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大學
出發前，韓司長把文靜姝拉到角落。
「靜姝同志，下午去沈省大學，有些情況我得提前跟你說一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現在的大學，你也知道。學生沒剩多少了，專業課基本不開。每天就是上政治課、開會、寫思想匯報。校園裡安安靜靜的，跟以前不一樣。但是這是戴維斯夫婦提出的要去的地點，也不能不安排。」
文靜姝點了點頭。
「我不是讓你瞞著什麼，就是讓你心裡有個數。一會兒到了學校，校領導肯定會安排學生夾道歡迎、開座談會、參觀校園，流程走得很漂亮。但如果戴維斯夫婦問到專業課的事，你儘量往別的方向引導。要是實在繞不過去，就往我這兒推，我來應付。」
文靜姝點了點頭。
她太知道韓司長說的「現在的情況」是什麼意思了。
1970年的大學，跟1965年她剛入學那會兒完全是兩個世界。
那時候還有課上的，教授站在講台上，學生在底下記筆記，圖書館裡燈火通明。
現在呢？
課停了，老師下放了，學生要麼在工廠勞動，要麼在農村插隊，留在學校的那些，天天開會、寫檢查、互相揭發。
「韓司長，我明白。」
韓司長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直起腰，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心裡有數就行。走吧，時間差不多了。」
露絲在車上問，「靜姝，你們國家的大學，現在有多少學生在上課？」
文靜姝心裡動了一下。
來了。
「露絲，今天是周日，學生不上課。」她笑著說，「您要是想看學生上課的樣子，今天可能看不著。」
露絲「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看筆記本，沒再追問。
沈省大學到了。
校門口拉著一條紅色的橫幅，上面寫著「熱烈歡迎外國友人蒞臨我校參觀指導」，兩邊各站著一排學生，手裡舉著小紅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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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絲湊到文靜姝耳邊：「靜姝，他們穿得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文靜姝小聲回了她一句：「這叫統一著裝，整齊劃一。」
「我知道，但還是覺得有點……不習慣。」露絲說得很委婉。
戴維斯夫婦和校領導互相打了招呼。
介紹完，周校長大手一揮：「請！戴維斯先生、夫人，這邊請。」
一行人往校園裡走。
文靜姝跟在隊伍中間，目光在校園裡掃了一圈。
路上的人很少。
偶爾有一兩個學生走過，穿著統一的藍布褂子，低著頭，腳步匆匆，像怕被什麼東西追上似的。
露絲也注意到了。
她挽著文靜姝的胳膊，壓低聲音問：「有的學生不上課，但也不出來玩嗎？」
文靜姝想了想：「可能都在宿舍看書吧。」
露絲點了點頭，沒再問。
但她那個表情，分明在說「我不信」。
周校長領著大家走進一棟灰白色的教學樓，樓梯是水磨石的，擦得鋥亮。
一行人上了三樓，走到一間教室門口。
周校長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
「戴維斯先生，戴維斯夫人，這是我們學校的一間教室。現在正好有一堂課，學生們正在上課。大家進去看看吧。」
露絲的眼睛亮了一下。
文靜姝知道這堂課大概率是政治課。
她只能跟著。
教室的門被推開了。
裡面坐著三十來個學生，整整齊齊地排成五排，每個人穿的都是同樣的藍布褂子，同樣的髮型，同樣的坐姿，腰板挺直，兩隻手平放在桌上，目視前方。
像三十個複製粘貼出來的人。
文靜姝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上輩子她在大學讀書的時候，教室里什麼樣的人都有。
有穿漢服的，有染頭髮的，有趴在桌上睡覺的，有戴著耳機聽歌的，有跟旁邊同學交頭接耳傳遞小紙條的。
亂是亂點，但是有活氣。
眼前這三十個學生，太整齊了。
整齊到讓人覺得不太真實。
講台上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師，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胸口別著一枚像章。
黑板上寫著字。
露絲站在教室門口，目光在那行粉筆字上停了一下，然後轉向講台上的老師，又轉向那些坐得筆直的學生。
周校長側身讓了讓，開始介紹：「這是我們學校的思想政治理論課，今天講的是……。」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驕傲：「我們的學生，政治覺悟很高，對……的學習非常認真。」
黃偉在旁邊一句一句地翻譯給亨利聽，文靜姝一句一句地翻譯給露絲聽。
露絲聽完了，「可以讓我們聽一會兒嗎？」
周校長連連點頭：「當然可以，當然可以。」
一行人找了後排的空位坐下來。
