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故人重逢
那跛足少女跑得急，左腿似有殘疾，一瘸一拐，腳下卻不慢。她在人群里七拐八繞，專挑人多的地方鑽，幾次險些被攤販的擔子絆倒，又咬牙爬起。
可她身後那兩個杏黃道袍的女道姑，身手顯然遠非她能比。
為首的那一個，約莫二十七八歲，身形高挑，容貌端正，只是眉宇間帶著一股陰鷙與倨傲。她腳步輕快，撥開人群，不疾不徐，卻始終像一根黏在背後的影子，無論那跛足少女怎麼鑽，都甩不脫。
另一個道姑年紀小些，十五六歲，跟在後面，臉上帶著幾分看好戲的刻薄。
「陸無雙，你跑啊，怎麼不跑了？「那年長道姑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穿透了街市的喧囂，「你以為逃出了赤霞莊，就能逃出師父的手掌心？「
「我勸你乖乖把東西交出來，跟我們回去，還能少吃些苦頭。「
那跛足少女——陸無雙——咬緊了牙關，一言不發，只顧埋頭往前沖。
她的衣衫被劃開了幾道口子，鬢髮散亂，臉上一道淺淺的血痕，左腿每邁出一步，都伴隨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抽搐。可她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卻仍舊不肯認命的、倔強的光。
「交出來？「她在心裡恨恨地想，「我陸無雙就是死，也不會把那半本破書，再交給那個女魔頭！「
就在她慌不擇路，一頭撞上一個人的時候
「哎喲——「
她以為自己撞翻了哪位路人，正要開口道歉，又要趁亂再跑，卻只覺得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那隻手力道不大，卻像一道鐵箍，讓她怎麼掙都掙不脫。
「放開我！「陸無雙又驚又急，下意識地就要去摸腰間的短刀，「你是什麼人——「
「陸姑娘。「
一個溫潤的、帶著笑意的少年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三年不見，你就是這麼跟老相識打招呼的？「
陸無雙渾身一僵。
她猛地抬起頭。
映入眼帘的，是一張俊朗的、帶著笑意的少年臉龐。月白勁裝，背負長劍，眉眼間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
她怔在原地，一時竟忘了掙扎，也忘了身後的追兵。
「你……你是……「她在記憶里拼命翻找，那張臉與三年前破窯里那個髒兮兮的小叫花子，漸漸重疊在一起，可又對不上——三年前那個小叫花子，瘦得像根柴火，灰頭土臉；眼前這少年，身形挺拔，氣度從容，哪裡還有半分當年的落魄模樣？
「怎麼，不認識了？「楊過鬆開她，笑吟吟地從懷裡，摸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小小的、雕著一朵蓮花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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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入手溫潤，雖不是什麼貴重的玉料，卻雕得頗有幾分靈氣。那是三年前，在嘉興的破窯里，一個潑辣的小姑娘，紅著臉，硬塞給他的「謝禮「。
三年了，他一直貼身帶著。
陸無雙看清那塊玉佩，瞳孔驟然睜大，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涌了上來，又「唰「地一下褪了個乾淨。
「你……你是……「她的聲音都在發抖，「破窯里那個……楊過？！「
「是我。「楊過收起玉佩，笑容溫和，「陸姑娘，別來無恙。「
剎那間，陸無雙的眼眶，毫無徵兆地，紅了。
這三年，她一個人在魔窟里掙扎求生，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連個可以訴說的人都沒有。家破人亡、寄人籬下、身落魔爪、被打成了跛子……她咬著牙，一步一步熬到今天，眼淚早就流幹了。
可此刻，在這異鄉的集鎮上，在她被追得走投無路的時候，竟然撞見了三年前那個僅有一面之緣、卻挺身而出幫過她的少年。
那種絕處逢生、他鄉故知的滋味，一下子衝上了她的鼻頭。
