷續續地，把這三年的遭遇，講了出來。
原來，三年前嘉興破窯一別，郭靖帶著楊過走後，程英與陸無雙，本打算依著郭靖的指點，去襄陽投奔。
可兩個十幾歲的孤女，身無分文，又帶著傷，一路南下，何其艱難。更要命的是，李莫愁滅了陸家莊滿門，對那本《五毒秘傳》勢在必得，並沒有真的放手。她遣了弟子，四處打聽這兩個漏網之魚的下落。
「我們在嘉興城外，就被她們盯上了。「陸無雙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表姐讓我往東邊跑，她往西邊跑，引開追兵。我們約好了，在前面的渡口匯合。「
「可我沒能等到她。「
她攥緊了手中的碗，指節發白。
「我被洪凌波帶人堵在了渡口。我表姐……「她頓了頓，「後來我才聽說，她命大，被一位路過的高人救走了。那位高人聽了她的遭遇，憐她身世，把她收作了關門弟子，帶在身邊隱居學武。「
楊過心中一動。
他知道，那位高人，十有八九，便是東邪黃藥師。
原著里，程英正是被黃藥師救走，收為弟子，學了一身溫潤的武功。只是他沒有點破。
「那你呢？「小龍女輕聲問。
「我？「陸無雙慘然一笑，「我沒那麼好命。「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條跛腿。
「我被李莫愁抓回了赤霞莊。「她緩緩道，「她沒殺我——因為《五毒秘傳》原本是我家的東西，她懷疑我爹娘把秘傳拆成了兩半，一半在我手裡，一半在我表姐手裡。她想從我嘴裡，撬出另一半的下落。「
「我什麼都沒說。「陸無雙抬起頭，眼裡有倔強的光，「她就把我留在莊上，逼著我認她做師父，給她端茶倒水、做牛做馬，變著法兒地折磨我。「
「有一回，我想逃，被她抓了回去。「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她……她親手打斷了我的腿。她說，打斷了腿，我就再也跑不了了。「
「莊上的大夫，草草給我接了骨，沒接好，等我傷好了，就成了現在這樣。「
茶攤邊，一片寂靜。
小龍女看著她，清冷的眸子裡，悲憫更深。
楊過的手，在桌下，緩緩握緊。
他想起三年前破窯里，那個明明自己都朝不保夕，還塞給他一塊玉佩、揚言要「罩著他「的潑辣小姑娘。
那樣一個心比天高的姑娘，卻被李莫愁打斷了腿，在魔窟里，忍辱負重了三年。
「後來呢？「楊過壓下心頭的怒意，聲音平靜。
「後來，「陸無雙咬了咬牙，「我學乖了，在她面前裝瘋賣傻、裝出一副認命的樣子，替她研墨鋪紙、抄錄經文，她漸漸地，對我放鬆了些戒備。「
「我在她身邊待了三年，把赤霞莊的門路、機關、她的功夫路數，都摸得一清二楚。「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而狠厲的光，「半個月前，她外出訪友，我趁莊裡空虛，偷了她半本《五毒秘傳》，放了一把火，跑了。「
「我知道她不會放過我，所以我不敢走大路，專挑山野小道，一路往南，想去找我表姐。「
「可她的大弟子洪凌波，還是追上來了。「
說到這裡，她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用油布包了好幾層、已經有些焦黑的薄冊子，緊緊攥在手裡，仿佛攥著自己三年屈辱換來的唯一籌碼。
「就是這本東西，害了我全家。「她看著那半本冊子，眼神複雜，「可我不能讓它再落回李莫愁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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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過看著她，忽然明白，這個看似柔弱的跛足少女，骨子裡，藏著怎樣一股驚人的韌勁。
在殺人不眨眼的赤練仙子身邊，裝瘋賣傻三年，忍辱負重，最終還能放火燒莊、奪書逃出——這等心性，非常人所能及。