講台上的老師清了清嗓子，繼續講課。
「……」
文靜姝一邊聽一邊默默翻譯。
露絲聽得很認真，不時在本子上記幾筆，但文靜姝注意到，她記的速度比上午在機械廠的時候慢了很多。
大概過了十來分鐘，露絲放下筆，抬起頭，看了文靜姝一眼。
文靜姝接收到那個眼神，心裡明白——她不想聽了。
果然，露絲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靜姝，我們能不能去看看專業課？比如經濟學、國際貿易這些，我對中國的經濟政策很感興趣。」
來了，最怕的問題。
她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低聲對韓司長說：「韓司長，露絲夫人想看看專業課，比如經濟學、國際貿易這些。」
韓司長走到周校長旁邊，低聲說了幾句。
周校長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
他轉過身，看著韓司長，嘴唇動了動，壓低聲音說了幾句什麼。
文靜姝聽不清具體內容，但從周校長那為難的表情和急促的語速來看，大概是「現在專業課幾乎不開設了」「老師也走了」「實在拿不出手」之類的話。
韓司長聽完，點了點頭，轉過身，臉上又掛上了那副得體的笑容。
他走到露絲面前，用英語說：「戴維斯夫人，今天是周日，學生們不上專業課。如果您對中國的經濟學感興趣，我可以安排人專門為您做一場報告。」
文靜姝在旁邊一句一句地翻譯。
露絲聽完，沉默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那就不麻煩了。」
她的語氣很平淡，但文靜姝聽得出來，她不太信。
韓司長明顯鬆了一口氣，轉身跟周校長說了幾句，周校長如釋重負地點了點頭，額頭上那層薄汗都顧不上擦。
露絲接著問，「那剛才那堂課……」
「那是政治課，政治課不算專業課。」周校長又過來接著說。
文靜姝把這句話翻給露絲的時候，心裡也覺得有點不對勁，但她沒有改一個字。
露絲點了點頭。
然後她問了一個讓周校長徹底說不出話來的問題。
「那平時呢？平時學生上專業課嗎？」
教室里的空氣驟然緊了一下。
周校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教室里那三十個學生，有的低下了頭，有的把目光移向窗外，有的盯著桌面，像是在上面找什麼不存在的答案。
文靜姝看著這些學生的反應，心裡已經明白了一大半。
但她還是把這個問題原原本本地翻譯給了周校長。
周校長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有點干。
「戴維斯夫人，我們學校的專業課，根據國家安排，正在進行教學改革。有些課程暫時調整了，有些課程正在重新編寫教材。」
他說完這段話的時候，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汗。
文靜姝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翻譯給了露絲。
露絲沒再追問。
從教學樓出來的時候，韓司長走到文靜姝旁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翻得很好。」
文靜姝看了他一眼，韓司長已經走到前面去了，臉上的表情跟剛才一模一樣，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從教學樓出來，周校長領著他們往圖書館的方向走。
圖書館不大，大廳里擺著幾排木質書架，書架上的書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每一本的書脊都朝著外面，書脊上的字都是紅色的。
文靜姝掃了一眼那些書名，心裡大概有數了。
全是政治理論書籍。
露絲在書架前走了一圈，從第一排走到最後一排，又從最後一排走回第一排。
走完一圈之後，她停下來，看著文靜姝。
「靜姝，這個圖書館，有沒有外籍書？」
文靜姝把這個問題翻給周校長聽。
周校長的表情又僵了。
他轉過頭看了看旁邊的圖書館館長，館長低下了頭。
他又看了看韓司長，韓司長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周校長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了。
「戴維斯夫人，外籍書，我們圖書館也有。但是……暫時不對外開放。」
文靜姝把這句話翻給露絲聽的時候，露絲沒說話，只是低下頭，在本子上又寫了一行字。
文靜姝這次看清了。
她寫的是：「unavailable temporarily.」
暫時無法獲取。
文靜姝看著這行字，心裡忽然覺得有點難受。
不是替誰難受，是替那些書難受。
書有什麼錯呢？
出了圖書館，周校長又領著他們逛了逛校園。
沈省大學的校園確實大，湖光山色，綠樹成蔭，但路上還是沒什麼人。
偶爾走過一兩個學生，看見這一行人，有的低頭快步走過，有的好奇地看了一眼然後又迅速把目光移開。
走了一段路，露絲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文靜姝。
「靜姝，我想去上個洗手間。」
