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副科
李克行說：「老宋，你也知道，現在市裡的物資供應壓力有多大。老百姓要自行車，我們搞不到；要手錶，我們搞不到；要茶葉，我們還是搞不到。清平縣那邊什麼都有，咱們市里什麼都沒有，老百姓心裡能平衡嗎？」
他頓了頓，「上個月班子會的時候，我就說過，業務科副科長這個位置，誰有能力誰來。什麼是有能力？能搞到物資就是有能力。搞不到物資，說破天也沒用。」
宋副主任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李克行沒給他機會。
「老宋，我問你一個問題。」
「您說。」
「你說宋慶國業務熟、人頭熟、情況熟。那好，我問你，你讓他一個月之內，去搞三十輛自行車回來，他能搞到嗎？」
宋副主任沒說話。
「你讓他去搞兩千斤茶葉，他能搞到嗎？」
宋副主任還是沒說話。
「你讓他去東北跑一趟，談下來幾百斤藥材、九千支牙膏，他能談下來嗎？」
李克行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痛快。
「老宋，我不是對慶國有意見。我是覺得，能力這個東西，不是靠年頭熬出來的。有人干十年還是那個水平，有人干一個月就能頂別人十年。文靜姝就是後者。」
「她上個月搞的那批暖水瓶，你知道是怎麼來的嗎？不是從省里調撥的，不是從別的供銷社勻的，是她自己找的渠道、自己談的價格、自己搞定運輸。從採購到入庫，前後不到一個星期。」
「她去東北之前，我跟她說『你去了看看藥材』，她不但看了藥材，還把牙膏、自行車一起談下來了。還順帶給外賓當了三天翻譯。」
李克行說到這裡，自己都笑了。
「老宋，你說這樣的人，不提副科，誰提？你說市供銷社內部有人比她合適，你指出來，誰合適？」
宋副主任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想說「宋慶國」，但這三個字堵在嗓子眼，怎麼都吐不出來。
因為他心裡清楚，宋慶國跟文靜姝比，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
宋慶國幹了六年，最大的業績就是上次那三筆大採購。
他就算是個副主任，也沒有辦法一次性採購到那麼多東西。
別說三十多輛自行車了，就是十輛，他都不一定能搞到。
而且還有一件事，讓宋副主任心裡犯嘀咕。
文靜姝這個姑娘，到底什麼來頭？
他打聽過了，她爸是市公安局副局長，她媽是縣農業局的股級幹部，她哥是市人民醫院的外科醫生，她爺爺是縣城一中的老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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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家世，說不上多顯赫，但也絕對不差。
但是她能搞到那麼多緊俏物資，光靠家世可不夠。
她一定有他不知道的背景。
宋副主任在體制內幹了三十年，最大的本事是看眼色。
他看得出來，文靜姝這個人，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這一家子，從上到下，從老到小，全是能人，關係網密得跟蜘蛛網似的。
他要是硬擋著不讓文靜姝來，得罪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大家子。
宋副主任深吸一口氣，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知道，李克行今天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說明這事已經沒有商量的餘地了。
他要是再堅持，就是在給自己找不痛快。
「李主任說得對。」他開口了，聲音有點悶，「文靜姝同志確實有能力，提副科長是實至名歸。」
李克行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老宋，你能這麼想，很好。」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幾分。
「慶國那邊，你讓他再鍛鍊鍛鍊。年輕人嘛，有的是機會。只要他肯努力，以後有的是發展空間。」
宋副主任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但他那個表情，分明在說「你說得輕巧」。
李克行知道他不甘心，但無所謂。
只要他不公開反對就行。
「行了，那就這麼定了。我讓政工科儘快下調令。文靜姝同志調過來以後，擔任業務科副科長，分管採購工作。」
他看了趙副主任一眼：「老趙，人歸你管，你負責帶她熟悉市裡的情況。她剛來，很多東西不熟悉，你多操心。」
趙副主任點了點頭：「李主任你放心，我親自帶。」
李克行又看了宋副主任一眼：「老宋，調令的事你抓緊辦。政工科那邊你盯著，別拖。越快越好。」
宋副主任點了點頭：「好。」
