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山下紅塵
終南山下，有一座小鎮，名叫子午鎮。
鎮子不大，卻是南北通衢的要衝，一條官道穿鎮而過，南來北往的客商、趕考的書生、走鏢的漢子、雲遊的道士，都愛在這裡打尖歇腳。因此，這小鎮雖地處終南山腳下，卻遠比尋常鄉間熱鬧，青石板鋪就的長街上，店鋪林立，人聲鼎沸。
這一日，晌午時分，鎮子口的官道上，走來了兩個人。
一男一女，都極年輕。
少年一身月白勁裝，背負長劍，身形挺拔，眉眼俊朗，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走在人群里，自有一股說不出的從容氣度。
少女一襲白衣，纖塵不染，腰間掛著一條繫著金鈴的白綢索，烏髮如瀑，清麗絕塵。她走得很慢，一雙清冷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打量著眼前這座她從未見過的、熱氣騰騰的人間。
正是下了終南山的楊過與小龍女。
「姑姑，「楊過偏過頭，看著身邊仰頭張望、幾乎要看呆了的小龍女，忍不住笑道，「到了。這就是山下的鎮子。「
小龍女沒有立刻答話。
她在古墓里住了二十年，見過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見過的「熱鬧「，不過是玉蜂在石壁上嗡嗡地飛。
而此刻，眼前的一切，讓她幾乎要屏住呼吸。
青石板的長街，一眼望不到頭。兩側是鱗次櫛比的店鋪，酒肆的幌子、綢緞莊的彩幡、茶館的招牌，在風裡招搖。街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挑擔的、推車的、挎籃的、牽馬的，各色人等，川流不息。
此起彼伏的叫賣聲，鑽進她的耳朵里。
「熱騰騰的包子嘞——剛出籠的肉包子！「
「糖葫蘆——又酸又甜的糖葫蘆！「
「這位客官，裡頭請，本店的羊肉泡饃，可是子午鎮頭一份！「
還有耍把式的，在街邊空地上拉開場子，一個赤膊漢子舞著一桿花槍，槍尖挽出朵朵槍花，引來一圈看客轟然叫好；賣糖人的小販，捏著一挑子栩栩如生的糖人，被一群流著口水的孩童圍著。
小龍女站在鎮子口，看著這喧鬧鮮活的一切，清冷的眸子裡，一點一點，亮起了光。
就像她第一天推開古墓石門，看到那輪朝陽時一樣。
「過兒，「她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拽住了楊過的衣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措，「這裡……好多人。「
「嗯。「楊過笑著，任由她拽著，「別怕，跟著我就好。「
「這些人，都不練武嗎？「小龍女看著街上那些普普通通、為生計奔忙的人，有些好奇，「他們……每天都這樣？「
「他們多數是不會武功的尋常百姓。「楊過耐心地解釋，「就像我們下山時遇到的樵夫一樣，他們有自己的日子要過。開鋪子的、種地的、賣手藝的，一天忙到晚，圖的不過是一家老小的溫飽。「
「這就是……人間。「小龍女輕聲說。
「對。「楊過望著這條長街，目光溫潤，「這就是人間煙火。姑姑，你在墓里聽我講了三年，今天，我帶你親眼看一看，親口嘗一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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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他牽起她的手，「先去吃點東西。「
楊過先帶著小龍女，進了街邊一家掛著「老馬家「幌子的食肆。
店堂里坐了七八成滿，跑堂的夥計眼尖，一見這對神仙似的少年男女，連忙迎上來，殷勤地用抹布擦了擦桌子。
「二位客官，裡面請！想吃點什麼？「
楊過在古墓里三年，吃的都是清淡的果蔬雜糧，對山下的吃食，他自己也饞得厲害。他把菜單一口氣點了大半。
「兩碗羊肉泡饃，再來一籠灌湯包，一盤醬牛肉，一碟花生米，最後……「他想了想，「來一壺熱茶。「
「好嘞——「夥計拖長了調子，一溜煙去了。
小龍女安靜地坐在長凳上，好奇地打量著店裡的一切。
她看著隔壁桌的漢子，端著粗瓷大碗，呼嚕呼嚕地吃麵，吃得滿頭大汗、酣暢淋漓；她看著店小二肩上搭著毛巾，手腳麻利地穿梭在桌子之間；她看著灶台上，大師傅掂著鐵鍋，「騰「地燃起一團火，飛快地翻炒。
