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見到鄒文懷
七十年代的香江商業院線，早已形成了霸道的發行規則：上映可以，先交保底發行費。
所謂保底費，是院線為了規避風險、保證自身收益的硬性規則。
對院線方而言，排片需要占用影廳時段、耗費人工運營成本、消耗場地資源，無論影片最終票房火爆還是慘澹，院線的運營成本都是固定支出。
因此，所有院線一律實行「旱澇保收」模式：不管你的電影能不能賣座、能不能回本、能不能賺錢，院線絕對不虧。
片方必須提前繳納保底費用，覆蓋院線的基礎運營成本，這是入場的硬性門檻，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而嘉禾院線的保底定價，非常昂貴，以周為單位結算。
一周保底發行費，七萬港幣！
這個數字，瞬間擊潰了楚爭所有的僥倖。
七萬港幣，是什麼概念？
1977年，滙豐銀行剛剛推出新版千元港幣紙幣，也就是後世大名鼎鼎、備受收藏者追捧的「大金牛」。
一張紙幣，便是尋常打工人數月的薪資，是無數底層民眾大半年的辛苦收入。
而嘉禾院線，僅僅是一天的排片保底成本，就需要足足一萬港幣，等同於十張嶄新的千元「大金牛」憑空蒸發。
按照電影常規二十八天的上映周期計算，單單是保底發行費這一項硬性支出，就要逼近三十萬港幣！
這筆巨款，對於此刻的楚爭而言，無異於天文數字。
楚爭這時感覺到心頭瞬間一片冰涼。
前期採購二戰正版資料片，花費一萬港幣；聘請林征英專職剪輯，酬勞一千港幣；後續辦理公司註冊、版權公證、權責轉讓手續，聘請律師、奔走各個政務部門，加上往返交通、餐飲雜項開銷，一筆筆支出累加。
扣除所有開支之後，他手中剩餘可自由支配的流動資金，僅僅剩下三萬七千五百一十港幣。
三萬七千五百一十，對比一周七萬的保底費，差距懸殊，連一半都遠遠不夠。
這一刻，楚爭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資本門檻。
他這部《慘痛的戰爭》，沒有高昂的拍攝成本，不用搭建實景、不用聘請演員、不用租賃高端器材、不用團隊熬夜拍攝、不用重金配樂配音。
幾乎省下了所有商業電影的核心開支，唯獨逃不過院線這最後一道門檻。
哪怕他對這部片子的票房有著百分百的信心，篤定這部獨一無二的戰爭紀實影片，能收割海量觀眾、穩穩回本、實現翻倍盈利。
可在資本面前，信心一文不值，預判無人相信，未來的收益抵不過眼前實打實的現金缺口。
電影行業，從來都是有錢人的遊戲。
手握資本，方能入局；身無餘財，縱有通天謀略，也只能寸步難行。
其實楚爭重生以來，早已經提前查閱過香江影視行業的發行規則，清清楚楚知道院線上映需要繳納保底費用。他也提前預留了預算、做好了花錢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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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嘉禾院線的保底門檻，竟然高昂到如此離譜的地步。
這一刻，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原本的計劃確實太過想當然。
哪怕帶著前世記憶、坐擁信息優勢，重生一世，也並非事事順遂、步步開掛。
時代的壁壘、行業的固化規則，不會因為他是重生者，就對他有半分優待。
藉助電影掘金第一桶金的計劃，從看似穩操勝券，實則前路一片漆黑。
放棄嗎？
就此認輸，收手離場？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就被楚爭硬生生掐滅。
不能放棄，也絕不能輸！
前期投入的一萬多港幣成本，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若是此刻半途而廢，前期的所有投入盡數打水漂。
更重要的是，這筆虧損，可不僅僅是金錢的損失。
他年紀尚輕，所有資金往來、大額開銷，都繞不開父母的視線。
一旦這次創業宣告失敗、白白虧掉上萬港幣，在父母心中，他立刻就會被貼上「年少浮躁、眼高手低、胡亂折騰、不懂踏實」的標籤。
從此之後，他會被徹底列入家人的「信任黑名單」。
往後再想創業，想動用家中資金，將會難如登天。
辦法總比困難多。
偉人之言，從不欺人。
絕境之中，最不該有的就是絕望。沒有走不通的路，只有不敢打破的思維。
常規方法走不通，那就不走尋常路；行業規矩困住人，那就打破常規、另闢蹊徑！
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既然循規蹈矩、按部就班的路徑，被資本門檻堵死，那他便跳出行業固有規則。
楚爭望著嘉禾影業大樓進出的工作人員，心中已經想通了。
方才他已經和嘉禾負責底層發行的員工攀談許久，好說歹說，軟磨硬泡，甚至姿態放得極低。他清清楚楚地看明白一件事：這些底層職員，說到底只是按規矩辦事的打工人。
制度卡在那裡，權限鎖得死死的。
別說他好言相求，就算他今日當真放下身段，跪地相求，這些普通員工也沒有半分更改規則的權力。
他們既不敢破例，也做不了任何主，能做的只有機械地複述公司規定，婉拒所有訴求。
求人，就得求能當家作主的人。
只有嘉禾真正手握決策權的話事人，才有資格打破固有發行規則，敲定合作。
哪怕為此讓出一部分影片利潤，折損自身收益，他也在所不惜。只要能借嘉禾的院線渠道順利上映、鋪開市場，一切代價都值得。
一念通透，楚爭眼底神色篤定，轉身再度踏入嘉禾影業的大門。
大廳前台依舊是方才那個勢利的接待員，方才見楚爭碰壁離去，眼底還藏著幾分輕視與戲謔，只當他是個不自量力的年輕小子。
不等對方開口敷衍趕人，楚爭快步上前，抬手一甩。
「啪、啪！」