「還有一件事。文靜姝同志調過來以後，六月份的採購任務應該還沒完成。她要是能趕上，說不定能幫咱們解決不少問題。市里那幾個縣的供銷社主任，天天跟我催貨，催得我頭都大了。她來了，至少能緩一緩。老趙，你跟業務科那邊打個招呼，該配合的配合，該支持的支援。別搞那些『老人欺負新人』的破事。」
趙副主任拍了拍胸脯：「李主任您放心，業務科那邊我來安排。誰敢給文靜姝使絆子，我第一個不答應。」
李克行看著他那副「我護犢子我怕誰」的表情，笑了一聲。
「行了，那就這麼定了。老宋，下調令。老趙，準備接人。」
「散會。」李克行站起來，「老趙你留一下，我跟你說說業務科的事。」
宋副主任也站起來，沖李克行點了點頭，轉身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李克行和趙大海又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的眼神里，是同一個意思——總算把這個釘子拔了。
「老李，你今天這個話，說得夠直接的。」
「不直接不行。」李克行嘆了口氣，「老宋那個人，你不把話說死，他就一直跟你磨。磨了這麼久了，我實在磨不下去了。」
「宋慶國那個小子，確實不行。」趙副主任搖了搖頭，「嘴皮子利索，但幹活不行。
「行了，調令的事你盯著點，別讓老宋拖。」李克行站起來，「我一會兒市里還有個會，先走了。」
趙大海也站起來：「行，你忙。調令的事我盯著，你放心。」
「老趙，文靜姝來了以後，你多帶帶她。她是個人才，別浪費了。」
「放心吧。」趙副主任點了點頭，「我這個人你知道，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她能幹，我就捧。她不能幹，我也不慣著。」
……………………
下午，文靜姝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正在寫著什麼東西。
辦公室里的電話這時候突然響了。
「鈴鈴鈴——」
謝文貴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喝茶，聽見電話響，慢悠悠地拿起聽筒。
「餵？採購科。」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謝文貴一開始還「嗯嗯」地應著，但聽著聽著，他的表情就不對勁了。
他的眉毛先是挑了一下，然後眼睛瞪大了一點，再然後——他轉過頭，用一種「我沒聽錯吧」的表情看著文靜姝。
文靜姝正在低頭寫東西，沒注意到科長的目光。
謝文貴對著聽筒說了一句：「您稍等。」
然後他捂了一下話筒，看著文靜姝，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靜姝同志，找你的。」
文靜姝愣了一下。
找她的？
誰會把電話打到採購科的座機上找她？
她家裡人知道她辦公室的號碼，但一般不會在工作時間打過來，除非有急事。
而且謝科長那個表情，怎麼看都不像是家裡人的電話。
「餵？您好，我是文靜姝。」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嗓門大得隔著話筒都能感覺到那股子熱乎勁兒——
「靜姝！！！你可算接電話了！！！我想死你了！！！」
文靜姝被這一嗓子喊得耳朵嗡嗡的，但她一下子就聽出來是誰了。
「建寧？」文靜姝的聲音裡帶著驚喜，「你怎麼把電話打到我們辦公室來了？」
「我在商業部上班，查你們供銷社的電話還不是分分鐘的事？」陸建寧頓了頓，聲音忽然軟了幾分，「靜姝，你傷好了沒有？」
「建寧，你放心，我傷早就好了，胳膊拆線了，膝蓋也消腫了，沒事兒了。你別擔心。」
「真的好了？你沒騙我？」
「真的好了，騙你我是小狗。」
「靜姝，我跟你說，你這次去東北給戴維斯夫婦當翻譯的事，我在部里都聽說了！」
「你聽誰說的？」
「我們業務組的組長！他前兩天開會的時候說的，說清平縣供銷社有一個叫文靜姝的同志，在陪同外賓訪問期間，不僅圓滿完成了翻譯任務，還幫國家談成了兩台進口拖拉機，順帶還談了一筆龍鬚酥的出口訂單。」
陸建寧的聲音裡帶著驕傲。
「我當時坐在下面，聽完差點沒站起來喊『那是我同學！那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回辦公室以後，跟幾個要好的同事說了，說那是我大學同學，我最好的朋友！她們都不信，說我吹牛，氣得我啊——」
「那你怎麼辦的？」
「我能怎麼辦？我把你以前寫給我的信翻出來給她們看了，信里你提過你在供銷社上班，她們才信的。」
「建寧，你打電話來，不光是為了跟我顯擺吧？」
「當然不是！我跟你說正事。」陸建寧的聲音忽然認真起來，「靜姝，我聽說，外交部、外貿部和咱們商業部，這兩天會分別派出一個人，去禾省見陳教授。」
「三部委聯合行動？」文靜姝的聲音壓低了，但語氣里的驚訝藏都藏不住。
「對。」陸建寧的聲音帶著一種「我這是內部消息你別到處說」的神秘感，「具體去幹什麼我不太清楚，但聽說跟戴維斯夫婦那封信有關。好像是上面覺得陳教授在國際學術界有影響力，想讓她發揮點作用。你也知道，現在國家跟西方國家的關係正在回暖，這種學術交流的機會，上面不想放過。」
