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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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工,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站了不少人。

  劉志國站在最前面,草帽摘下來拿在手裡當扇子扇風,脖子伸得老長,往土路盡頭張望。

  他旁邊站著幾個大隊幹部,再往後是自發來看熱鬧的村民,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揣著旱菸杆子,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嘀嘀咕咕。

  「聽說是大教授呢,省城來的。」

  「教授咋了,還不是下放了。」

  「你小聲點,大隊長說了,上面讓優待的,肯定是好人。」

  「就是就是,好人才主動下放,壞人那是被押著去的。」

  文靜姝站在槐樹底下,右手牽著舟舟。

  小傢伙從剛才起就沒說過一句話,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土路盡頭,嘴唇抿得緊緊的。

  她低頭看了看他,沒說話,只是用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蹭了蹭。

  舟舟感覺到了,仰起臉看了她一眼,然後又轉回去盯著路盡頭。

  文靜姝正要再說什麼,劉志國忽然把手裡的草帽往頭上一扣,轉過身沖人群喊了一嗓子:「來了來了!都讓讓!車來了!」

  人群嘩地往兩邊分開,像被一把無形的刀切開的西瓜。

  嗑瓜子的不嗑了,納鞋底的把針往鞋底上一別,連蹲在樹上的幾個半大小子都從樹上跳下來伸著脖子看。

  土路盡頭,兩團黃塵正滾滾而來。

  前面的那輛打頭,車頂上綁著幾個大包裹,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兩輛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搖搖晃晃地開過來,車速不快。

  舟舟的手一下子收緊了。

  吉普車在村口的空地上停下來。

  熄了火,四周忽然安靜下來。

  車門開了。

  先是副駕駛的門。

  一個穿灰布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從前面那輛車上下來,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他站定之後整了整衣領,目光掃了一圈圍觀的村民,大概是在確認接待的人到了沒有。

  方婉寧從車裡下來了。

  文靜姝差點沒認出方婉寧。

  她比上次在省城大學見面時更瘦了,顴骨凸出來,下巴尖尖的。

  她往人群里掃了一眼,然後她看見了舟舟。

  那個穿藍色小襯衣、站得筆直的小人兒,兩隻手垂在身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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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婉寧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鬆開秦景行的手,往前邁了一步。

  又邁了一步。

  然後她跑起來了。

  舟舟也跑起來了,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

  他跑得太快了,快到跟前的時候被自己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

  方婉寧一把接住他。

  「舟舟——」

  方婉寧的聲音是啞的。

  她兩隻手捧著舟舟的臉,拇指在他臉蛋上蹭了又蹭,眼淚淌了一臉也顧不上擦。

  舟舟伸出小手,去擦方婉寧的眼淚。

  「媽媽不哭。」他的聲音細細的,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舟舟很乖。舟舟自己穿衣服,自己吃飯,沒有挑食。昨天吃了兩塊胡蘿蔔。」

  她一邊哭一邊捧著舟舟的臉,從額頭親到眉毛,從眉毛親到鼻尖,從鼻尖親到下巴,親了一臉眼淚。

  親完了又把舟舟按進懷裡,摟得緊緊的,下巴擱在他頭頂上,整個人抖得像風裡的樹葉。

  「胖了,胖了,媽媽抱不動了。」她的聲音又啞又顫。

  她伸手摸了摸舟舟的臉蛋,又捏了捏他的胳膊,那隻手還在抖,但動作輕得像在摸一件失而復得的寶貝。

  舟舟伸出小手,捏了捏自己臉上的肉,認真地點頭:「姑姑家的飯好吃。奶奶每天都給我做好吃的,我每次能吃一大碗。」

  「還有豆豆哥哥,他天天跟我玩。我們倆一起上託兒所,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搭積木。」

  秦景行也走過來了。

  他沒有像方婉寧那樣哭,只是站在妻子和兒子身邊,蹲下來,手放在舟舟小小的肩膀上。

  「爸爸。」

  他伸出手,把攥了很久很久的那個東西放到秦景行手心裡。

  那個歪歪扭扭的木頭小汽車。

  「爸爸給我的。現在還給你。我自己保管的,沒壞。」

  秦景行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個小汽車。

  他把舟舟摟進懷裡,下巴擱在他軟趴趴的頭髮上,閉上了眼睛。

  舟舟被他摟得都快喘不上氣來了,但沒掙扎。

  陳玉珍也走過來了,她只是走到文靜姝面前,伸出手,把文靜姝額前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很慢。

  「瘦了。」她說。

  文靜姝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陳玉珍看著她這副樣子,伸手把她攬進懷裡,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陳老師。」

  「嗯。」

  「您也瘦了。」

  陳玉珍沒說話,只是拍了拍她的後背,力道很輕,像在拍一個小嬰兒。

  秦延年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對文靜姝說:「靜姝,你的研究生證書收到了沒有?」

  「收到了!人事科許科長說下個月工資漲到五十八,轉正以後六十二。」

  「好。」秦延年臉上難得露出一點笑意,「你配得上這個證書。你跟著玉珍讀了這幾年,吃了不少苦。你的論文、答辯記錄和成績單都存檔了。以後不管什麼形勢,這個證書都是鐵打的。」