「陸姑娘，「楊過開口，「把你的腿，讓我看看。「
陸無雙一愣：「你？「
「我略通些醫理。「楊過沒有多解釋，只在她面前蹲下，「你這條腿，是當年接骨沒接正，骨茬錯位，日久天長，筋脈也拘攣了。尋常大夫沒辦法，是因為骨頭已經長死了。「
「但未必沒有轉機。「
他說著，伸出手，輕輕搭上她跛腿的膝蓋與腳踝，閉目凝神。
道胎的「過目不忘「與「觸類旁通「，在這一刻悄然運轉。
九陰真經殘篇里，有一門「易筋鍛骨「的法門，講的是吐納鍛骨、舒筋活絡的至理；又有一門「解穴秘法「，通曉人體經絡穴位。楊過雖不曾專攻醫術，可這些道理，在他道胎的推演下，已經足以讓他看清陸無雙這條腿的癥結。
一縷極精純、極溫和的內力，順著他的指尖，緩緩滲入陸無雙的腿中。
那內力先是細細探察，如同一根無形的針，沿著她的經絡遊走，將錯位的骨茬、鬱結的淤血、拘攣的筋脈，一一探明。
「嗯……「陸無雙只覺得一股溫熱的暖流，在那條早已麻木、每到陰雨天便酸痛難當的腿里，緩緩流淌，所過之處，那種長年盤踞的、又酸又脹的痛楚，竟奇異地緩解了幾分。
她驚訝地睜大了眼。
「你……你的內力……「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楊過，「怎麼會這麼……舒服？「
尋常武林中人的內力，要麼剛猛，要麼陰寒，強行灌進他人身體，只會讓人難受。可楊過這股內力，圓融溫和，竟像是春日裡融化冰雪的暖陽，潤物無聲。
這正是他「萬法歸一「之後，內力圓融、陰陽同體的妙處。
「你的腿，骨茬錯位了三年，已經長死，強行掰正，痛苦非常，且未必能成。「楊過收回手，沉吟道，「我現在的內力，能替你疏通筋脈、化掉淤血，先讓你不再酸痛，走路也能輕快些。「
「至於徹底接正，「他頓了頓，「需要斷骨重接，再以內力日夜溫養，耗時長，風險大。這件事不急，等我尋到穩妥的地方，再為你慢慢醫治。「
「但我保證——「他看著陸無雙的眼睛，認真地說，「你的腿，我會讓它重新站起來。「
陸無雙怔怔地看著他。
三年來，她聽過太多冷言冷語，受了太多欺凌苦楚，早就不敢再對任何人、任何事抱有指望。
可眼前這個少年，卻說得那麼認真，那麼篤定，仿佛「讓她重新站起來「，不過是一件遲早會做到的事。
「你……為什麼要幫我？「她的聲音有些發澀，「我們不過是三年前見過一面。「
「路見不平，尚且要管。「楊過站起身，笑了笑，「何況，你我都是故人之後。你爹陸立鼎，與我郭伯伯是舊交；你和程英，三年前還與我共過一場患難。「
「再說了，「他眨了眨眼，「你當年還送了我一塊玉佩，說要罩著我。如今你落了難，我豈能袖手旁觀？「
陸無雙被他說得，「噗嗤「一聲，破涕為笑，眼淚卻還掛在臉上，模樣又狼狽又生動。
「呸，「她抹了把臉，佯怒道，「那時候是那時候，現在你武功這麼高，哪用得著我罩著。「
茶攤邊的氣氛，一時鬆快了些。
小龍女安靜地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楊過的眼神，愈發溫柔。
她知道，這便是楊過。
武功再高，他心裡那點見不得旁人受苦的熱腸，從來沒有冷過。
然而，這點鬆快，並沒有持續太久。
楊過的神色，忽然微微一動。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茶攤，望向長街盡頭。
「嗯？「他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道胎的「戰鬥本能「，讓他對殺機的感知，敏銳到了極點。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長街盡頭，那股剛剛退去的、陰鷙的氣息，去而復返，而且，這一次，不止兩個人。
「他們回來了。「楊過淡淡道。
陸無雙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抓緊了那本《五毒秘傳》。
