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烤土豆
出了村巷，遠遠看見河灘上蹲著一圈小身影。
她走近了才看清，幾個小蘿蔔頭正圍著一堆明火蹲在地上，柴火燒得噼里啪啦響。
劉琳手裡拿著一根長樹枝，正在火堆邊上翻烤著什麼。
舟舟蹲在她旁邊，小臉上東一道黑西一道灰，嘴角還沾著一小塊黑炭，鼻尖上也蹭了一撮灰。
他手裡捧著一個剛烤好的土豆，是用大葉子托著的，正低下頭吹氣，臉頰鼓得跟小青蛙似的。
文靜姝站在柳樹後面，沒出聲。
「舟舟！好了沒有？可以吃了！」劉琳蹲在火堆邊上喊道。
舟舟試著捏了一下，燙得立刻縮回手捏住自己的耳垂，劉琳在旁邊笑出聲來：「要用葉子包著！」
一個黑瘦的小男孩從火堆里又扒拉出一個土豆，拿樹葉包著遞給舟舟：「給，這個是最大的！」
旁邊一個小姑娘也湊過來：「你叫舟舟是吧？以後來玩我讓我媽炸紅薯片給你吃。你姑姑昨天收了我家的雞蛋，我媽說家裡總算有肥皂了，不用再拿皂角洗衣服了。」
舟舟捧著那個土豆，左看看右看看，嘴角翹得老高：「謝謝姐姐。」
他把那顆最大的土豆小心翼翼地放在葉子上面，然後抬起頭：「這個最大的，我要留給姑姑。」
旁邊那個黑瘦的小男孩說：「你先吃，你姑姑那個再烤一個就行。」
舟舟還是沒吃那個最大的，吃著之前的那個土豆，眼睛「唰」地亮了：「好吃！」
他臉上的笑意還沒收乾淨，忽然抬起頭掃了一眼，然後他看見了樹後面那個身影。
「姑姑——！」他站起來就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彎腰把那個大葉子包著的土豆小心翼翼地捧起來，整個人像一隻舉著戰利品的小企鵝。
跑到文靜姝面前，他仰起臉，把土豆舉得高高的：「姑姑吃！這個是最大的！烤了好久，我嘗過了，可香了！」
文靜姝低頭看著那顆土豆。
拳頭那麼大，表皮烤得焦黑，冒著細細的白煙。
她掰開來，裡面的瓤是金黃色，冒著熱氣，一股濃郁的焦香混著泥土的甜味兒直撲鼻尖。
但外面實在太黑了，黑得跟剛從煤堆里撿出來似的。
她看著手裡這團焦黑的東西，心裡默念了三遍「這是舟舟的孝心這是舟舟的孝心這是舟舟的孝心」。
於是她小心翼翼地避開最黑的地方，沿著里側的邊緣咬了小小一口。
「好吃。」她嚼完了，用一種「我是認真的」的表情點了點頭，「舟舟挑的土豆，確實比普通的土豆好吃。」
舟舟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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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沖河邊喊：「我姑姑說好吃！我就說最大的那個要留給姑姑吧！」
幾個小蘿蔔頭哈哈大笑。
劉琳跑過來，站在舟舟旁邊，仰著臉看文靜姝：「靜姝姑姑，你放心吧！我跟舟舟說了，以後都帶他一塊兒玩。我們不欺負他，剛才還讓他第一個挑土豆！他手上沾了灰我還領他去河邊洗了！」
「怎麼不叫我姐姐了？姑姑今天變老了？」
「奶奶說要叫姑姑，不能沒有禮貌。」
舟舟把手伸進自己口袋裡掏了掏，掏出幾顆皺巴巴的奶糖，塞到劉琳手裡：「姐姐，糖。」
劉琳被這一聲姐姐叫得通身舒暢，接過糖立刻剝了一顆塞進嘴裡。
文靜姝看著這兩個小傢伙互相投餵的場面，笑著把幾個小孩子叫過來，一人分了幾顆奶糖。
「以後舟舟來村里玩，你們多帶帶他。」
幾個小蘿蔔頭異口同聲地回答：「好——！」
舟舟低頭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小手，又看了看文靜姝，把手往身後藏了藏，有點心虛：「姑姑……我手有點髒。」
「走，帶你去洗洗。」
文靜姝帶他去了老師家的小院裡。
水缸里打好的清水，蹲下來給舟舟搓手。
小傢伙的手泡在水裡，黑水從他指縫裡往下淌。
她又搓了一條乾淨毛巾給他擦臉，擦了才露出那張白白嫩嫩的小臉。
「剛才給你烤土豆的那個姐姐叫什麼名字？」
「叫小翠！她說她家有六隻老母雞，下的蛋比我吃的飯還多。她還說下次帶我去撿雞蛋。」
「那個個子最高的哥哥呢？」
「叫鐵蛋！他說他會爬樹，能掏鳥窩。他爬得可快了，蹭一下就上去了。他說下次教我怎麼爬。」
「只許看，不許學。」
「知道了。」舟舟繼續掰手指頭，「還有胖墩兒，他跑得慢。還有……」