  「胳膊呢?讓我看看。」陳玉珍撩起她的左袖子。

  疤痕已經褪了不少,但還是能看見那道淡紅色的印子。

  陳玉珍的手指在疤痕旁邊的皮膚上輕輕蹭了一下,嘴唇抿得緊緊的,點了點頭,「行。行。沒留大疤就好。」

  陳玉珍伸手在她臉上輕輕摸了一下。

  秦延年在旁邊看著,「靜姝,辛苦你了。舟舟那孩子,我們一路上都在想,他跟你住著會不會想家,會不會哭,剛才看他跑過來那個樣子,胖了,精神了,我就知道,你把他照顧得好。」

  「師公,您別這麼說。」文靜姝笑了笑,「舟舟本來就乖,他就是缺點安全感,有了就自然放開了。」

  「這份情,秦家記一輩子。」

  方婉寧抱著舟舟走過來了。

  「靜姝。」方婉寧開口了,聲音還帶著哭腔,但她努力讓自己說得清楚,「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你救了舟舟,你救了……」

  「嫂子。」文靜姝打斷她,「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再說謝,我可生氣了。」

  秦景行站在方婉寧旁邊,看著她,沒說話,但伸出手,鄭重其事地握住她的手,握了好一會兒才鬆開。

  這時候,革委會那位工作人員已經跟劉志國聊了好一會兒了。

  「老劉,這幾位同志的情況材料上都寫了。」工作人員把公文包打開,從裡面抽出一沓文件,手指在紙上點著。

  「秦延年同志,省城大學原校長,陳玉珍同志,經濟系教授。秦景行同志,外交部幹部,方婉寧同志,美術學院教師。四位同志都是主動申請下放勞動鍛鍊的,政治態度端正,組織上要求你們大隊在安置上給予適當照顧。」

  他頓了頓,合上文件夾,又補充了一句:「這是上面的意思,不是我個人說的。你要是有什麼難處,直接給公社打電話。」

  「領導您放心!」劉志國拍著胸脯說,「房子早收拾好了,獨門獨院三間正房,自留地都比別人家多劃了一塊。您放心,上面怎麼說我怎麼辦,絕不走樣!」

  周圍的村民本來站在十幾步開外,竊竊私語,有膽子大的還伸長脖子往這邊張望。

  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壓低聲音跟旁邊的大娘咬耳朵:「這是下放的?怎麼還有吉普車送?革委會的人還讓優待?」

  大娘搖了搖頭,也是一臉茫然:「以前下放的不都是灰頭土臉的嘛,拖拉機送來的都算好的。這個陣仗,不像下放,倒像是領導視察……」

  「你沒聽剛才領導說嘛,是主動下放的,跟那些不一樣。」另一個中年男人插嘴,「是大教授、大幹部,人家有學問著呢。」

  「教授好啊!」抱孩子的媳婦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以後我兒子不懂的功課,是不是能去問問?」

  「可不是嘛。」旁邊的人跟著附和,「咱們公社小學那個老師,自己高中都沒畢業,這下好了,有了大教授,孩子們有福了。」

  「不止呢。」又有人湊過來,「聽說那位女老師會畫畫,教大學生的。我閨女整天在牆上畫小人,以後是不是能跟著學學?」

  人群里的氣氛一下子熱絡起來了。

  原本看熱鬧的村民們眼裡的「下放戶」標籤不知不覺被摘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村里來寶貝了」的興奮。

  張主任也注意到了周圍的動靜,他提高嗓門,對劉志國說了一句,聲音剛好夠周圍的村民聽見:「老劉,這幾位同志都是知識分子,主動到農村來接受鍛鍊,是好事。你們大隊要好好安置,尤其是勞動強度,不能太重。」

  「那肯定的那肯定的。」劉志國連連點頭。

  張主任又看了看圍觀的村民,順嘴加了一句:「這幾位同志學問都高,以後你們大隊的孩子有什麼需要輔導的,人家能幫上忙。」

  這話一落地,人群里立刻炸開了鍋。

  「哎呦!能輔導功課!」

  「我兒子那個數學,平時都不會……」

  文靜姝明白這也幫老師他們能真正融入集體。

  但還沒等他們議論完,張主任又話鋒一轉:「不過有一點大家要理解。這幾位同志平時有自己的任務。大家也要讓人家安心工作、安心學習,不要什麼事都上門打擾。有需要輔導的,咱們大隊統一安排,不要天天堵人家門口。這也是組織上的意思。」

  這話說得有理有據,既滿足了村民的期待,又給老師一家劃了一道保護線。

  文靜姝在旁邊聽著,心裡暗暗給這位張主任加了十分。

  這分寸拿捏的,比她見過的不少大領導都強。

  劉志國趕緊接話:「那是那是。」

  村民們雖然有點失望,但想想也對,人家又不是專門來當老師的,能輔導就不錯了。

  議論聲中,張主任轉過身,指了指身後那兩輛吉普車後斗上摞著的行李:「老劉,秦教授他們的行李在車上,你讓人幫忙搬一下。」

  「好嘞!」劉志國回頭沖人群喊了一嗓子,「來幾個年輕力壯的!幫忙搬行李!」

  他話音剛落,幾個年輕後生就從人群里擠出來了,二話不說就往吉普車那邊走。

  還有幾個嬸子也跟上去,說箱子搬不動,被窩褥子總能扛得動。

  一群人七手八腳地把車斗里的行李卸下來,箱子、鋪蓋卷、網兜裝著臉盆和暖壺,一人扛一件,跟著劉志國走。

  張主任轉頭對秦延年說:「秦校長,咱們先去看看房子?說已經收拾好了,您看看還缺什麼,儘管提。」

  秦延年點了點頭:「有勞張主任,有勞大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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