「什麼？洪凌波那個賤人還敢回來？「
「不止是她。「楊過緩緩站起身，望向長街盡頭，眸光一點點變得幽深，「還有一股更強的氣息……「
他的話音未落，長街盡頭，人群忽然像被無形的手撥開，紛紛向兩側退避。
只見一群杏黃道袍的人，從街尾快步而來，約莫有七八人，將洪凌波簇擁在中間。而在洪凌波身側，赫然多了一個身著月白長衫、面容陰鷙的中年男子，腰間挎著一柄彎刀，氣息沉穩，竟是個二流好手。
「陸無雙！「洪凌波撥開人群，重新站定，臉上再沒有方才的狼狽，只有仗勢欺人的怨毒，「你以為找了個野男人護著，就能逃得掉？我已經請了赤霞莊的周護法前來。這一次，我看誰還能救你！「
那被稱作周護法的中年男子，陰惻惻地一笑，目光在楊過身上掃過，卻在看到楊過身旁小龍女那一身絕塵氣度時，瞳孔微微一縮，隨即又陰笑起來。
「洪師侄放心。「他慢條斯理地抽出彎刀，「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一個嬌滴滴的小娘皮，周某還不放在眼裡。「
「識相的，把人和東西交出來，周某可以饒你們一條小命。「
「否則——「他彎刀斜指地面，一股陰冷的刀氣瀰漫開來，「這子午鎮的長街，可就要見血了。「
圍觀的百姓，嚇得又退了幾丈遠，膽小的已經悄悄溜走。
陸無雙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往楊過身後縮了縮。
她在赤霞莊三年，自然知道這位周護法的厲害，此人是李莫愁重金豢養的護院，一手快刀，斬過不少江湖好手，連洪凌波都要讓他三分。
「楊過，「她低聲道，「這個人不好惹，我們……我們快走，我拖累你了……「
「走？「楊過笑了，「為什麼要走？「
他向前邁出一步，恰好將陸無雙與小龍女，都護在了身後。
「姑姑，「他側頭，對小龍女說了一句，「你護著無雙，別讓旁人傷了她。「
「這幾個，「他活動了一下手腕，目光平靜地掃過那群赤霞莊的人，最後落在那周護法身上，「我一個人，就夠了。「
周護法聞言，臉色一沉，怒極反笑：「好狂妄的小子！既然你急著找死，周某就成全你！「
話音未落，他足尖一點，身形如離弦之箭，手中彎刀挾著一道森冷的寒光，直取楊過面門！
這一刀，又快又狠，刀勢連綿，竟是走南闖北磨出來的、專為殺人的實戰刀法。
洪凌波的眼中，露出了快意的冷笑——周護法這一刀，不知斬過多少所謂的少年英雄，這小子，死定了。
然而，下一瞬，她臉上的冷笑，就僵住了。
面對那森冷的刀鋒，楊過站在原地，連劍都沒拔，甚至沒有後退半步。
就在刀鋒及體的剎那，他的身體，本能地動了。
他微微側身，彎刀貼著他的衣襟，堪堪擦過，削落了一縷月白的衣袂；與此同時，他右手並指如劍，循著那周護法刀勢中唯一的一處破綻，輕飄飄地，點在了對方持刀手腕的「腕骨穴「上。
「叮——「
彎刀脫手墜地。
周護法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只覺手腕一麻，半身力氣瞬間被卸得乾乾淨淨。
他駭然後退，驚恐地看著楊過，如同見了鬼。
「你……你……「
「我說了，「楊過收回手，神色淡漠，「你還不夠看。「
洪凌波瞳孔驟縮，厲聲尖叫：「一起上！他只有一個人，給我殺了他！「
七八個赤霞莊弟子，齊刷刷抽出兵刃，吶喊著，從四面八方撲了上來。
刀光劍影，登時將楊過一人，圍在了中央。
換做尋常江湖好手，以一敵眾，又要護著身後兩個女子，難免手忙腳亂。
可楊過的道胎「戰鬥本能「，在這一刻，徹底展現出了它的恐怖。
在他的感知里，這七八個人的每一招、每一式、每一個發力的方向、每一個攻擊的意圖，都被那名為「天羅地網勢「的本能，提前一步捕捉、預判、封死。
他的身形，在刀光劍影中，如穿花蝴蝶，又如一縷捉摸不定的青煙。
他沒有用任何一招凌厲的殺招，只是用最樸素的擒拿、點穴、借力打力。
一個弟子揮刀砍來，他隨手一引，那刀便砍在了另一個弟子的劍上，兩人虎口齊齊崩裂；