文靜姝點了點頭，轉頭看了方敏一眼。
方敏立刻走過來：「戴維斯夫人，我帶您去。」
露絲跟著方敏走了以後，亨利站在原地，目光在校園裡掃了一圈，然後走到文靜姝旁邊。
「文，你的老師陳教授，現在在哪裡？還在大學教書嗎？」
文靜姝抬起頭，看了韓司長一眼。
韓司長站在幾米外，正在跟周校長低聲說著什麼，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注意這邊。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
韓司長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文靜姝注意到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文靜姝收回目光，看著亨利，「戴維斯先生，陳教授現在在休假。」
「休假？」亨利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在哪兒休假？」
「在禾省，一個風景很好的地方。」
亨利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文靜姝心裡鬆了一口氣。
她不想撒謊，但也不能說實話。
「休假」這個詞，不算撒謊。
至於在哪兒休假、為什麼休假、休到什麼時候，那是另一個問題。
露絲從洗手間回來以後，整個人明顯沒了上午那股興奮勁兒。
她走到亨利旁邊，挽住他的胳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亨利聽完，點了點頭，走到韓司長面前。
「韓司長，今天的參觀就到這裡吧。夫人有點累了，想先回去休息。」
韓司長立刻點頭：「好的好的，我這就安排車。」
他轉身的時候，文靜姝注意到他的嘴角往上彎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文靜姝跟在後面，心裡想：要是再在校園裡逛下去，露絲大概能把沈省大學的底褲都問穿了。
到時候周校長和韓司長都不好收場。
現在走，剛剛好。
車隊的安排很高效，不到十分鐘，轎車就駛出了沈省大學的大門。
周校長帶著那排「清一色」站在門口，衝車隊揮手，臉上的笑容跟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但文靜姝注意到，他的領口濕了一大片。
「靜姝同志，下午去沈省大學，有些情況我得提前跟你說一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現在的大學，你也知道。學生沒剩多少了，專業課基本不開。每天就是上政治課、開會、寫思想匯報。校園裡安安靜靜的，跟以前不一樣。但是這是戴維斯夫婦提出的要去的地點，也不能不安排。」
文靜姝點了點頭。
「我不是讓你瞞著什麼，就是讓你心裡有個數。一會兒到了學校，校領導肯定會安排學生夾道歡迎、開座談會、參觀校園，流程走得很漂亮。但如果戴維斯夫婦問到專業課的事，你儘量往別的方向引導。要是實在繞不過去，就往我這兒推，我來應付。」
文靜姝點了點頭。
她太知道韓司長說的「現在的情況」是什麼意思了。
1970年的大學，跟1965年她剛入學那會兒完全是兩個世界。
那時候還有課上的，教授站在講台上，學生在底下記筆記，圖書館裡燈火通明。
現在呢？
課停了，老師下放了，學生要麼在工廠勞動，要麼在農村插隊，留在學校的那些，天天開會、寫檢查、互相揭發。
「韓司長，我明白。」
韓司長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直起腰，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心裡有數就行。走吧，時間差不多了。」
露絲在車上問，「靜姝，你們國家的大學，現在有多少學生在上課？」
文靜姝心裡動了一下。
來了。
「露絲，今天是周日，學生不上課。」她笑著說，「您要是想看學生上課的樣子，今天可能看不著。」
露絲「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看筆記本，沒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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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門口拉著一條紅色的橫幅，上面寫著「熱烈歡迎外國友人蒞臨我校參觀指導」，兩邊各站著一排學生，手裡舉著小紅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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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絲湊到文靜姝耳邊：「靜姝，他們穿得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文靜姝小聲回了她一句：「這叫統一著裝，整齊劃一。」
