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世間萬事皆如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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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只簡單落了十几子,沈之才就對辛棄疾的棋力心裡有數,大笑投子道:「沒想到辛大人棋力竟如此超絕,不知師從哪位高人?」

  辛棄疾恭聲答道:「少時學習兵法,先大父說碁盤上天圓地方,黑白子既合於陰陽之理,亦可合於兵事,因此便教了我棋弈之道。」

  沈之才皺眉半晌才疑惑道:「不聞世間有辛姓國手……」

  說過的謊就要用更多的謊言圓回來,辛棄疾只好道:「先大父從不與人對弈,只是喜歡獨自鑽研古譜。」

  「不爭勝負、不慕虛名,這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啊……」

  沈之才感慨著,起身道:「時候不早了,等下次再見當與辛大人手談一局。」

  待他告辭而去,趙瑋笑容滿面道:「幼安果然能別出心裁,父皇聽說整個臨安城煥然一新很是高興,連連誇讚你是個人才。」

  辛棄疾謙遜幾句說了來意,但事情可能牽涉到韋太后卻沒敢說,眼前這位死後廟號是孝宗,事涉自己的皇祖母怕也心存顧忌。

  趙瑋聞言大怒,「早聽說胥吏盤剝百姓手段百出,不料竟敢以下凌上,構陷朝廷之臣,是誰給他們的膽子!」

  辛棄疾又道:「案子裡疑點很多,薜知縣生病的時間又太巧,臣懷疑他知道些內情,所以想請殿下賜一道諭令,讓臣名正言順的見他一面。」

  親筆寫下一份手諭,趙瑋沉著臉道:「案子是出在他的手上,不是稱病就能躲過去的……你替我問問他到底有沒有同流合污,若連手下胥吏都壓不住,那這個官還能不能做了。」

  拿了建王手諭回到了薜宅門外,方燕子中氣十足的開口,「奉建王殿下諭,仁和縣丞辛棄疾前來探試病情!」

  這回果然待遇大不一樣,不但不會吃閉門羹,而且還被恭恭敬敬請進門,薜珮被兩個下人攙扶出來就要跪下。

  看他一臉臘黃不似是裝出來的,不待他真的跪下就扶住道:「殿下宅心仁厚,來時就說大人若真是病了,可不必拘禮。」

  對方有氣無力的拱手道:「謝殿下體諒,只是微臣這知縣卻是做不下去了,辛大人既然來了,請幫忙把辭官的摺子帶給殿下。」

  屋中瀰漫著濃濃的藥味,薜珮告聲罪,斜倚在一張軟榻上,半閉著眼睛,似是隨時就要睡去。

  有女使奉上茶水,辛棄疾耐著性子問過病情,然後才切入正題:「敢問大人是因何事急火攻心?」

  薜珮呼吸有些急促,撫著胸口反問,「辛大人是建王近臣,能否坦言相告,此番登門所為何事?」

  他既然直接動問,那就正好開門見山,「我看過張修案的卷宗,殿下叫我來問問大人為何在證據確鑿之下,最初卻只輕判了流三千里?」

  「這件事我確有私心,想著能保他一命。」對方神色間有些黯然,笑容里透著苦澀,似睡非睡的沉默了半晌,才終於再次開口,

  「張子直人如其名,為人素來耿直剛介,我不信他能做下那等喪心病狂之事,奈何人證物證俱在,他又被當場擒獲,因此想著日後說不定案情能有什麼發現……」

  辛棄疾立刻追問,「那為何一改再改,居然改為最重的決不待時之罪?」

  「當時主薄胡修全代行縣丞之權,他認為十惡之罪僅判流刑,在大理寺一定命發回重審,因此堅決不肯在案卷上副暑,這件事他占著道理,不得不改為秋後處決。」

  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再說下去的意思,辛棄疾只得乾笑一聲,「大人還是沒說為何改為決不待時。」

  薜珮抬起微垂的眼皮定定看來,辛棄疾坦然與之對視,目光中似蘊雷電。

  片刻後薛珮長嘆一聲,「是胡修全仍然不肯副署,最初我們兩個都不肯退讓,後來他帶來大理寺丞雷讓和刑部左曹司郎中沈端的手書,才不得不改判為決不待時。」

  大理寺丞掌斷刑詳審之責,通常設有多人,前幾天辛棄疾見到的汪大猷也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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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部郎中是左曹司的主官,專門負責死刑犯的覆審,有他們發話基本等同於翻案無望,薜珮的退讓也在情理之中。

  這胡修全好大的能量,居然能請動大理寺與刑部的事務官來幫忙施壓,可見案子背後大有文章。

  辛棄疾立刻問道:「那封信可在大人手中?」

  薛珮苦笑道:「這種事怎麼可能留下證據,看過之後由胡修全當面燒掉了。」

  從薜珮的表現來看是想要站在張修一邊的,但最終還是屈服於胡修全的壓力,可僅僅是因為相信張修的為人,又怎會急火攻心直接病倒?

  他很可能還知道些什麼內情,只是出於某種原因不肯、或不敢說出來罷了。

  想到這裡辛棄疾不在試探,直接說出來意,「我正是奉建王之命重查此案,如果大人知道些什麼內情,還請直言相告。」

  薜珮在犀利如刀的目光逼視下垂下眼瞼,心裡盤算著該不該信了這個人。

  大宋官場中是何等暗流涌動,一個不小心就是滅頂之災,自家小心翼翼才混到仁和知縣的位置上,按說將來前途無量,哪知卻偏偏遇上這件案子……

  這個南來子初入臨安就鬥倒張說,而且打了官家的臉還能留在臨安重用,想來也是個膽大心細之人,難道他真有把握?

  細思良久後,薛珮才終於重新開口,「辛大人可知沈端乃是韋淵韋大人的甥婿?」

  辛棄疾立刻追問道:「那解有財又與韋大人是什麼關係?」

  這句話讓薛珮終於動容,原來他知道這件事牽涉到韋太后的弟弟,居然還想要追察此案,難道他沒有說謊,建王真的想動韋家了?

  不,不可能的,薛珮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

  建王以孝心聞名於世,雖然不是趙構親生的,但只要一天還未登基,就不可能、也不敢對自己名義上的皇祖母下手!

  辛棄疾見他面色幾次變幻,知道其內心掙扎,不幫張修就過不了良心上的這道檻,可要幫張修又擔心落個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想了想便又下了一副猛藥,

  「這案子已經過去一個多月,既然大理寺丞和刑部左曹都參與其中,審核的流程必然走的很快,再等下去張縣丞恐怕真要決不待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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