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龍女的猶豫
接下來的幾天，小龍女變得格外沉默。
她常常一個人，靜靜地坐在石室里，一坐就是半天。
她在想。
楊過沒有打擾她，只是默默地，把她的那份活兒，也一併承擔了——他會在她出神時，給她添上熱茶；會在她忘了吃飯時，把熱好的點心端到她面前；會在她夜裡獨自望著石壁發呆時，安靜地坐在她身邊，陪著她。
他知道，小龍女正在經歷她人生中最艱難的一個抉擇。
它關係到——
她對古墓的感情。
她對祖師的承諾。
她對門規的恪守。
她對外面世界的恐懼與嚮往。
還有……她對楊過的感情。
這些東西，在她心裡，激烈地交戰。
小龍女這幾天，想得很多。
她想起了自己的一生。
她從小就是個孤兒，被師父撿回古墓，在這座幽暗的地下宮殿裡長大。
她的世界，只有墓壁、長明燈、寒玉床、武功，和身邊寥寥的幾個人。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不知道外面的城鎮是什麼模樣，不知道市集上賣些什麼，不知道海有多大、桃花是什麼顏色。
她從小就被告知，古墓是她的家，也是她的歸宿。她要做的，就是練好武功，守好門派，清淨無為，了此一生。
師父去世後，孫婆婆是她唯一的親人。後來，孫婆婆也死了，把楊過帶到了她面前。
楊過，是她生命里，出現的最後一個人。
也是最重要的一個。
她想起這三年，和楊過相處的點點滴滴。
想起他第一次叫她「姑姑」時，那認真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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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他給她講桃花、大海、月亮時，眼裡的光。
想起他在寒玉床前，和她雙修時，掌心傳來的溫度。
想起他在甄志丙夜闖時，擋在她身前的背影。
想起全真教兵臨墓門時，他一個人站在高台上，從容退敵的模樣。
想起他在月光下，握著她的手，說「我想讓你為自己活一次」。
想著想著，她那座冰封了二十年的心，就一點一點地，軟了下來。
她不得不承認——
她喜歡和楊過在一起。
她喜歡聽他講外面的故事。
她喜歡看他練武時，神采飛揚的樣子。
她喜歡他在她身邊時，那種安心的、溫暖的感覺。
她想起有一次，她受寒玉床反噬，在練功時暈了過去，醒來時，看到楊過守在她床邊，眼睛裡全是血絲，竟是整夜沒合眼。他見她醒來，第一句話不是問別的，而是啞著嗓子說：「姑姑，你嚇死我了。」
她想起他會記得她愛吃那道玉蜂蜜做的點心，每次做完，總把最甜的那一塊，留給她。
她想起他在練劍時，會因為她在一旁看著，而格外認真，練完之後，還要回頭問她一句：「姑姑，我這一招，使得對不對？」
她想起他望著她時，那種毫不掩飾的、熾熱的目光——她從前不懂，如今回想，才明白那目光里藏著什麼。
二十年了，除了死去的孫婆婆，從來沒有人這樣緊張過她、記掛過她、把她放在心尖上。
她甚至……開始期待，他說的那個「外面的世界」。
想和他一起，去看看桃花。
想和他一起，去看看大海。
想和他一起，看看那整片整片的天，而不只是透氣孔里那一小片。
但是——
她也有顧慮。
「門規……」她在心裡想。
祖師林朝英定下的門規，「一生一世不得離開古墓」，是她從小恪守的信條。她的師父，她的師祖，都在這座墓里度過了一生。
她若離開，是不是，就背叛了祖師？
她若對楊過動了情，是不是，就觸犯了「不婚嫁「的門規？
師徒相戀，在世俗眼中，又是何等驚世駭俗的事？
這些問題，讓她輾轉難眠。
她習慣了古墓的一切。這裡的黑暗、安靜、與世隔絕，都是她熟悉的。而外面的世界，對她來說，是一片完全陌生的、令人惶恐的空白。
她怕自己，走出去之後，會手足無措，會連累楊過。
這天夜裡，她獨自來到了祖師林朝英的畫像前。
她在畫像前，跪了下來。
「祖師，」她輕聲說，「龍兒，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您當年定下門規，要弟子一生守在古墓，清心寡欲。」
「龍兒一直恪守，不敢有違。」