「我本來想代表商業部去的，畢竟陳教授也是我的老師嘛，而且還能見見你，但沒排上。」陸建寧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遺憾，「因為我們部里這次需要業務組的一個領導去，我還不夠格。靜姝，你是知道的，我才上班兩年，級別在那兒擺著，這種事兒輪不到我。」
「我理解。」文靜姝點了點頭，「你好好干，以後有的是機會。」
「那可不！」陸建寧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大大咧咧的調子，「不過靜姝，我跟你說，雖然我去不了，但我們部里派去的那個人挺好的，姓周，是我們商業部業務組的副組長，四十多歲，人很和善，辦事也公道。你不用擔心他會為難你老師，不會的。」
「靜姝，我跟你說，我們組長說了，部里對你這次在東北的表現非常滿意。他說你不僅有採購能力，還有國際視野，是供銷系統難得的人才。他說等這件事告一段落，部里可能會給你發個表揚信什麼的，具體怎麼弄還沒定，但肯定有獎勵。」
「獎勵？什麼獎勵？」
「具體什麼獎勵我不知道，但是聽我們領導的意思，應該是挺正式的表彰。畢竟你這次都是實打實的功勞。部里不會虧待你的。」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放心，有消息了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建寧，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謝什麼謝，咱倆誰跟誰？靜姝，我跟你說，你什麼時候來北京出差，一定來找我。我帶你去吃全聚德，去逛故宮，去爬長城。我可想你了。」
「好，我一定去。」文靜姝笑著說，「到時候你可別嫌我煩。」
「煩什麼煩，你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翻文件的聲音，然後陸建寧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帶著點匆忙：「行了行了，不跟你說了，我這邊還有工作沒幹完呢，我得趕緊掛了。」
「好，你忙。有空給我寫信。」
「知道了！你照顧好自己！別光顧著工作，多吃點飯！」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工作吧。」
「行，掛了掛了。」
「咔噠」一聲，電話掛了。
馬德勝偷偷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過頭，跟鄭燕燕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個人的眼神里，是同一個意思——
這姑娘，以後了不得。
他頓了頓，「上個月班子會的時候，我就說過，業務科副科長這個位置，誰有能力誰來。什麼是有能力？能搞到物資就是有能力。搞不到物資，說破天也沒用。」
宋副主任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李克行沒給他機會。
「老宋，我問你一個問題。」
「您說。」
「你說宋慶國業務熟、人頭熟、情況熟。那好，我問你，你讓他一個月之內，去搞三十輛自行車回來，他能搞到嗎？」
宋副主任沒說話。
「你讓他去搞兩千斤茶葉，他能搞到嗎？」
宋副主任還是沒說話。
「你讓他去東北跑一趟，談下來幾百斤藥材、九千支牙膏，他能談下來嗎？」
李克行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痛快。
「老宋，我不是對慶國有意見。我是覺得，能力這個東西，不是靠年頭熬出來的。有人干十年還是那個水平，有人干一個月就能頂別人十年。文靜姝就是後者。」
「她上個月搞的那批暖水瓶，你知道是怎麼來的嗎？不是從省里調撥的，不是從別的供銷社勻的，是她自己找的渠道、自己談的價格、自己搞定運輸。從採購到入庫，前後不到一個星期。」
「她去東北之前，我跟她說『你去了看看藥材』，她不但看了藥材，還把牙膏、自行車一起談下來了。還順帶給外賓當了三天翻譯。」
李克行說到這裡，自己都笑了。
「老宋，你說這樣的人，不提副科，誰提？你說市供銷社內部有人比她合適，你指出來，誰合適？」
宋副主任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想說「宋慶國」，但這三個字堵在嗓子眼，怎麼都吐不出來。
因為他心裡清楚，宋慶國跟文靜姝比，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
宋慶國幹了六年，最大的業績就是上次那三筆大採購。
他就算是個副主任，也沒有辦法一次性採購到那麼多東西。
別說三十多輛自行車了，就是十輛，他都不一定能搞到。
而且還有一件事，讓宋副主任心裡犯嘀咕。
文靜姝這個姑娘，到底什麼來頭？
他打聽過了，她爸是市公安局副局長，她媽是縣農業局的股級幹部，她哥是市人民醫院的外科醫生，她爺爺是縣城一中的老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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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家世，說不上多顯赫，但也絕對不差。
