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保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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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兩夜,林征英熬紅了雙眼,全程機械地按照楚爭的要求,篩選、剪輯、拼接素材,將無數段雜亂的二戰鏡頭整合在一起。

  熬完整個工期,拿到一千港幣酬勞的那一刻,他沒有絲毫賺錢的喜悅,反而滿心羞愧。

  這一刻,他才算是理解了洪錦寶最初的阻攔。

  洪錦寶沒有看錯,這果然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胡鬧!

  他這兩三天的辛苦勞作,根本算不上正經工作,完完全全就是在騙錢!

  拿著一千港幣巨款,剪輯出一部毫無劇情、毫無邏輯、亂七八糟的拼湊影像,他自己都看不上眼,根本無法說服自己這是合格的影視作品。

  最諷刺的是,這樣一樁心知肚明的「騙錢」交易,他當初還差點因為洪家班的規矩、因為班主的阻攔,差點賺不到這筆虧心錢。

  羞恥、愧疚、荒誕的情緒壓在心頭,讓林征英無比煎熬。

  可事情,遠遠沒有就此結束。

  剪輯完工後,新的難題接踵而至。

  楚爭尚未成年,達不到香江工商註冊、影視公司備案、影片報審的法定年齡,沒有資格獨立註冊影視公司,也無法作為影片法人完成上映登記。

  想要讓《慘痛的戰爭》合法送審、正規上映,唯一的辦法,就是借用成年人的身份信息註冊公司、備案影片。

  而這個人選,自然就是全程經手剪輯、信譽可靠的林征英。

  接下來的幾天,林征英被迫陪著楚爭奔波在香江各個政務機構、律師事務所之間,開啟了一場無比煎熬的手續辦理之路。

  註冊影視公司、備案影片版權、登記上映資質、審核影視立項……

  一道道繁瑣的流程,一張張密密麻麻的法律文件,鋪滿了整張辦公桌。

  最讓他無地自容的是,為了保證楚爭的絕對權益,避免後續出現版權糾紛、財務糾紛,所有機構、所有律師都當場擬定了權責轉讓證明。

  公司的管理權、影片的版權、財務支配權、上映收益權、後續處置權,大大小小數十項權益,全部明確條文,一一從林征英名下,無條件轉回楚爭手中。

  全程辦理過程中,有專業律師現場公證,有政務機構辦事員全程注視、記錄、存檔。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著,一個資深電影人,拿著一個未成年孩子的錢,簽著一份份放棄所有權益的證明。

  場面尷尬到了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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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征英本就性格內斂、不善言辭,素來臉皮薄、重道義。

  在一眾陌生人的注視下,他全程臉頰發燙、耳根通紅,羞愧得抬不起頭。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在外人眼中,自己此刻的模樣,像極了一個欺負小孩子、忽悠未成年騙錢的江湖老油條。

  所有人都默認,是他借著專業身份,哄騙不懂世事的少年,輕輕鬆鬆賺取高額酬勞,空手套取一千港幣。

  全程簽字的每一筆,都像是在抽打他的臉面,讓他滿心愧疚、坐立難安。

  他無數次想要撂挑子不干,想要放棄這筆燙手的酬勞。

  可一千港幣的誘惑實實在在擺在眼前,兩天兩夜的熬夜辛苦也是真真切切的付出。

  最終還是讓他咬著牙,硬著頭皮簽完了所有文件。

  等所有手續辦理完畢,他跟著楚爭告別,忐忑不安地回到劇組時,迎接他的,是一眾弟兄異樣的目光。

  劇組所有人都知曉了他接了少年私活、賺了天價外快的事。

  眾人的眼神里,有羨慕、有好奇、有探究,唯獨沒有往日的親近。

  所有人似乎都默認,他占了大便宜,忽悠一個小孩子賺了一筆輕鬆錢。

  看著弟兄們異樣的眼神,回想起楚爭全程禮貌謙和、一口一聲「英叔」,林征英心底的愧疚與自責泛濫開來。

  他拿著這筆讓他坐立難安的一千港幣,第一次在混跡多年的片場之中,生出了濃濃的羞愧。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這一次到底是賺了一筆橫財,還是做了一件最荒唐、最虧心的錯事。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另一邊,剛剛辦完所有手續,敲定影片歸屬權的楚爭,心境與林征英截然相反。

  對林征英而言,這兩三天的剪輯工作,是一筆燙手的意外橫財;可在楚爭眼中,這部獨家剪輯完成的《慘痛的戰爭》,是他立足七十年代香江、掘取人生第一桶金的唯一希望。

  重生以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年代的香江遍地是機遇,遍地是風口,無數人靠著一部影片一夜暴富,只要踩准風口便能輕鬆實現階層跨越。

  而這部看似雜亂拼湊、在業內老手眼中純屬胡鬧的紀錄片,恰恰是他結合時代信息差、精準拿捏市場空白,量身打造的賺錢利器。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成片已成,手續落地,版權、公司資質全部敲定,所有前期製作環節已經收尾。