洗完臉，文靜姝牽著他的小手走到村口的樹底下。
舟舟踮著腳尖往路那頭張望，脖子伸得老長。
他忽然轉過頭指著遠處喊：「姑姑！車來了！大卡車！」
一輛卡車正從土路那頭搖搖晃晃地開過來，車屁股後面揚起一長串黃塵。
卡車在村口空地上停穩，駕駛室的門推開，正是昨天來拉雞蛋的古師傅。
「文同志！又見面了！」
「古師傅辛苦了，又跑一趟。」
「辛苦啥，這是我的活兒嘛。」古師傅擺了擺手，「謝科長專門囑咐的，說你今天收的雞蛋比昨天多，讓我開穩點，別顛碎了。」
他轉過身，走到卡車後斗旁邊，拍了拍車斗擋板：「東西我都給你捎來了，你那個包裹可真不小，得有幾十斤重。我搬的時候差點閃了腰。」
「謝謝，古師傅。一會兒我自己弄過去。」
劉志國已經帶著幾個年輕小伙子走過來了，二話不說就開始往車上搬雞蛋。
每一簍都用稻草裹了好幾層，但搬的時候還是得小心翼翼，不能磕不能碰。
幾個小伙子兩個抬一簍，動作整齊劃一。
古師傅站在車斗上負責接應。
古師傅把最後一簍雞蛋碼好，蓋嚴實了，繩子捆緊，從車斗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齊活。」
然後轉過身，走到駕駛室那邊，從副駕駛座上抱出一個超級大的包裹，外面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老孫讓我跟你說，後勤科給你捎這些東西是順路，還說你要是再有東西要捎，提前打個電話就行，反正運輸隊隔三差五往公社跑。」
文靜姝笑著點了點頭，從裡面掏出五個鹹鴨蛋。
她托在手裡遞過去：「古師傅，自家醃的鹹鴨蛋，您帶回去嘗嘗。」
古師傅低頭一看，五個青皮鴨蛋每一個都有拳頭那麼大。
他兩隻手在工裝褲上蹭了又蹭。
「文同志你這……這也太客氣了！都是同事，順路的事，你這搞得我……」他搓著手，耳朵尖都紅了。
「拿著吧古師傅，又不是什麼值錢東西。您路上辛苦了，回去煮粥的時候切一個，下飯得很。」
「那我就不客氣了。文同志你這人，就是敞亮。」他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手帕，把那五個鹹鴨蛋小心翼翼地包好。
「你這邊還有什麼事？要不要等你一塊兒回去？」
「不用不用，晚點自己騎車回去。古師傅您先走，別耽誤您下班。」
古師傅點了點頭，重新跨上駕駛室，發動了卡車。
發動機轟地一聲響，卡車慢慢掉頭，沿著土路往縣城的方向開去。
文靜姝站在路邊，目送卡車走遠了，才轉過身。
劉志國走到石墩旁邊，彎下腰試了試那個包裹的重量，深吸一口氣，一把把包裹扛上肩膀。
他臉憋得通紅，脖子上青筋都暴起來了。
「劉叔，您慢點。」
「慢不了！你劉叔我當年在生產隊扛糧食，二百斤的麻袋一肩一個！」他說完走了兩步，差點被絆一跟頭。
文靜姝趕緊伸手扶住包裹的另一個角，兩個人一人扛一邊，跌跌撞撞地把包裹抬進了陳教授家的院子裡。
劉志國把包裹放在堂屋方桌上，退後一步，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行，東西放這兒了。我還得去村口張羅，革委會那邊上午打電話來了，說大概五點到，讓咱們提前去門口等著。」
「劉叔，您先別急著走。」文靜姝從麻袋裡往外掏東西。
兩隻羊蹄、一盒雞蛋糕、一盒龍鬚酥、一斤蘋果還有一盒牙膏。
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放在桌上，往劉志國面前一推。
劉志國低頭一看，臉色立刻變了：「靜姝！你這是幹啥？你昨天給琳琳拿糖，又給我們拿熏雞，今天又拿吃的又拿牙膏，你這孩子怎麼不知道省著點？我家也換雞蛋換了油和日用品，我們該買的東西都買了，不缺！」
「你今天來收雞蛋，給老百姓換了多少好東西？肥皂、毛巾、油，全是緊俏貨，不要票！你知道村里那些嬸子大娘回去怎麼念叨的嗎？說多少年沒遇上這麼好的事了！你帶了東西給村里人，現在又給我帶東西，你當我是啥人了？」
「你爸幫過我的忙，你又在工作上幫了大隊的忙，我幫你做點事是天經地義的。這些東西我不能要，給陳老師他們留著。」
「劉叔，您這麼說，那我以後不敢上您家吃飯了。」
劉志國的話頭一下子卡住了。
「嬸子上回燉的雞，我吃得比過年還香。您還給我搬東西，給我家拿紅薯，我給您帶點東西怎麼了？又不是什麼值錢玩意兒，您這樣推來推去，是不是嫌我帶得少了？」
「我這……」劉志國急了，「我什麼時候嫌少了！」