但是她能搞到那麼多緊俏物資，光靠家世可不夠。
她一定有他不知道的背景。
宋副主任在體制內幹了三十年，最大的本事是看眼色。
他看得出來，文靜姝這個人，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這一家子，從上到下，從老到小，全是能人，關係網密得跟蜘蛛網似的。
他要是硬擋著不讓文靜姝來，得罪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大家子。
宋副主任深吸一口氣，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知道，李克行今天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說明這事已經沒有商量的餘地了。
他要是再堅持，就是在給自己找不痛快。
「李主任說得對。」他開口了，聲音有點悶，「文靜姝同志確實有能力，提副科長是實至名歸。」
李克行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老宋，你能這麼想，很好。」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幾分。
「慶國那邊，你讓他再鍛鍊鍛鍊。年輕人嘛，有的是機會。只要他肯努力，以後有的是發展空間。」
宋副主任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但他那個表情，分明在說「你說得輕巧」。
李克行知道他不甘心，但無所謂。
只要他不公開反對就行。
「行了，那就這麼定了。我讓政工科儘快下調令。文靜姝同志調過來以後，擔任業務科副科長，分管採購工作。」
他看了趙副主任一眼：「老趙，人歸你管，你負責帶她熟悉市裡的情況。她剛來，很多東西不熟悉，你多操心。」
趙副主任點了點頭：「李主任你放心，我親自帶。」
李克行又看了宋副主任一眼：「老宋，調令的事你抓緊辦。政工科那邊你盯著，別拖。越快越好。」
宋副主任點了點頭：「好。」
「還有一件事。文靜姝同志調過來以後，六月份的採購任務應該還沒完成。她要是能趕上，說不定能幫咱們解決不少問題。市里那幾個縣的供銷社主任，天天跟我催貨，催得我頭都大了。她來了，至少能緩一緩。老趙，你跟業務科那邊打個招呼，該配合的配合，該支持的支援。別搞那些『老人欺負新人』的破事。」
趙副主任拍了拍胸脯：「李主任您放心，業務科那邊我來安排。誰敢給文靜姝使絆子，我第一個不答應。」
李克行看著他那副「我護犢子我怕誰」的表情，笑了一聲。
「行了，那就這麼定了。老宋，下調令。老趙，準備接人。」
「散會。」李克行站起來，「老趙你留一下，我跟你說說業務科的事。」
宋副主任也站起來，沖李克行點了點頭，轉身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李克行和趙大海又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的眼神里，是同一個意思——總算把這個釘子拔了。
「老李，你今天這個話，說得夠直接的。」
「不直接不行。」李克行嘆了口氣，「老宋那個人，你不把話說死，他就一直跟你磨。磨了這麼久了，我實在磨不下去了。」
「宋慶國那個小子，確實不行。」趙副主任搖了搖頭，「嘴皮子利索，但幹活不行。
「行了，調令的事你盯著點，別讓老宋拖。」李克行站起來，「我一會兒市里還有個會，先走了。」
趙大海也站起來：「行，你忙。調令的事我盯著，你放心。」
「老趙，文靜姝來了以後，你多帶帶她。她是個人才，別浪費了。」
「放心吧。」趙副主任點了點頭，「我這個人你知道，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她能幹，我就捧。她不能幹，我也不慣著。」
……………………
下午，文靜姝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正在寫著什麼東西。
辦公室里的電話這時候突然響了。
「鈴鈴鈴——」
謝文貴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喝茶，聽見電話響，慢悠悠地拿起聽筒。
「餵？採購科。」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謝文貴一開始還「嗯嗯」地應著，但聽著聽著，他的表情就不對勁了。
他的眉毛先是挑了一下，然後眼睛瞪大了一點，再然後——他轉過頭，用一種「我沒聽錯吧」的表情看著文靜姝。
文靜姝正在低頭寫東西，沒注意到科長的目光。
謝文貴對著聽筒說了一句：「您稍等。」
然後他捂了一下話筒，看著文靜姝，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靜姝同志，找你的。」
文靜姝愣了一下。
找她的？
誰會把電話打到採購科的座機上找她？
她家裡人知道她辦公室的號碼，但一般不會在工作時間打過來，除非有急事。