「可是……」她的聲音，低了下去，「過兒說，您當年立這條規矩，是為了保護我們，也是因為您自己……沒能走出去。」
「龍兒想問您——」
「您這一生，困在這座墓里，您……後悔過嗎？」
畫像上的林朝英，眉目如畫，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回答。
小龍女看著祖師的畫像，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想起，師祖（林朝英的侍女）曾經對她說過的一句話。
那是在師祖考察楊過之後。
師祖當時說：「過兒不是池中之物，這座古墓，未必困得住他。」
「但也許，這是祖師的安排，也未可知。」
當時她不明白。
現在，她好像，有點明白了。
「祖師的安排……」小龍女喃喃。
她又想起王重陽留在墓壁上的那句題字——「全真之正、朝英之奇、九陰之變，三者為一。」
她想起楊過說過的話：「祖師當年立這條規矩，是為了保護你們，也是因為她自己，沒能走出去。」
「但我不希望，你像她一樣，在這座墓里，困一輩子。」
小龍女的心裡，仿佛有一道光，照了進來。
她忽然意識到——
祖師一生最大的遺憾，不是武功不如人，不是沒能打敗王重陽。
而是，她和王重陽明明兩情相悅，卻因為驕傲、因為門規、因為種種束縛，誰也沒有跨出那一步，最終抱憾終生。
王重陽出家為道，建了全真教；林朝英則把自己關進了這座活死人墓。
兩個人，明明近在咫尺，卻隔著千山萬水，至死都沒有再走到一起。
小龍女在古墓里，讀過祖師留下的手記。
那些手記里，記著她的武功，也零零碎碎地，記著一些心事。
她記得其中有一句，祖師寫道：「天下男子，能入我眼者，唯中神通一人。然他重道，我重情，道不同，終不能兩全。」
那時她不懂這句話的分量。
現在她懂了。
祖師不是不遺憾，她是太驕傲，也太死心眼。她把那份遺憾，釀成了「不離開古墓「的門規，以為是在保護後人，其實，是把自己的悲傷，永遠地刻進了這座墓里。
「祖師，」小龍女在心裡輕聲說，「您立這條門規，是想讓我們不再受情傷，對嗎？」
「可您有沒有想過，若連'情'都不敢去碰，這一生，是不是也少了最重要的東西？」
「過兒說，他想讓我為自己活一次。」
「我想……試一試。」
祖師立下「不離開古墓「的門規，看似是絕情，其實是——她自己，再也走不出去了。
她是在用門規，把自己，也把後人，困在那段遺憾里。
「我若也困在這座墓里，」小龍女在心裡想，「豈不是……重蹈祖師的覆轍？」
「我若也因為一條門規、一句師徒名分，就錯過了過兒，那我和當年錯過王重陽的祖師，又有什麼兩樣？」
「祖師若泉下有知，她真的希望，我重複她的遺憾嗎？」
「還是……」
「她希望，有一個人，能替她，走出這座墓，去看看她沒能看到的世界，去抓住她沒能抓住的人？」
小龍女跪在畫像前，久久沒有動。
燭火幽幽，映著她清冷的側臉，也映著她眼中，漸漸變得堅定的光。
她仿佛能看到，畫中那個風華絕代、卻終生抱憾的女子，正隔著歲月，靜靜地注視著她。
那目光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期許。
「祖師，」小龍女在心裡，輕輕地說，「龍兒，懂了。」
「我不要重複您的遺憾。」
「我要走出去。」
「我要和他一起，去看看您沒能看到的那片天。」
她緩緩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祖師的畫像。
燭火搖曳，畫中的林朝英眉目含笑，仿佛在這一刻，輕輕點了點頭。
小龍女朝著畫像，深深地行了一禮。
這一禮，不是告別的決絕，而是帶著感激的告別——她感激祖師留下的庇護，也感激祖師用一生的遺憾，為她照見了另一條路。
「祖師，等我。」她輕聲說，「我會回來的。」
「等我看過了這天地，等我和他，把您沒走完的路，好好走一遍。」
「我再回來，把這一路的風景，都講給您聽。」
說完，她轉身，白衣拂過冰冷的石地，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出了這間靜室。
她的步伐，不再像往日那樣輕緩，反而透著一股，她從未有過的、輕快而決絕的意味。
那個困擾了她許多天的抉擇，在祖師的畫像前，終於有了答案。
她要去找楊過。
她要親口告訴他——
我跟你走。
古墓的長明燈，在她身後靜靜燃著，仿佛也在為這個即將走出黑暗的女子，照亮前路。