兩張嶄新的千元港紙大金牛，重重拍在前台光潔的桌面之上，聲響清脆，格外響亮。
楚爭目光銳利，直視著神色驟變的前台，語氣乾脆利落的說道：「我要見鄒文懷先生。幫我引薦，這兩千港幣，就是你的。」
前台接待當場僵在原地，瞳孔微微一縮，滿臉錯愕。
他打心底里沒想到，這個看著年紀輕輕、甚至略顯稚嫩的少年，出手竟如此闊綽大方。
要知道，他在嘉禾做前台接待，每月兢兢業業守崗，固定薪水也不過九百港幣。眼前隨手擺在桌上的兩千港幣，抵得上他整整兩個多月的工資。
富貴險中求。
只是破例引薦一人而已，算不上什麼天大的過錯，完全值得他冒險一次。
先前那點輕視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的火熱。他連忙收斂神色，恭恭敬敬地收好桌上的兩張大金牛，牢牢揣進兜里，不敢有絲毫怠慢。
……
嘉禾影業頂層，鄒文懷專屬辦公室。
咚咚咚——
急促卻不失規矩的敲門聲驟然響起。
不等辦公室內的鄒文懷應聲應允，門外的前台已經輕輕推開房門，側身躬身，姿態恭敬的說道：「鄒生，有人求見。」
楚爭從容邁步走入辦公室。
前台緊隨其後，確認人帶進屋內、見到正主後，一言不發，悄然退了出去，順手輕輕帶上了辦公室大門。
他心裡算得無比通透。
自己月初剛領完薪水，不過入職半月，就算今日這事被知曉，被公司無薪辭退，到手這兩千港幣也穩賺不虧。
嘉禾的前台本就是尋常崗位，薪資平平，並無半點稀缺含金量，市面上同薪資、同崗位的工作一抓一大把，根本不愁找不到下家，完全無需顧慮。
辦公室內，安靜無聲。
鄒文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指尖還停留在文件之上，眉頭微挑，眼底帶著幾分猝不及防的詫異。
短短一瞬，無數念頭在他腦海飛速閃過，瞬間理清了前因後果。
身為香港影壇巨頭之一，嘉禾與邵氏分庭抗禮，各占半壁江山。
邵氏院線閉環壟斷，自產自銷，排外至極。外頭的獨立影片、小型製片公司的作品，想要登陸邵氏院線難於登天，即便僥倖上映，也會被層層抽成，颳走大半利潤，被狠狠扒掉一層皮。
正因如此，作為邵氏最大的競爭對手，嘉禾便成了無數中小製片方、獨立電影人的唯一出路。
想要發行上映，大多人都會將目光瞄準嘉禾。
也正因這般局面，他鄒文懷，早已是影壇人人想要攀附的香餑餑。
尋常小公司老闆、獨立製片人，想要見他一面，往往需要提前數天預約、層層報備，未必能得一見。
可今日，一個看著尚且稚嫩、仿佛尚未成年的少年，竟用最直接的方式，闖到了他的面前。
最讓鄒文懷心生訝異的，並非有人花錢通路求見，而是來人的年紀與氣度。
過往不乏小型影視公司為求合作，重金托關係、開路費想要見他，他早已見怪不怪。
但這般年紀、這般沉穩心性，還敢打破常規、出手闊綽果斷的少年，他屬實是第一次遇見。
心中的詫異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興趣。
他素來欣賞敢於突破規則、行事果決、不被世俗框架束縛的年輕人。
鄒文懷放下手中鋼筆，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楚爭身上，帶著審視與打量說道：「你找我？」
楚爭不卑不亢，坦然迎上對方的目光，微微頷首，開口自我介紹道：「鄒生，您好。我叫楚爭。」
「我手裡有一部成品電影，今日登門，是想和嘉禾談合作，委託嘉禾全權發行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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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瞬，無數念頭在他腦海飛速閃過，瞬間理清了前因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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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發行上映，大多人都會將目光瞄準嘉禾。
也正因這般局面，他鄒文懷，早已是影壇人人想要攀附的香餑餑。
尋常小公司老闆、獨立製片人，想要見他一面，往往需要提前數天預約、層層報備，未必能得一見。
可今日，一個看著尚且稚嫩、仿佛尚未成年的少年，竟用最直接的方式，闖到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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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不乏小型影視公司為求合作，重金托關係、開路費想要見他，他早已見怪不怪。
但這般年紀、這般沉穩心性，還敢打破常規、出手闊綽果斷的少年，他屬實是第一次遇見。
心中的詫異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興趣。
他素來欣賞敢於突破規則、行事果決、不被世俗框架束縛的年輕人。
鄒文懷放下手中鋼筆，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楚爭身上，帶著審視與打量說道：「你找我？」
楚爭不卑不亢，坦然迎上對方的目光，微微頷首，開口自我介紹道：「鄒生，您好。我叫楚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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