這些在旁人看來再尋常不過的景象，在她眼裡，都新鮮得很。
不多時，吃食上來了。
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泡饃，湯色奶白，粉絲透亮，幾塊燉得酥爛的羊肉，浮在湯麵上，撒著翠綠的蔥花，香氣撲鼻。
小龍女學著楊過的樣子，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輕輕吹了吹，送入口中。
下一瞬，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熱湯的醇厚、羊肉的鮮香、饃饃的筋道，還有蔥花那一點恰到好處的提味，在她的舌尖上，炸開了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滾燙的、富足的滋味。
古墓里的飯食，是為了果腹，是冷泉、是清淡、是日復一日的寡淡。
而這碗泡饃，是熱的，是香的，是有滋有味的。
「好吃嗎？「楊過含笑看著她。
小龍女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又舀了一勺。
她吃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對待一件極其鄭重的事。一旁的楊過看著她，忽然覺得，能帶她來嘗這一碗熱湯，看她這副鄭重其事的樣子，比他練成什麼絕世武功，都要讓人心裡踏實。
灌湯包端上來，楊過教她如何先咬破一個小口，吸裡面的湯汁。小龍女第一次吃，被燙得輕輕「嘶「了一聲，卻還是把那口鮮燙的湯汁咽了下去，清冷的臉上，浮起一抹淺淺的、近乎孩子氣的歡喜。
「慢些，別燙著。「楊過給她倒了杯熱茶，「往後日子長著呢，山下的好東西，你一樣一樣嘗。「
「嗯。「小龍女捧著茶杯，指尖被熱氣熏得溫熱，抬眼看他，「過兒，有你在，真好。「
楊過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說得心頭一暖，嘿嘿笑了兩聲，低頭扒飯。
吃過飯，兩人沿著長街，慢慢逛了起來。
楊過像個最耐心的嚮導，帶著小龍女，把這山下小鎮的新鮮事物，一樣一樣看過去。
他在賣糖人的擔子前停下，給她買了一隻捏成玉兔模樣的糖人。小龍女捧著那隻晶瑩剔透、憨態可掬的玉兔，看了半天，竟捨不得吃。
「糖人是要吃的，姑姑。「楊過笑。
「這麼好看，「小龍女蹙眉，「吃了可惜。「
「那就先拿著。「楊過從善如流，「等你想吃了再吃。「
他又帶她去看那耍把式的賣藝。
赤膊漢子一套花槍耍完，端著個盤子繞場收錢，嘴裡說著「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的江湖話。看客們有扔兩個銅錢的，也有喝彩一聲轉身就走的。
小龍女看得目不轉睛，等那漢子又耍起一套拳腳，她忽然輕輕「咦「了一聲。
「怎麼了？「楊過問。
「他這套拳，「小龍女低聲說，「是少林的入門長拳，只是……使得很虛，下盤不穩，力氣也沒沉到腰胯，是個花架子。「
楊過一怔，隨即笑了。
到底是古墓派的掌門，眼光毒辣。尋常百姓看個熱鬧，連聲叫好，她卻一眼就看穿了那賣藝漢子的底細。
「姑姑好眼力。「他壓低聲音，「江湖上討生活的，多半是這種把式，唬得住尋常人，卻上不了真台面。真正的高手，要麼在山門裡清修，要麼在刀口上舔血，不會在街邊賣藝。「
「哦。「小龍女若有所思，「那你呢？「
「我？「楊過一愣。
「你是真高手，還是花架子？「小龍女看著他，清冷的眸子裡，難得地浮起一絲促狹的笑意。
楊過被她問得哈哈一笑。
三年古墓朝夕相處，小龍女的性子，其實比初見面時，開朗了許多。她只是性子清冷，並非木訥，跟楊過熟了之後，偶爾也會冒出這樣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
「我啊，「楊過故意挺了挺胸，「我自然是真高手。回頭遇到不長眼的，姑姑你就瞧好了。「
小龍女抿了抿唇，沒有拆穿他，只是那雙眼睛裡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兩人正逛著，街上的人流，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快讓開！馬驚了——「