她常常一個人，靜靜地坐在石室里，一坐就是半天。
她在想。
楊過沒有打擾她，只是默默地，把她的那份活兒，也一併承擔了——他會在她出神時，給她添上熱茶；會在她忘了吃飯時，把熱好的點心端到她面前；會在她夜裡獨自望著石壁發呆時，安靜地坐在她身邊，陪著她。
他知道，小龍女正在經歷她人生中最艱難的一個抉擇。
它關係到——
她對古墓的感情。
她對祖師的承諾。
她對門規的恪守。
她對外面世界的恐懼與嚮往。
還有……她對楊過的感情。
這些東西，在她心裡，激烈地交戰。
小龍女這幾天，想得很多。
她想起了自己的一生。
她從小就是個孤兒，被師父撿回古墓，在這座幽暗的地下宮殿裡長大。
她的世界，只有墓壁、長明燈、寒玉床、武功，和身邊寥寥的幾個人。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不知道外面的城鎮是什麼模樣，不知道市集上賣些什麼，不知道海有多大、桃花是什麼顏色。
她從小就被告知，古墓是她的家，也是她的歸宿。她要做的，就是練好武功，守好門派，清淨無為，了此一生。
師父去世後，孫婆婆是她唯一的親人。後來，孫婆婆也死了，把楊過帶到了她面前。
楊過，是她生命里，出現的最後一個人。
也是最重要的一個。
她想起這三年，和楊過相處的點點滴滴。
想起他第一次叫她「姑姑」時，那認真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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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他給她講桃花、大海、月亮時，眼裡的光。
想起他在寒玉床前，和她雙修時，掌心傳來的溫度。
想起他在甄志丙夜闖時，擋在她身前的背影。
想起全真教兵臨墓門時，他一個人站在高台上，從容退敵的模樣。
想起他在月光下，握著她的手，說「我想讓你為自己活一次」。
想著想著，她那座冰封了二十年的心，就一點一點地，軟了下來。
她不得不承認——
她喜歡和楊過在一起。
她喜歡聽他講外面的故事。
她喜歡看他練武時，神采飛揚的樣子。
她喜歡他在她身邊時，那種安心的、溫暖的感覺。
她想起有一次，她受寒玉床反噬，在練功時暈了過去，醒來時，看到楊過守在她床邊，眼睛裡全是血絲，竟是整夜沒合眼。他見她醒來，第一句話不是問別的，而是啞著嗓子說：「姑姑，你嚇死我了。」
她想起他會記得她愛吃那道玉蜂蜜做的點心，每次做完，總把最甜的那一塊，留給她。
她想起他在練劍時，會因為她在一旁看著，而格外認真，練完之後，還要回頭問她一句：「姑姑，我這一招，使得對不對？」
她想起他望著她時，那種毫不掩飾的、熾熱的目光——她從前不懂，如今回想，才明白那目光里藏著什麼。
二十年了，除了死去的孫婆婆，從來沒有人這樣緊張過她、記掛過她、把她放在心尖上。
她甚至……開始期待，他說的那個「外面的世界」。
想和他一起，去看看桃花。
想和他一起，去看看大海。
想和他一起，看看那整片整片的天，而不只是透氣孔里那一小片。
但是——
她也有顧慮。
「門規……」她在心裡想。
祖師林朝英定下的門規，「一生一世不得離開古墓」，是她從小恪守的信條。她的師父，她的師祖，都在這座墓里度過了一生。
她若離開，是不是，就背叛了祖師？
她若對楊過動了情，是不是，就觸犯了「不婚嫁「的門規？
師徒相戀，在世俗眼中，又是何等驚世駭俗的事？
這些問題，讓她輾轉難眠。
她習慣了古墓的一切。這裡的黑暗、安靜、與世隔絕，都是她熟悉的。而外面的世界，對她來說，是一片完全陌生的、令人惶恐的空白。
她怕自己，走出去之後，會手足無措，會連累楊過。
這天夜裡，她獨自來到了祖師林朝英的畫像前。
她在畫像前，跪了下來。
「祖師，」她輕聲說，「龍兒，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您當年定下門規，要弟子一生守在古墓，清心寡欲。」
「龍兒一直恪守，不敢有違。」
「可是……」她的聲音，低了下去，「過兒說，您當年立這條規矩，是為了保護我們，也是因為您自己……沒能走出去。」
「龍兒想問您——」
「您這一生，困在這座墓里，您……後悔過嗎？」