「楊過……「她嘴唇哆嗦著，萬千委屈堵在喉頭，最終卻只化作一句又急又怕的話，「你快走！你不知道追我的人是誰——是赤練仙子李莫愁的徒弟！她們殺人不眨眼的，你別管我，快走！「
她到底是個心善的，自己都命懸一線了，第一反應竟是讓楊過這個「老相識「別受牽連。
楊過心中，微微一動。
「三年了，「他想，「她還是那個潑辣又心軟的性子。「
他沒有走，反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語氣平靜得像一泓深水。
「別怕。「他說，「有我在。「
「李莫愁的徒弟……「他淡淡一笑，目光越過陸無雙，投向那兩個已經逼到近前的杏黃道姑，「我倒要看看，她們今天，怎麼把你帶走。「
「喲，我當是哪來的護花使者。「
那兩個女道姑，已經追了上來。
為首的年長道姑——洪凌波，李莫愁座下的大弟子——眯著眼，上下打量著楊過，見他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又看了一眼他身旁清麗絕塵、氣度不凡的小龍女，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卻很快被倨傲壓了下去。
「哪來的毛頭小子，也敢管我們赤霞莊的事？「洪凌波冷冷道，「我勸你識相些，趁早滾開。這個女賊，是我們莊上逃出來的奴婢，我們要帶回去處置，與你無關。「
「奴婢？「楊過笑了，笑意卻沒到眼底，「陸姑娘是陸家莊的正經後人，幾時成了你們赤霞莊的奴婢？「
「陸家莊？「洪凌波冷笑，「陸家莊早就滿門死絕了。一個罪眷，能被我師父收留在莊上，是她的造化。她偷了莊上的東西潛逃，抓回去，那是清理門戶。「
「小子，我再說一遍，「她拂塵一甩，聲音陡然轉厲，「讓開。否則，連你一起，當做同黨處置！「
她這一甩拂塵，內力暗運，拂塵尾端的銀絲，根根豎起，竟發出「嗡「的一聲輕響，顯露出不弱的功夫。
街上的看客，一聽「赤練仙子「四個字，又見了道姑這副架勢，嚇得「嘩「地往後退了一大圈，無人敢上前。
赤練仙子李莫愁的凶名，在江湖上太盛了。滅門、情殺、毒辣，尋常百姓避之唯恐不及，誰也不敢趟這渾水。
楊過卻一動不動，擋在陸無雙身前。
「過兒，「小龍女站在他身側，沒有看那兩個道姑，只輕聲問了一句，「要我出手嗎？「
「不必。「楊過嘴角勾起一抹笑，「姑姑，你幫我看著無雙，別讓她的傷加重了。「
「兩個跳樑小丑，「他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咔咔「輕響，「還不勞姑姑動手。「
洪凌波聽得這話，臉色一沉。
「好，好得很！「她怒極反笑，「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也敢在我面前口出狂言。師妹，你退開些，我倒要看看，這小子有幾分本事，敢管我們赤練仙……「
她話未說完。
楊過已經動了。
他連劍都沒有拔。
只見他身形一晃，如一縷青煙，原地便沒了蹤影。
洪凌波只覺眼前一花，那少年明明還在三丈之外，下一瞬，竟已欺到了她的面前。
「好快！「洪凌波心中一驚，下意識地，拂塵挾著風聲，朝楊過面門橫掃過去。
她這一手，是李莫愁親傳的赤練手法，拂塵銀絲之中暗藏柔勁，一旦纏上人的兵刃手腕，便能順勢絞奪，尋常江湖漢子，十個有八個要栽在這一手之下。
可她這拂塵，掃了個空。
楊過的身形，在她拂塵將到未到的剎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輕飄飄地一側，恰好讓過。那姿態，閒庭信步一般，仿佛不是在搏命，而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什麼？！「洪凌波瞳孔一縮。
下一瞬，她只覺手腕一麻。
楊過兩根手指，不知何時，已經輕輕巧巧地，搭在了她持拂塵的手腕上。
「天羅地網勢「——料敵於先，後發先至。
她的招式才剛起了半個念頭，對方的手，已經封死了她所有的變化。
「撒手。「
楊過淡淡吐出兩個字，指尖輕輕一吐。
洪凌波只覺得一股巧勁，順著腕脈猛地鑽進來，她五指一松，那柄用了多年的拂塵，竟「嗖「地一聲，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被楊過反手一抄，穩穩地接在了手裡。
整個過程，不過電光石火的一瞬。
洪凌波呆立當場，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臉上的倨傲，凝固成了錯愕。
她甚至沒看清，對方是怎麼出手的。