「驚馬衝過來了，躲開！「
人群「嘩啦「一下，向兩側分開。
楊過抬眼望去，只見長街盡頭，一匹馱著貨物的青驄馬，不知受了什麼驚嚇，正發了狂似的，朝這邊直衝過來。馬背上的貨主早已被掀翻在地，那驚馬拖著半截韁繩，鐵蹄翻飛，一路撞翻了兩個攤子，眼看就要衝到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而在驚馬正前方，一個跟著母親趕集的三四歲小童，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僵在路中央，哇哇大哭，竟不知道躲避。
那小童的母親在一旁，嚇得面無人色，慘叫一聲撲過去，卻哪裡來得及。
眼看鐵蹄就要踏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楊過動了。
他甚至沒有看清自己是怎麼動的。
道胎的「戰鬥本能「，在那小童涉險的一瞬間，先於他的意識，接管了他的身體。
他足下一點，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正是古墓派天下絕倫的輕功——天羅地網勢。
街上的人，只覺得眼前一花，似乎有一道月白色的影子，從人群里一閃而過。
下一瞬，楊過已經出現在驚馬之前。
他左手一抄，將那嚇呆的小童，輕輕巧巧地撈了起來，護在懷裡；同時右手迎著那驚馬的脖頸閃電般探出，五指如鉤，精準地扣住了驚馬一側的韁繩與鬃毛。
「吁——！「
他借著前沖之勢，身形騰空，整個人借著驚馬沖勢，在半空中一個巧妙的迴旋，沉腰立馬，沉喝一聲，內力順著手臂猛地灌入。
那匹發狂的、足有幾百斤重的青驄馬，被他這一拽一帶，龐大的身軀竟硬生生地，被帶偏了方向，斜斜地沖向街邊一處無人的空地。
「砰「的一聲悶響，驚馬一頭撞在空地的拴馬樁上，前蹄一軟，打著響鼻，心有不甘地，終於停了下來，兀自喘著粗氣。
一場眼看就要釀成的血禍，消弭於無形。
整條長街，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喝彩。
「好身手！「
「好俊的功夫！「
「那少年是誰？好快的身手！「
那小童的母親連滾帶爬地撲過來，從楊過懷裡接過孩子，見孩子毫髮無傷，只是受了驚嚇，頓時喜極而泣，拉著楊過就要跪下磕頭。
「多謝少俠救命！多謝少俠！「
楊過連忙扶住她，笑了笑：「舉手之勞，大嫂不必多禮。看好孩子，街上人多，別再讓他亂跑了。「
他把孩子交還給那位母親，轉身便走，神色坦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在他身後，街上無數道目光，落在了他和小龍女身上。
那個月白勁裝、背負長劍的少年，和他身邊那一襲白衣、清麗絕塵的少女，並肩而立，在喧囂的人海中，宛如一對誤入凡塵的神仙眷侶。
小龍女看著楊過的背影，清冷的眸子裡，有溫柔的光，靜靜地流淌。
「他真是……「她在心裡輕輕說，「走到哪裡，都改不了這副心腸。「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剛才楊過出手的那一瞬間，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身法。
快。
快得連她都要凝神才能看清。
那是天羅地網勢，卻又不全是天羅地網勢——少年在那一進一退、一牽一引之間，已經把古墓的輕功、九陰的變化，乃至一種更深沉的力道，融在了一起，渾然天成。
「過兒的武功，「小龍女心中微嘆，「又精進了。「
她不知道的是，這一場看似偶然的街頭救人，已經讓「子午鎮有個身手絕頂的少年俠客「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開始在江湖上流傳。
也就在這時——
楊過的目光，忽然被長街另一端的一幕，吸引住了。
他臉上的從容笑意，微微一凝。
只見長街盡頭，一個衣衫襤褸、左腿微跛的少女，正一瘸一拐、神色驚惶地，在人群里拼命地穿行。她一邊跑，一邊不斷地回頭張望，那張沾滿灰塵、卻依稀能看出幾分俏麗的臉上，寫滿了恐懼與決絕。
而在她身後不遠處，兩個穿著杏黃色道袍、手持拂塵的女道姑，正撥開人群，不緊不慢地追來，目光陰鷙，如同貓戲老鼠。
楊過看清那跛足少女的臉，瞳孔，驟然一縮。
「是她？！「
他的心頭，猛地一跳。