「我知道，但還是覺得有點……不習慣。」露絲說得很委婉。
戴維斯夫婦和校領導互相打了招呼。
介紹完，周校長大手一揮：「請！戴維斯先生、夫人，這邊請。」
一行人往校園裡走。
文靜姝跟在隊伍中間，目光在校園裡掃了一圈。
路上的人很少。
偶爾有一兩個學生走過，穿著統一的藍布褂子，低著頭，腳步匆匆，像怕被什麼東西追上似的。
露絲也注意到了。
她挽著文靜姝的胳膊，壓低聲音問：「有的學生不上課，但也不出來玩嗎？」
文靜姝想了想：「可能都在宿舍看書吧。」
露絲點了點頭，沒再問。
但她那個表情，分明在說「我不信」。
周校長領著大家走進一棟灰白色的教學樓，樓梯是水磨石的，擦得鋥亮。
一行人上了三樓，走到一間教室門口。
周校長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
「戴維斯先生，戴維斯夫人，這是我們學校的一間教室。現在正好有一堂課，學生們正在上課。大家進去看看吧。」
露絲的眼睛亮了一下。
文靜姝知道這堂課大概率是政治課。
她只能跟著。
教室的門被推開了。
裡面坐著三十來個學生，整整齊齊地排成五排，每個人穿的都是同樣的藍布褂子，同樣的髮型，同樣的坐姿，腰板挺直，兩隻手平放在桌上，目視前方。
像三十個複製粘貼出來的人。
文靜姝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上輩子她在大學讀書的時候，教室里什麼樣的人都有。
有穿漢服的，有染頭髮的，有趴在桌上睡覺的，有戴著耳機聽歌的，有跟旁邊同學交頭接耳傳遞小紙條的。
亂是亂點，但是有活氣。
眼前這三十個學生，太整齊了。
整齊到讓人覺得不太真實。
講台上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師，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胸口別著一枚像章。
黑板上寫著字。
露絲站在教室門口，目光在那行粉筆字上停了一下，然後轉向講台上的老師，又轉向那些坐得筆直的學生。
周校長側身讓了讓，開始介紹：「這是我們學校的思想政治理論課，今天講的是……。」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驕傲：「我們的學生，政治覺悟很高，對……的學習非常認真。」
黃偉在旁邊一句一句地翻譯給亨利聽，文靜姝一句一句地翻譯給露絲聽。
露絲聽完了，「可以讓我們聽一會兒嗎？」
周校長連連點頭：「當然可以，當然可以。」
一行人找了後排的空位坐下來。
講台上的老師清了清嗓子，繼續講課。
「……」
文靜姝一邊聽一邊默默翻譯。
露絲聽得很認真，不時在本子上記幾筆，但文靜姝注意到，她記的速度比上午在機械廠的時候慢了很多。
大概過了十來分鐘，露絲放下筆，抬起頭，看了文靜姝一眼。
文靜姝接收到那個眼神，心裡明白——她不想聽了。
果然，露絲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靜姝，我們能不能去看看專業課？比如經濟學、國際貿易這些，我對中國的經濟政策很感興趣。」
來了，最怕的問題。
她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低聲對韓司長說：「韓司長，露絲夫人想看看專業課，比如經濟學、國際貿易這些。」
韓司長走到周校長旁邊，低聲說了幾句。
周校長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
他轉過身，看著韓司長，嘴唇動了動，壓低聲音說了幾句什麼。
文靜姝聽不清具體內容，但從周校長那為難的表情和急促的語速來看，大概是「現在專業課幾乎不開設了」「老師也走了」「實在拿不出手」之類的話。
韓司長聽完，點了點頭，轉過身，臉上又掛上了那副得體的笑容。
他走到露絲面前，用英語說：「戴維斯夫人，今天是周日，學生們不上專業課。如果您對中國的經濟學感興趣，我可以安排人專門為您做一場報告。」
文靜姝在旁邊一句一句地翻譯。
露絲聽完，沉默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那就不麻煩了。」
她的語氣很平淡，但文靜姝聽得出來，她不太信。
韓司長明顯鬆了一口氣，轉身跟周校長說了幾句，周校長如釋重負地點了點頭，額頭上那層薄汗都顧不上擦。
露絲接著問，「那剛才那堂課……」
「那是政治課，政治課不算專業課。」周校長又過來接著說。
文靜姝把這句話翻給露絲的時候，心裡也覺得有點不對勁，但她沒有改一個字。
露絲點了點頭。
然後她問了一個讓周校長徹底說不出話來的問題。
「那平時呢？平時學生上專業課嗎？」
教室里的空氣驟然緊了一下。
周校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教室里那三十個學生，有的低下了頭，有的把目光移向窗外，有的盯著桌面，像是在上面找什麼不存在的答案。
文靜姝看著這些學生的反應，心裡已經明白了一大半。
但她還是把這個問題原原本本地翻譯給了周校長。
周校長沉默了好幾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有點干。