「你……你的武功……「她聲音發顫，再看楊過時，眼中已經沒了半分輕視，只剩下駭然，「你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一招之間，奪了她的兵器？
要知道，她洪凌波在李莫愁門下學藝多年，一身武功，在江湖年輕一輩里，已算得上好手，等閒的成名人物，要勝她也得費些手腳。可在這少年面前，她竟連一招都走不過？
「我是什麼人？「楊過掂了掂手中的拂塵，隨手拋還給她，似笑非笑，「你還不配知道。「
「回去告訴李莫愁，「他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陸無雙，我保定了。「
那年紀小的道姑，見師姐一招失手，嚇得臉色發白，再不敢有半分方才的刻薄，下意識地，往洪凌波身後縮了縮。
洪凌波接住拂塵，握著拂塵的手，微微發抖。
她知道，今日踢到鐵板了。
就憑這少年方才露的那一手輕功與手法，她和師妹兩個人加在一起，也絕不是對手。
「好……好得很。「她強壓下心頭的驚怒，色厲內荏地撂下一句，「小子，你報個萬兒！今日之辱，我赤霞莊記下了。你敢管我們赤練仙……我們師父的事，就等著承受我師父的雷霆之怒吧！「
「我師父的赤練神掌、冰魄銀針，你就不怕嗎？！「
聽到「李莫愁「三個字，楊過眸光微閃。
他當然知道李莫愁的可怕。三年前在破窯，他第一次直面生死，面對的就是這個赤練仙子。
可三年後的今天，他早已不是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叫花子。
「李莫愁麼。「楊過淡淡道，「她若親自來，我接著便是。「
「至於我的名字——「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送進了洪凌波的耳朵里，「你回去告訴她，三年前嘉興破窯里，那個騙得她團團轉的小叫花子，楊過。「
「她若還記著我，「他唇角微揚，「自會來找我。「
「楊過……「洪凌波念著這個名字，臉色陰晴不定。
她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少年，恐怕與師父、與陸無雙，都有舊怨。她不敢再糾纏，狠狠剜了陸無雙一眼，一拉那小道姑。
「師妹，我們走！「
兩人撂下兩句場面話，狼狽地鑽進人群，轉眼消失在長街盡頭。
一場兇險，就這麼輕飄飄地，散了。
圍觀的人群，見熱鬧收場，那兩個凶神惡煞的道姑也走了，爆發出一陣又一陣的喝彩，對楊過指指點點，嘖嘖稱奇。
「這位少俠好功夫！「
「一招就把那道姑的傢伙奪了，真是英雄出少年！「
楊過沒理會這些，轉身快步走到陸無雙面前。
「陸姑娘，你沒事吧？「他扶她在街邊一處茶攤坐下，「你的腿……「
一提及腿，陸無雙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她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那條微跛的左腿，隨即又強撐著，昂起頭，露出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
「沒事，老毛病了。「她扯了扯嘴角，「死不了。「
可楊過看得清楚——那不是天生的跛，是被人硬生生打斷、又沒能好好接骨，才落下的殘疾。
他的眼神，沉了下去。
「是李莫愁乾的？「他問。
陸無雙的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頭，看著自己那條跛了的腿，那雙倔強了三年、始終不肯落淚的眼睛，此刻，終於一點點地，蒙上了一層水霧。
「楊過，「她沉默了許久，才用一種極輕、極啞的聲音，緩緩開口，「你不會知道，這三年……我是怎麼過來的。「
一旁的小龍女，安靜地看著她，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浮起了一層真切的悲憫。
楊過沒有催她。
他只是向茶攤老闆要了一碗熱湯，輕輕放在陸無雙面前。
「慢慢說。「他的聲音，很溫和，「今天遇上了我，往後，就沒人再能欺負你了。「
陸無雙捧著那碗熱湯，溫熱透過瓷碗，傳到她冰涼的指尖。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三年前僅有一面之緣、如今卻如天神般橫在她身前的少年，積攢了三年的委屈、恐懼與倔強，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可以宣洩的缺口。