那張臉，他絕不會認錯。
三年前，嘉興的破窯里，那個潑辣倔強、被李莫愁追殺到走投無路，最後塞給他一塊蓮花玉佩的小姑娘——陸無雙。
鎮子不大，卻是南北通衢的要衝，一條官道穿鎮而過，南來北往的客商、趕考的書生、走鏢的漢子、雲遊的道士，都愛在這裡打尖歇腳。因此，這小鎮雖地處終南山腳下，卻遠比尋常鄉間熱鬧，青石板鋪就的長街上，店鋪林立，人聲鼎沸。
這一日，晌午時分，鎮子口的官道上，走來了兩個人。
一男一女，都極年輕。
少年一身月白勁裝，背負長劍，身形挺拔，眉眼俊朗，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走在人群里，自有一股說不出的從容氣度。
少女一襲白衣，纖塵不染，腰間掛著一條繫著金鈴的白綢索，烏髮如瀑，清麗絕塵。她走得很慢，一雙清冷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打量著眼前這座她從未見過的、熱氣騰騰的人間。
正是下了終南山的楊過與小龍女。
「姑姑，「楊過偏過頭，看著身邊仰頭張望、幾乎要看呆了的小龍女，忍不住笑道，「到了。這就是山下的鎮子。「
小龍女沒有立刻答話。
她在古墓里住了二十年，見過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見過的「熱鬧「，不過是玉蜂在石壁上嗡嗡地飛。
而此刻，眼前的一切，讓她幾乎要屏住呼吸。
青石板的長街，一眼望不到頭。兩側是鱗次櫛比的店鋪，酒肆的幌子、綢緞莊的彩幡、茶館的招牌，在風裡招搖。街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挑擔的、推車的、挎籃的、牽馬的，各色人等，川流不息。
此起彼伏的叫賣聲，鑽進她的耳朵里。
「熱騰騰的包子嘞——剛出籠的肉包子！「
「糖葫蘆——又酸又甜的糖葫蘆！「
「這位客官，裡頭請，本店的羊肉泡饃，可是子午鎮頭一份！「
還有耍把式的，在街邊空地上拉開場子，一個赤膊漢子舞著一桿花槍，槍尖挽出朵朵槍花，引來一圈看客轟然叫好；賣糖人的小販，捏著一挑子栩栩如生的糖人，被一群流著口水的孩童圍著。
小龍女站在鎮子口，看著這喧鬧鮮活的一切，清冷的眸子裡，一點一點，亮起了光。
就像她第一天推開古墓石門，看到那輪朝陽時一樣。
「過兒，「她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拽住了楊過的衣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措，「這裡……好多人。「
「嗯。「楊過笑著，任由她拽著，「別怕，跟著我就好。「
「這些人，都不練武嗎？「小龍女看著街上那些普普通通、為生計奔忙的人，有些好奇，「他們……每天都這樣？「
「他們多數是不會武功的尋常百姓。「楊過耐心地解釋，「就像我們下山時遇到的樵夫一樣，他們有自己的日子要過。開鋪子的、種地的、賣手藝的，一天忙到晚，圖的不過是一家老小的溫飽。「
「這就是……人間。「小龍女輕聲說。
「對。「楊過望著這條長街，目光溫潤，「這就是人間煙火。姑姑，你在墓里聽我講了三年，今天，我帶你親眼看一看，親口嘗一嘗。「
全網首發更新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走，「他牽起她的手，「先去吃點東西。「
楊過先帶著小龍女，進了街邊一家掛著「老馬家「幌子的食肆。
店堂里坐了七八成滿，跑堂的夥計眼尖，一見這對神仙似的少年男女，連忙迎上來，殷勤地用抹布擦了擦桌子。
「二位客官，裡面請！想吃點什麼？「
楊過在古墓里三年，吃的都是清淡的果蔬雜糧，對山下的吃食，他自己也饞得厲害。他把菜單一口氣點了大半。
「兩碗羊肉泡饃，再來一籠灌湯包，一盤醬牛肉，一碟花生米，最後……「他想了想，「來一壺熱茶。「
「好嘞——「夥計拖長了調子，一溜煙去了。
小龍女安靜地坐在長凳上，好奇地打量著店裡的一切。
她看著隔壁桌的漢子，端著粗瓷大碗，呼嚕呼嚕地吃麵，吃得滿頭大汗、酣暢淋漓；她看著店小二肩上搭著毛巾，手腳麻利地穿梭在桌子之間；她看著灶台上，大師傅掂著鐵鍋，「騰「地燃起一團火，飛快地翻炒。
這些在旁人看來再尋常不過的景象，在她眼裡，都新鮮得很。
不多時，吃食上來了。