而且謝科長那個表情，怎麼看都不像是家裡人的電話。
「餵？您好，我是文靜姝。」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嗓門大得隔著話筒都能感覺到那股子熱乎勁兒——
「靜姝！！！你可算接電話了！！！我想死你了！！！」
文靜姝被這一嗓子喊得耳朵嗡嗡的，但她一下子就聽出來是誰了。
「建寧？」文靜姝的聲音裡帶著驚喜，「你怎麼把電話打到我們辦公室來了？」
「我在商業部上班，查你們供銷社的電話還不是分分鐘的事？」陸建寧頓了頓，聲音忽然軟了幾分，「靜姝，你傷好了沒有？」
「建寧，你放心，我傷早就好了，胳膊拆線了，膝蓋也消腫了，沒事兒了。你別擔心。」
「真的好了？你沒騙我？」
「真的好了，騙你我是小狗。」
「靜姝，我跟你說，你這次去東北給戴維斯夫婦當翻譯的事，我在部里都聽說了！」
「你聽誰說的？」
「我們業務組的組長！他前兩天開會的時候說的，說清平縣供銷社有一個叫文靜姝的同志，在陪同外賓訪問期間，不僅圓滿完成了翻譯任務，還幫國家談成了兩台進口拖拉機，順帶還談了一筆龍鬚酥的出口訂單。」
陸建寧的聲音裡帶著驕傲。
「我當時坐在下面，聽完差點沒站起來喊『那是我同學！那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回辦公室以後，跟幾個要好的同事說了，說那是我大學同學，我最好的朋友！她們都不信，說我吹牛，氣得我啊——」
「那你怎麼辦的？」
「我能怎麼辦？我把你以前寫給我的信翻出來給她們看了，信里你提過你在供銷社上班，她們才信的。」
「建寧，你打電話來，不光是為了跟我顯擺吧？」
「當然不是！我跟你說正事。」陸建寧的聲音忽然認真起來，「靜姝，我聽說，外交部、外貿部和咱們商業部，這兩天會分別派出一個人，去禾省見陳教授。」
「三部委聯合行動？」文靜姝的聲音壓低了，但語氣里的驚訝藏都藏不住。
「對。」陸建寧的聲音帶著一種「我這是內部消息你別到處說」的神秘感，「具體去幹什麼我不太清楚，但聽說跟戴維斯夫婦那封信有關。好像是上面覺得陳教授在國際學術界有影響力，想讓她發揮點作用。你也知道，現在國家跟西方國家的關係正在回暖，這種學術交流的機會，上面不想放過。」
「我本來想代表商業部去的，畢竟陳教授也是我的老師嘛，而且還能見見你，但沒排上。」陸建寧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遺憾，「因為我們部里這次需要業務組的一個領導去，我還不夠格。靜姝，你是知道的，我才上班兩年，級別在那兒擺著，這種事兒輪不到我。」
「我理解。」文靜姝點了點頭，「你好好干，以後有的是機會。」
「那可不！」陸建寧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大大咧咧的調子，「不過靜姝，我跟你說，雖然我去不了，但我們部里派去的那個人挺好的，姓周，是我們商業部業務組的副組長，四十多歲，人很和善，辦事也公道。你不用擔心他會為難你老師，不會的。」
「靜姝，我跟你說，我們組長說了，部里對你這次在東北的表現非常滿意。他說你不僅有採購能力，還有國際視野，是供銷系統難得的人才。他說等這件事告一段落，部里可能會給你發個表揚信什麼的，具體怎麼弄還沒定，但肯定有獎勵。」
「獎勵？什麼獎勵？」
「具體什麼獎勵我不知道，但是聽我們領導的意思，應該是挺正式的表彰。畢竟你這次都是實打實的功勞。部里不會虧待你的。」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放心，有消息了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建寧，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謝什麼謝，咱倆誰跟誰？靜姝，我跟你說，你什麼時候來北京出差，一定來找我。我帶你去吃全聚德，去逛故宮，去爬長城。我可想你了。」
「好，我一定去。」文靜姝笑著說，「到時候你可別嫌我煩。」
「煩什麼煩，你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翻文件的聲音，然後陸建寧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帶著點匆忙：「行了行了，不跟你說了，我這邊還有工作沒幹完呢，我得趕緊掛了。」
「好，你忙。有空給我寫信。」
「知道了！你照顧好自己！別光顧著工作，多吃點飯！」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工作吧。」
「行，掛了掛了。」
「咔噠」一聲，電話掛了。
馬德勝偷偷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過頭，跟鄭燕燕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個人的眼神里，是同一個意思——
這姑娘，以後了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