她的眼淚，「啪嗒「一聲，掉進了碗裡。
可她身後那兩個杏黃道袍的女道姑，身手顯然遠非她能比。
為首的那一個，約莫二十七八歲，身形高挑，容貌端正，只是眉宇間帶著一股陰鷙與倨傲。她腳步輕快，撥開人群，不疾不徐，卻始終像一根黏在背後的影子，無論那跛足少女怎麼鑽，都甩不脫。
另一個道姑年紀小些，十五六歲，跟在後面，臉上帶著幾分看好戲的刻薄。
「陸無雙，你跑啊，怎麼不跑了？「那年長道姑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穿透了街市的喧囂，「你以為逃出了赤霞莊，就能逃出師父的手掌心？「
「我勸你乖乖把東西交出來，跟我們回去，還能少吃些苦頭。「
那跛足少女——陸無雙——咬緊了牙關，一言不發，只顧埋頭往前沖。
她的衣衫被劃開了幾道口子，鬢髮散亂，臉上一道淺淺的血痕，左腿每邁出一步，都伴隨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抽搐。可她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卻仍舊不肯認命的、倔強的光。
「交出來？「她在心裡恨恨地想，「我陸無雙就是死，也不會把那半本破書，再交給那個女魔頭！「
就在她慌不擇路，一頭撞上一個人的時候
「哎喲——「
她以為自己撞翻了哪位路人，正要開口道歉，又要趁亂再跑，卻只覺得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那隻手力道不大，卻像一道鐵箍，讓她怎麼掙都掙不脫。
「放開我！「陸無雙又驚又急，下意識地就要去摸腰間的短刀，「你是什麼人——「
「陸姑娘。「
一個溫潤的、帶著笑意的少年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三年不見，你就是這麼跟老相識打招呼的？「
陸無雙渾身一僵。
她猛地抬起頭。
映入眼帘的，是一張俊朗的、帶著笑意的少年臉龐。月白勁裝，背負長劍，眉眼間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
她怔在原地，一時竟忘了掙扎，也忘了身後的追兵。
「你……你是……「她在記憶里拼命翻找，那張臉與三年前破窯里那個髒兮兮的小叫花子，漸漸重疊在一起，可又對不上——三年前那個小叫花子，瘦得像根柴火，灰頭土臉；眼前這少年，身形挺拔，氣度從容，哪裡還有半分當年的落魄模樣？
「怎麼，不認識了？「楊過鬆開她，笑吟吟地從懷裡，摸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小小的、雕著一朵蓮花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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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入手溫潤，雖不是什麼貴重的玉料，卻雕得頗有幾分靈氣。那是三年前，在嘉興的破窯里，一個潑辣的小姑娘，紅著臉，硬塞給他的「謝禮「。
三年了，他一直貼身帶著。
陸無雙看清那塊玉佩，瞳孔驟然睜大，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涌了上來，又「唰「地一下褪了個乾淨。
「你……你是……「她的聲音都在發抖，「破窯里那個……楊過？！「
「是我。「楊過收起玉佩，笑容溫和，「陸姑娘，別來無恙。「
剎那間，陸無雙的眼眶，毫無徵兆地，紅了。
這三年，她一個人在魔窟里掙扎求生，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連個可以訴說的人都沒有。家破人亡、寄人籬下、身落魔爪、被打成了跛子……她咬著牙，一步一步熬到今天，眼淚早就流幹了。
可此刻，在這異鄉的集鎮上，在她被追得走投無路的時候，竟然撞見了三年前那個僅有一面之緣、卻挺身而出幫過她的少年。
那種絕處逢生、他鄉故知的滋味，一下子衝上了她的鼻頭。
「楊過……「她嘴唇哆嗦著，萬千委屈堵在喉頭，最終卻只化作一句又急又怕的話，「你快走！你不知道追我的人是誰——是赤練仙子李莫愁的徒弟！她們殺人不眨眼的，你別管我，快走！「
她到底是個心善的，自己都命懸一線了，第一反應竟是讓楊過這個「老相識「別受牽連。