一個弟子從背後偷襲，他身形一晃，反手在那人腰間一托，那人便收勢不住，重重撲倒在同伴身上；
他指節輕點，每一記都精準地落在對方的穴道、關節、筋脈上，被點中的人，不是兵刃脫手，便是半身酸麻，頃刻間倒了一地。
天羅地網勢，料敵於先；
九陰白骨爪的聚力法門，被他化作正大光明的點穴擒拿手；
玉女心經的綿柔卸勁，讓他在重圍之中，舉重若輕，毫髮無傷。
這哪裡是打鬥，分明是一場……遊刃有餘的「教學「。
短短數招。
「撲通「「哐當「「哎喲「之聲，此起彼伏。
那七八名凶神惡煞的赤霞莊弟子，竟在轉瞬之間，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兵器散落，哀嚎四起，竟沒有一個人，能再站得起來。
長街上，死一般的寂靜。
周護法僵在原地，握著發麻的手腕，臉上血色盡褪，看著那個緩步朝他走來的月白少年，如同在看一個從噩夢裡走出來的妖魔。
洪凌波更是面如死灰，踉蹌後退，再沒有半分方才的囂張。
她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一個怎樣的怪物。
一招，奪她的拂塵；
數招，敗了周護法，放倒了她帶來的全部人手。
這個少年，根本不是什麼「乳臭未乾的小子「。
「你……你到底是誰？「洪凌波聲音發顫，再一次，問出了這句話。
楊過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讓她脊背發寒的威壓。
「我說過，「他淡淡道，「我叫楊過。「
「現在，「他俯下身，聲音輕了幾分，卻讓洪凌波如墜冰窟，「你可以回去，請你師父李莫愁，親自來領人了。「
洪凌波如蒙大赦，卻哪裡還敢多留，扶起那面如死灰的周護法，連滾帶爬地，就要去收拾那些倒地的弟子。
可就在這時——
長街盡頭，忽然飄來了一陣幽幽的、若有若無的歌聲。
那歌聲婉轉淒清，本該是極動聽的，可不知為何，飄進這烈日下的長街，卻讓在場所有的人，都莫名地，從骨頭縫裡，滲出了一絲寒意。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聽到這歌聲，洪凌波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臉上露出了又驚又喜的神情。
而楊過臉上的淡漠，終於，第一次，緩緩收斂。
他抬起眼，望向那歌聲傳來的方向。
只見長街盡頭，一個身穿杏黃道袍、手持拂塵的身影，正踏著一地的日光，不疾不徐地，緩步而來。
她容顏極美，約莫三十許年紀，眉心卻凝著一股化不開的怨毒與寒意。所過之處，連周遭的空氣，都仿佛冷了幾分。
赤練仙子，李莫愁。
她，親自來了。
「師……師父！「洪凌波見到來人，如見救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李莫愁沒有看她，甚至沒有看一地的弟子。
她的目光，越過滿地的狼藉，越過跪地的洪凌波，直直地，落在了長街中央那個月白勁裝的少年身上。
那目光里，先是漠然，然後是一絲探究，最後，當她看清那張已經長開、卻依稀能看出舊時輪廓的臉時，瞳孔，驟然一縮。
「是你？「
李莫愁的聲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絲波瀾。
「三年前，嘉興破窯里那個，騙得我團團轉的小叫花子……「
楊過迎著她的目光，緩緩站直了身體，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弧度。
「李道長，「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三年不見，別來無恙。「
長街上的風，驟然一緊。
一場舊怨與新仇交織的大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