畫像上的林朝英，眉目如畫，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回答。
小龍女看著祖師的畫像，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想起，師祖（林朝英的侍女）曾經對她說過的一句話。
那是在師祖考察楊過之後。
師祖當時說：「過兒不是池中之物，這座古墓，未必困得住他。」
「但也許，這是祖師的安排，也未可知。」
當時她不明白。
現在，她好像，有點明白了。
「祖師的安排……」小龍女喃喃。
她又想起王重陽留在墓壁上的那句題字——「全真之正、朝英之奇、九陰之變，三者為一。」
她想起楊過說過的話：「祖師當年立這條規矩，是為了保護你們，也是因為她自己，沒能走出去。」
「但我不希望，你像她一樣，在這座墓里，困一輩子。」
小龍女的心裡，仿佛有一道光，照了進來。
她忽然意識到——
祖師一生最大的遺憾，不是武功不如人，不是沒能打敗王重陽。
而是，她和王重陽明明兩情相悅，卻因為驕傲、因為門規、因為種種束縛，誰也沒有跨出那一步，最終抱憾終生。
王重陽出家為道，建了全真教；林朝英則把自己關進了這座活死人墓。
兩個人，明明近在咫尺，卻隔著千山萬水，至死都沒有再走到一起。
小龍女在古墓里，讀過祖師留下的手記。
那些手記里，記著她的武功，也零零碎碎地，記著一些心事。
她記得其中有一句，祖師寫道：「天下男子，能入我眼者，唯中神通一人。然他重道，我重情，道不同，終不能兩全。」
那時她不懂這句話的分量。
現在她懂了。
祖師不是不遺憾，她是太驕傲，也太死心眼。她把那份遺憾，釀成了「不離開古墓「的門規，以為是在保護後人，其實，是把自己的悲傷，永遠地刻進了這座墓里。
「祖師，」小龍女在心裡輕聲說，「您立這條門規，是想讓我們不再受情傷，對嗎？」
「可您有沒有想過，若連'情'都不敢去碰，這一生，是不是也少了最重要的東西？」
「過兒說，他想讓我為自己活一次。」
「我想……試一試。」
祖師立下「不離開古墓「的門規，看似是絕情，其實是——她自己，再也走不出去了。
她是在用門規，把自己，也把後人，困在那段遺憾里。
「我若也困在這座墓里，」小龍女在心裡想，「豈不是……重蹈祖師的覆轍？」
「我若也因為一條門規、一句師徒名分，就錯過了過兒，那我和當年錯過王重陽的祖師，又有什麼兩樣？」
「祖師若泉下有知，她真的希望，我重複她的遺憾嗎？」
「還是……」
「她希望，有一個人，能替她，走出這座墓，去看看她沒能看到的世界，去抓住她沒能抓住的人？」
小龍女跪在畫像前，久久沒有動。
燭火幽幽，映著她清冷的側臉，也映著她眼中，漸漸變得堅定的光。
她仿佛能看到，畫中那個風華絕代、卻終生抱憾的女子，正隔著歲月，靜靜地注視著她。
那目光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期許。
「祖師，」小龍女在心裡，輕輕地說，「龍兒，懂了。」
「我不要重複您的遺憾。」
「我要走出去。」
「我要和他一起，去看看您沒能看到的那片天。」
她緩緩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祖師的畫像。
燭火搖曳，畫中的林朝英眉目含笑，仿佛在這一刻，輕輕點了點頭。
小龍女朝著畫像，深深地行了一禮。
這一禮，不是告別的決絕，而是帶著感激的告別——她感激祖師留下的庇護，也感激祖師用一生的遺憾，為她照見了另一條路。
「祖師，等我。」她輕聲說，「我會回來的。」
「等我看過了這天地，等我和他，把您沒走完的路，好好走一遍。」
「我再回來，把這一路的風景，都講給您聽。」
說完，她轉身，白衣拂過冰冷的石地，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出了這間靜室。
她的步伐，不再像往日那樣輕緩，反而透著一股，她從未有過的、輕快而決絕的意味。
那個困擾了她許多天的抉擇，在祖師的畫像前，終於有了答案。
她要去找楊過。
她要親口告訴他——
我跟你走。
古墓的長明燈，在她身後靜靜燃著，仿佛也在為這個即將走出黑暗的女子，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