「戴維斯夫人，我們學校的專業課，根據國家安排，正在進行教學改革。有些課程暫時調整了，有些課程正在重新編寫教材。」
他說完這段話的時候，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汗。
文靜姝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翻譯給了露絲。
露絲沒再追問。
從教學樓出來的時候，韓司長走到文靜姝旁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翻得很好。」
文靜姝看了他一眼，韓司長已經走到前面去了，臉上的表情跟剛才一模一樣，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從教學樓出來，周校長領著他們往圖書館的方向走。
圖書館不大，大廳里擺著幾排木質書架，書架上的書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每一本的書脊都朝著外面，書脊上的字都是紅色的。
文靜姝掃了一眼那些書名，心裡大概有數了。
全是政治理論書籍。
露絲在書架前走了一圈，從第一排走到最後一排，又從最後一排走回第一排。
走完一圈之後，她停下來，看著文靜姝。
「靜姝，這個圖書館，有沒有外籍書？」
文靜姝把這個問題翻給周校長聽。
周校長的表情又僵了。
他轉過頭看了看旁邊的圖書館館長，館長低下了頭。
他又看了看韓司長，韓司長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周校長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了。
「戴維斯夫人，外籍書，我們圖書館也有。但是……暫時不對外開放。」
文靜姝把這句話翻給露絲聽的時候，露絲沒說話，只是低下頭，在本子上又寫了一行字。
文靜姝這次看清了。
她寫的是：「unavailable temporarily.」
暫時無法獲取。
文靜姝看著這行字，心裡忽然覺得有點難受。
不是替誰難受，是替那些書難受。
書有什麼錯呢？
出了圖書館，周校長又領著他們逛了逛校園。
沈省大學的校園確實大，湖光山色，綠樹成蔭，但路上還是沒什麼人。
偶爾走過一兩個學生，看見這一行人，有的低頭快步走過，有的好奇地看了一眼然後又迅速把目光移開。
走了一段路，露絲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文靜姝。
「靜姝，我想去上個洗手間。」
文靜姝點了點頭，轉頭看了方敏一眼。
方敏立刻走過來：「戴維斯夫人，我帶您去。」
露絲跟著方敏走了以後，亨利站在原地，目光在校園裡掃了一圈，然後走到文靜姝旁邊。
「文，你的老師陳教授，現在在哪裡？還在大學教書嗎？」
文靜姝抬起頭，看了韓司長一眼。
韓司長站在幾米外，正在跟周校長低聲說著什麼，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注意這邊。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
韓司長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文靜姝注意到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文靜姝收回目光，看著亨利，「戴維斯先生，陳教授現在在休假。」
「休假？」亨利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在哪兒休假？」
「在禾省，一個風景很好的地方。」
亨利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文靜姝心裡鬆了一口氣。
她不想撒謊，但也不能說實話。
「休假」這個詞，不算撒謊。
至於在哪兒休假、為什麼休假、休到什麼時候，那是另一個問題。
露絲從洗手間回來以後，整個人明顯沒了上午那股興奮勁兒。
她走到亨利旁邊，挽住他的胳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亨利聽完，點了點頭，走到韓司長面前。
「韓司長，今天的參觀就到這裡吧。夫人有點累了，想先回去休息。」
韓司長立刻點頭：「好的好的，我這就安排車。」
他轉身的時候，文靜姝注意到他的嘴角往上彎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文靜姝跟在後面，心裡想：要是再在校園裡逛下去，露絲大概能把沈省大學的底褲都問穿了。
到時候周校長和韓司長都不好收場。
現在走，剛剛好。
車隊的安排很高效，不到十分鐘，轎車就駛出了沈省大學的大門。
周校長帶著那排「清一色」站在門口，衝車隊揮手，臉上的笑容跟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但文靜姝注意到，他的領口濕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