楊過心中，微微一動。
「三年了，「他想，「她還是那個潑辣又心軟的性子。「
他沒有走，反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語氣平靜得像一泓深水。
「別怕。「他說，「有我在。「
「李莫愁的徒弟……「他淡淡一笑，目光越過陸無雙，投向那兩個已經逼到近前的杏黃道姑，「我倒要看看，她們今天，怎麼把你帶走。「
「喲，我當是哪來的護花使者。「
那兩個女道姑，已經追了上來。
為首的年長道姑——洪凌波，李莫愁座下的大弟子——眯著眼，上下打量著楊過，見他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又看了一眼他身旁清麗絕塵、氣度不凡的小龍女，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卻很快被倨傲壓了下去。
「哪來的毛頭小子，也敢管我們赤霞莊的事？「洪凌波冷冷道，「我勸你識相些，趁早滾開。這個女賊，是我們莊上逃出來的奴婢，我們要帶回去處置，與你無關。「
「奴婢？「楊過笑了，笑意卻沒到眼底，「陸姑娘是陸家莊的正經後人，幾時成了你們赤霞莊的奴婢？「
「陸家莊？「洪凌波冷笑，「陸家莊早就滿門死絕了。一個罪眷，能被我師父收留在莊上，是她的造化。她偷了莊上的東西潛逃，抓回去，那是清理門戶。「
「小子，我再說一遍，「她拂塵一甩，聲音陡然轉厲，「讓開。否則，連你一起，當做同黨處置！「
她這一甩拂塵，內力暗運，拂塵尾端的銀絲，根根豎起，竟發出「嗡「的一聲輕響，顯露出不弱的功夫。
街上的看客，一聽「赤練仙子「四個字，又見了道姑這副架勢，嚇得「嘩「地往後退了一大圈，無人敢上前。
赤練仙子李莫愁的凶名，在江湖上太盛了。滅門、情殺、毒辣，尋常百姓避之唯恐不及，誰也不敢趟這渾水。
楊過卻一動不動，擋在陸無雙身前。
「過兒，「小龍女站在他身側，沒有看那兩個道姑，只輕聲問了一句，「要我出手嗎？「
「不必。「楊過嘴角勾起一抹笑，「姑姑，你幫我看著無雙，別讓她的傷加重了。「
「兩個跳樑小丑，「他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咔咔「輕響，「還不勞姑姑動手。「
洪凌波聽得這話，臉色一沉。
「好，好得很！「她怒極反笑，「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也敢在我面前口出狂言。師妹，你退開些，我倒要看看，這小子有幾分本事，敢管我們赤練仙……「
她話未說完。
楊過已經動了。
他連劍都沒有拔。
只見他身形一晃，如一縷青煙，原地便沒了蹤影。
洪凌波只覺眼前一花，那少年明明還在三丈之外，下一瞬，竟已欺到了她的面前。
「好快！「洪凌波心中一驚，下意識地，拂塵挾著風聲，朝楊過面門橫掃過去。
她這一手，是李莫愁親傳的赤練手法，拂塵銀絲之中暗藏柔勁，一旦纏上人的兵刃手腕，便能順勢絞奪，尋常江湖漢子，十個有八個要栽在這一手之下。
可她這拂塵，掃了個空。
楊過的身形，在她拂塵將到未到的剎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輕飄飄地一側，恰好讓過。那姿態，閒庭信步一般，仿佛不是在搏命，而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什麼？！「洪凌波瞳孔一縮。
下一瞬，她只覺手腕一麻。
楊過兩根手指，不知何時，已經輕輕巧巧地，搭在了她持拂塵的手腕上。
「天羅地網勢「——料敵於先，後發先至。
她的招式才剛起了半個念頭，對方的手，已經封死了她所有的變化。
「撒手。「
楊過淡淡吐出兩個字，指尖輕輕一吐。
洪凌波只覺得一股巧勁，順著腕脈猛地鑽進來，她五指一松，那柄用了多年的拂塵，竟「嗖「地一聲，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被楊過反手一抄，穩穩地接在了手裡。
整個過程，不過電光石火的一瞬。
洪凌波呆立當場，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臉上的倨傲，凝固成了錯愕。
她甚至沒看清，對方是怎麼出手的。
「你……你的武功……「她聲音發顫，再看楊過時，眼中已經沒了半分輕視，只剩下駭然，「你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一招之間，奪了她的兵器？