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泡饃，湯色奶白，粉絲透亮，幾塊燉得酥爛的羊肉，浮在湯麵上，撒著翠綠的蔥花，香氣撲鼻。
小龍女學著楊過的樣子，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輕輕吹了吹，送入口中。
下一瞬，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熱湯的醇厚、羊肉的鮮香、饃饃的筋道，還有蔥花那一點恰到好處的提味，在她的舌尖上，炸開了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滾燙的、富足的滋味。
古墓里的飯食，是為了果腹，是冷泉、是清淡、是日復一日的寡淡。
而這碗泡饃，是熱的，是香的，是有滋有味的。
「好吃嗎？「楊過含笑看著她。
小龍女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又舀了一勺。
她吃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對待一件極其鄭重的事。一旁的楊過看著她，忽然覺得，能帶她來嘗這一碗熱湯，看她這副鄭重其事的樣子，比他練成什麼絕世武功，都要讓人心裡踏實。
灌湯包端上來，楊過教她如何先咬破一個小口，吸裡面的湯汁。小龍女第一次吃，被燙得輕輕「嘶「了一聲，卻還是把那口鮮燙的湯汁咽了下去，清冷的臉上，浮起一抹淺淺的、近乎孩子氣的歡喜。
「慢些，別燙著。「楊過給她倒了杯熱茶，「往後日子長著呢，山下的好東西，你一樣一樣嘗。「
「嗯。「小龍女捧著茶杯，指尖被熱氣熏得溫熱，抬眼看他，「過兒，有你在，真好。「
楊過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說得心頭一暖，嘿嘿笑了兩聲，低頭扒飯。
吃過飯，兩人沿著長街，慢慢逛了起來。
楊過像個最耐心的嚮導，帶著小龍女，把這山下小鎮的新鮮事物，一樣一樣看過去。
他在賣糖人的擔子前停下，給她買了一隻捏成玉兔模樣的糖人。小龍女捧著那隻晶瑩剔透、憨態可掬的玉兔，看了半天，竟捨不得吃。
「糖人是要吃的，姑姑。「楊過笑。
「這麼好看，「小龍女蹙眉，「吃了可惜。「
「那就先拿著。「楊過從善如流，「等你想吃了再吃。「
他又帶她去看那耍把式的賣藝。
赤膊漢子一套花槍耍完，端著個盤子繞場收錢，嘴裡說著「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的江湖話。看客們有扔兩個銅錢的，也有喝彩一聲轉身就走的。
小龍女看得目不轉睛，等那漢子又耍起一套拳腳，她忽然輕輕「咦「了一聲。
「怎麼了？「楊過問。
「他這套拳，「小龍女低聲說，「是少林的入門長拳，只是……使得很虛，下盤不穩，力氣也沒沉到腰胯，是個花架子。「
楊過一怔，隨即笑了。
到底是古墓派的掌門，眼光毒辣。尋常百姓看個熱鬧，連聲叫好，她卻一眼就看穿了那賣藝漢子的底細。
「姑姑好眼力。「他壓低聲音，「江湖上討生活的，多半是這種把式，唬得住尋常人，卻上不了真台面。真正的高手，要麼在山門裡清修，要麼在刀口上舔血，不會在街邊賣藝。「
「哦。「小龍女若有所思，「那你呢？「
「我？「楊過一愣。
「你是真高手，還是花架子？「小龍女看著他，清冷的眸子裡，難得地浮起一絲促狹的笑意。
楊過被她問得哈哈一笑。
三年古墓朝夕相處，小龍女的性子，其實比初見面時，開朗了許多。她只是性子清冷，並非木訥，跟楊過熟了之後，偶爾也會冒出這樣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
「我啊，「楊過故意挺了挺胸，「我自然是真高手。回頭遇到不長眼的，姑姑你就瞧好了。「
小龍女抿了抿唇，沒有拆穿他，只是那雙眼睛裡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兩人正逛著，街上的人流，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快讓開！馬驚了——「
「驚馬衝過來了，躲開！「
人群「嘩啦「一下，向兩側分開。