  現在擺在楚爭面前的難題,就是院線排片上映。

  再好的影片,沒有觀眾觀看,終究只是一堆影像數據,一文不值。

  七十年代末的香江電影市場,看似百花齊放、群雄逐鹿,實則院線資源高度壟斷,整個市場都牢牢攥在幾大勢力手中,外人想要入局,難如登天。

  現在香江的主流院線格局,涇渭分明,幾乎沒有留給新人的生存空間。

  穩居行業龍頭的是邵氏院線,邵逸夫兄弟兩代人深耕影視行業,根基深厚,經過數十年開疆拓土,手握港澳台整整一百三十家連鎖影院,遍布大街小巷,覆蓋全香江所有的觀影區域。

  毫不誇張地說,邵氏便占據了香江影壇半壁江山,規則由它定,市場由它控,是當之無愧的行業巨無霸。

  緊隨其後穩居第二,便是嘉禾院線。

  嘉禾脫胎於邵氏,是從邵氏體出走的精英另立門戶。起步遠晚於邵氏,底蘊、規模更是天差地別,旗下僅有十九家影院,和邵氏一百三十家的體量完全沒有可比性。

  但誰也不敢小覷嘉禾的實力。

  只因嘉禾手握一張王牌——李小龍。

  憑藉功夫巨星李小龍的頂級票房號召力,嘉禾短短數年逆勢崛起,橫掃市場,屢次打出炸裂票房,硬生生從邵氏壟斷的市場中撕開一道口子,成為整個香江唯一有資格挑戰邵氏霸權的電影公司,新舊兩大巨頭常年明爭暗鬥。

  除了兩大巨頭之外,還有夾縫求生的安樂院線。

  安樂的處境最為尷尬,一直是兩大巨頭爭霸路上的無辜旁觀者,每次邵氏與嘉禾展開大戰,最先被擠壓生存空間的永遠是體量弱小的安樂。

  常年在巨頭夾縫中苟延殘喘,話語權微乎其微。

  最後便是長城、鳳凰、新聯三家左派電影公司掌控的院線體系,這條院線有著極其嚴格的放映準則,只獨家上映左派主旋律影片,立場分明,絕不接納市面上的商業電影,外來影片根本沒有入駐的可能。

  這便是七十年代香江最真實的院線格局,森嚴、固化、排外。

  對於任何一家電影公司、任何一部影片而言,院線數量永遠和票房上限直接掛鉤。

  影院越多、排片越廣、覆蓋區域越全,能夠觸達的觀眾基數就越大,觀影人次自然水漲船高,票房收益才能實現最大化。

  所有影視從業者的目標,都是打通全院線排片,鋪滿全城銀幕。

  理想永遠豐滿,現實向來骨感。

  看著眼前涇渭分明的院線版圖,楚爭心中快速權衡利弊,瞬間排除了所有不必要的選項。

  邵氏作為老牌霸主,體系僵化、排外嚴重,且與嘉禾積怨已久,兩大巨頭常年對立、互不兼容。

  自己一部無名無姓、無人看好的新人影片,想要登陸邵氏院線,無異於痴人說夢。

  不僅門檻極高、流程繁瑣,還要接受層層盤剝,根本沒有任何性價比可言。

  同時,楚爭心裡十分通透,兩大巨頭爭霸的棋局,他一個初入行業的小人物,完全沒必要費力不討好地摻和。

  沒必要為了所謂的全覆蓋排片,去浪費時間同時撬動兩大敵對院線。

  取捨之間,首選嘉禾院線。

  不是嘉禾的門檻最低、待遇最好,更不是嘉禾最為寬容,而是眼下所有院線之中,唯有嘉禾,是唯一可行的選擇。

  其餘中小型院線,盡數存在致命短板,完全無法作為備選。

  譬如僅有四家影院的麗聲院線,此時尚還籍籍無名,還未完成蛻變,距離日後稱霸市場的金公主時代,還有一段時間。

  楚爭沒有任何人脈門路打通這條院線,對方也根本不會搭理一個未成年少年的影片合作。

  再看手握五家影院的安樂院線,定位極其固定,主打海外引進的西部片,受眾精準、風格單一。

  不僅不適合上映戰爭紀錄片,更有著高昂的保底排片費用,家底微薄的楚爭,根本無力承擔這份高昂成本。

  至於市面上那些零零散散的私人小影院、獨立影廳,楚爭更是直接pass。

  他年紀尚輕,臉龐稚嫩,這段時間闖蕩香江各處,已經吃夠了年紀太小、被人輕視的苦頭。

  若是一家家小影院親自登門拜訪,只會被當成不懂事的小孩瞎胡鬧而被拒絕,白白耗費時間精力。

  全盤篩選過後,嘉禾院線,成了他唯一的選擇。

  當然,楚爭早已給自己留好了後手。

  若是嘉禾院線談崩,他便只能厚著臉皮,再度登門找到王愛黨,藉助對方的人脈,去手握十一家影院的雙南院線。

  他素來不喜歡求人,骨子裡有著成年人的驕傲,即便重生以來、心智成熟,也依舊反感低頭求人。

  可踏入社會、入局商圈,最沒用的就是所謂的面子與傲氣。

  沒有實力的清高,只是不自量力的矯情;沒有底氣的傲骨,只會撞得頭破血流。

  世道向來現實,弱肉強食、適者生存,沒有足夠的資本與地位,就必須學會低頭隱忍、順勢而為。

  楚爭知道這個道理,也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

  只不過他的低頭求助,不是無償的依附。

  在他的心裡,祖國的扶持,都是為了讓他快速站穩腳跟、積攢實力。

  唯有藉助這份助力快速崛起,賺到足夠的資本,他才有能力加倍回饋,真正做到回饋故土、反哺家國。

  這份借力,是為了未來更大的回饋,他無愧於心。

  思慮既定,楚爭不再猶豫,立刻整理資料,主動找上嘉禾院線的合作渠道。

  可真正迎面撞上行業規則的那一刻,冰冷的現實,直接給滿懷期待的他潑了一盆冷水。

  院線排片,從來不是你有片子就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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