要知道，她洪凌波在李莫愁門下學藝多年，一身武功，在江湖年輕一輩里，已算得上好手，等閒的成名人物，要勝她也得費些手腳。可在這少年面前，她竟連一招都走不過？
「我是什麼人？「楊過掂了掂手中的拂塵，隨手拋還給她，似笑非笑，「你還不配知道。「
「回去告訴李莫愁，「他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陸無雙，我保定了。「
那年紀小的道姑，見師姐一招失手，嚇得臉色發白，再不敢有半分方才的刻薄，下意識地，往洪凌波身後縮了縮。
洪凌波接住拂塵，握著拂塵的手，微微發抖。
她知道，今日踢到鐵板了。
就憑這少年方才露的那一手輕功與手法，她和師妹兩個人加在一起，也絕不是對手。
「好……好得很。「她強壓下心頭的驚怒，色厲內荏地撂下一句，「小子，你報個萬兒！今日之辱，我赤霞莊記下了。你敢管我們赤練仙……我們師父的事，就等著承受我師父的雷霆之怒吧！「
「我師父的赤練神掌、冰魄銀針，你就不怕嗎？！「
聽到「李莫愁「三個字，楊過眸光微閃。
他當然知道李莫愁的可怕。三年前在破窯，他第一次直面生死，面對的就是這個赤練仙子。
可三年後的今天，他早已不是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叫花子。
「李莫愁麼。「楊過淡淡道，「她若親自來，我接著便是。「
「至於我的名字——「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送進了洪凌波的耳朵里，「你回去告訴她，三年前嘉興破窯里，那個騙得她團團轉的小叫花子，楊過。「
「她若還記著我，「他唇角微揚，「自會來找我。「
「楊過……「洪凌波念著這個名字，臉色陰晴不定。
她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少年，恐怕與師父、與陸無雙，都有舊怨。她不敢再糾纏，狠狠剜了陸無雙一眼，一拉那小道姑。
「師妹，我們走！「
兩人撂下兩句場面話，狼狽地鑽進人群，轉眼消失在長街盡頭。
一場兇險，就這麼輕飄飄地，散了。
圍觀的人群，見熱鬧收場，那兩個凶神惡煞的道姑也走了，爆發出一陣又一陣的喝彩，對楊過指指點點，嘖嘖稱奇。
「這位少俠好功夫！「
「一招就把那道姑的傢伙奪了，真是英雄出少年！「
楊過沒理會這些，轉身快步走到陸無雙面前。
「陸姑娘，你沒事吧？「他扶她在街邊一處茶攤坐下，「你的腿……「
一提及腿，陸無雙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她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那條微跛的左腿，隨即又強撐著，昂起頭，露出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
「沒事，老毛病了。「她扯了扯嘴角，「死不了。「
可楊過看得清楚——那不是天生的跛，是被人硬生生打斷、又沒能好好接骨，才落下的殘疾。
他的眼神，沉了下去。
「是李莫愁乾的？「他問。
陸無雙的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頭，看著自己那條跛了的腿，那雙倔強了三年、始終不肯落淚的眼睛，此刻，終於一點點地，蒙上了一層水霧。
「楊過，「她沉默了許久，才用一種極輕、極啞的聲音，緩緩開口，「你不會知道，這三年……我是怎麼過來的。「
一旁的小龍女，安靜地看著她，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浮起了一層真切的悲憫。
楊過沒有催她。
他只是向茶攤老闆要了一碗熱湯，輕輕放在陸無雙面前。
「慢慢說。「他的聲音，很溫和，「今天遇上了我，往後，就沒人再能欺負你了。「
陸無雙捧著那碗熱湯，溫熱透過瓷碗，傳到她冰涼的指尖。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三年前僅有一面之緣、如今卻如天神般橫在她身前的少年，積攢了三年的委屈、恐懼與倔強，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可以宣洩的缺口。
她的眼淚，「啪嗒「一聲，掉進了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