楊過抬眼望去，只見長街盡頭，一匹馱著貨物的青驄馬，不知受了什麼驚嚇，正發了狂似的，朝這邊直衝過來。馬背上的貨主早已被掀翻在地，那驚馬拖著半截韁繩，鐵蹄翻飛，一路撞翻了兩個攤子，眼看就要衝到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而在驚馬正前方，一個跟著母親趕集的三四歲小童，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僵在路中央，哇哇大哭，竟不知道躲避。
那小童的母親在一旁，嚇得面無人色，慘叫一聲撲過去，卻哪裡來得及。
眼看鐵蹄就要踏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楊過動了。
他甚至沒有看清自己是怎麼動的。
道胎的「戰鬥本能「，在那小童涉險的一瞬間，先於他的意識，接管了他的身體。
他足下一點，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正是古墓派天下絕倫的輕功——天羅地網勢。
街上的人，只覺得眼前一花，似乎有一道月白色的影子，從人群里一閃而過。
下一瞬，楊過已經出現在驚馬之前。
他左手一抄，將那嚇呆的小童，輕輕巧巧地撈了起來，護在懷裡；同時右手迎著那驚馬的脖頸閃電般探出，五指如鉤，精準地扣住了驚馬一側的韁繩與鬃毛。
「吁——！「
他借著前沖之勢，身形騰空，整個人借著驚馬沖勢，在半空中一個巧妙的迴旋，沉腰立馬，沉喝一聲，內力順著手臂猛地灌入。
那匹發狂的、足有幾百斤重的青驄馬，被他這一拽一帶，龐大的身軀竟硬生生地，被帶偏了方向，斜斜地沖向街邊一處無人的空地。
「砰「的一聲悶響，驚馬一頭撞在空地的拴馬樁上，前蹄一軟，打著響鼻，心有不甘地，終於停了下來，兀自喘著粗氣。
一場眼看就要釀成的血禍，消弭於無形。
整條長街，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喝彩。
「好身手！「
「好俊的功夫！「
「那少年是誰？好快的身手！「
那小童的母親連滾帶爬地撲過來，從楊過懷裡接過孩子，見孩子毫髮無傷，只是受了驚嚇，頓時喜極而泣，拉著楊過就要跪下磕頭。
「多謝少俠救命！多謝少俠！「
楊過連忙扶住她，笑了笑：「舉手之勞，大嫂不必多禮。看好孩子，街上人多，別再讓他亂跑了。「
他把孩子交還給那位母親，轉身便走，神色坦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在他身後，街上無數道目光，落在了他和小龍女身上。
那個月白勁裝、背負長劍的少年，和他身邊那一襲白衣、清麗絕塵的少女，並肩而立，在喧囂的人海中，宛如一對誤入凡塵的神仙眷侶。
小龍女看著楊過的背影，清冷的眸子裡，有溫柔的光，靜靜地流淌。
「他真是……「她在心裡輕輕說，「走到哪裡，都改不了這副心腸。「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剛才楊過出手的那一瞬間，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身法。
快。
快得連她都要凝神才能看清。
那是天羅地網勢，卻又不全是天羅地網勢——少年在那一進一退、一牽一引之間，已經把古墓的輕功、九陰的變化，乃至一種更深沉的力道，融在了一起，渾然天成。
「過兒的武功，「小龍女心中微嘆，「又精進了。「
她不知道的是，這一場看似偶然的街頭救人，已經讓「子午鎮有個身手絕頂的少年俠客「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開始在江湖上流傳。
也就在這時——
楊過的目光，忽然被長街另一端的一幕，吸引住了。
他臉上的從容笑意，微微一凝。
只見長街盡頭，一個衣衫襤褸、左腿微跛的少女，正一瘸一拐、神色驚惶地，在人群里拼命地穿行。她一邊跑，一邊不斷地回頭張望，那張沾滿灰塵、卻依稀能看出幾分俏麗的臉上，寫滿了恐懼與決絕。
而在她身後不遠處，兩個穿著杏黃色道袍、手持拂塵的女道姑，正撥開人群，不緊不慢地追來，目光陰鷙，如同貓戲老鼠。
楊過看清那跛足少女的臉，瞳孔，驟然一縮。
「是她？！「
他的心頭，猛地一跳。
那張臉，他絕不會認錯。
三年前，嘉興的破窯里，那個潑辣倔強、被李莫愁追殺到走投無路，最後塞給他一塊蓮花玉佩的小姑娘——陸無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