「那不就行了。」文靜姝把東西又往劉志國面前推了推。
「劉叔，這幾天您幫了我這麼多忙。昨天幫我廣播通知、挨家挨戶跑前跑後，今天又幫我維持秩序，幫我搬雞蛋。這些東西是我自己的心意，您要是不收，我心裡過不去。」
劉志國搖了搖頭，把桌上那幾樣東西一樣一樣收起來，動作很慢，像是還在做思想鬥爭。
收完了，他抬起頭，看著文靜姝，嘆了口氣：「行，劉叔收下了。但下不為例。再有下回，我可不讓你進我家門了。」
「行，下不為例。」文靜姝乖巧地點頭，嘴上答應得乾脆利落，眼角卻彎了一下。
劉志國把東西包好，放在方桌角落裡，又用一塊乾淨布蓋上了。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文靜姝：「走吧，去村口。」
「你老師他們估計也快到了。」
舟舟本來蹲在院子裡看螞蟻搬家，聽見「到了」兩個字，整個人像被按了開關似的唰地站起來：「到了？我爸爸媽媽到了？」
「快了快了。」劉志國彎下腰，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跟舟舟平視，「你爸爸媽媽，還有爺爺奶奶，一會兒就到村口了。你跟姑姑去村口等著，好不好？」
舟舟使勁點了點頭。
她走近了才看清，幾個小蘿蔔頭正圍著一堆明火蹲在地上，柴火燒得噼里啪啦響。
劉琳手裡拿著一根長樹枝，正在火堆邊上翻烤著什麼。
舟舟蹲在她旁邊，小臉上東一道黑西一道灰，嘴角還沾著一小塊黑炭，鼻尖上也蹭了一撮灰。
他手裡捧著一個剛烤好的土豆，是用大葉子托著的，正低下頭吹氣，臉頰鼓得跟小青蛙似的。
文靜姝站在柳樹後面，沒出聲。
「舟舟！好了沒有？可以吃了！」劉琳蹲在火堆邊上喊道。
舟舟試著捏了一下，燙得立刻縮回手捏住自己的耳垂，劉琳在旁邊笑出聲來：「要用葉子包著！」
一個黑瘦的小男孩從火堆里又扒拉出一個土豆，拿樹葉包著遞給舟舟：「給，這個是最大的！」
旁邊一個小姑娘也湊過來：「你叫舟舟是吧？以後來玩我讓我媽炸紅薯片給你吃。你姑姑昨天收了我家的雞蛋，我媽說家裡總算有肥皂了，不用再拿皂角洗衣服了。」
舟舟捧著那個土豆，左看看右看看，嘴角翹得老高：「謝謝姐姐。」
他把那顆最大的土豆小心翼翼地放在葉子上面，然後抬起頭：「這個最大的，我要留給姑姑。」
旁邊那個黑瘦的小男孩說：「你先吃，你姑姑那個再烤一個就行。」
舟舟還是沒吃那個最大的，吃著之前的那個土豆，眼睛「唰」地亮了：「好吃！」
他臉上的笑意還沒收乾淨，忽然抬起頭掃了一眼，然後他看見了樹後面那個身影。
「姑姑——！」他站起來就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彎腰把那個大葉子包著的土豆小心翼翼地捧起來，整個人像一隻舉著戰利品的小企鵝。
跑到文靜姝面前，他仰起臉，把土豆舉得高高的：「姑姑吃！這個是最大的！烤了好久，我嘗過了，可香了！」
文靜姝低頭看著那顆土豆。
拳頭那麼大，表皮烤得焦黑，冒著細細的白煙。
她掰開來，裡面的瓤是金黃色，冒著熱氣，一股濃郁的焦香混著泥土的甜味兒直撲鼻尖。
但外面實在太黑了，黑得跟剛從煤堆里撿出來似的。
她看著手裡這團焦黑的東西，心裡默念了三遍「這是舟舟的孝心這是舟舟的孝心這是舟舟的孝心」。
於是她小心翼翼地避開最黑的地方，沿著里側的邊緣咬了小小一口。
「好吃。」她嚼完了，用一種「我是認真的」的表情點了點頭，「舟舟挑的土豆，確實比普通的土豆好吃。」
舟舟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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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不叫我姐姐了？姑姑今天變老了？」
「奶奶說要叫姑姑，不能沒有禮貌。」
舟舟把手伸進自己口袋裡掏了掏，掏出幾顆皺巴巴的奶糖，塞到劉琳手裡：「姐姐，糖。」
劉琳被這一聲姐姐叫得通身舒暢，接過糖立刻剝了一顆塞進嘴裡。
文靜姝看著這兩個小傢伙互相投餵的場面，笑著把幾個小孩子叫過來，一人分了幾顆奶糖。
「以後舟舟來村里玩，你們多帶帶他。」
幾個小蘿蔔頭異口同聲地回答：「好——！」
舟舟低頭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小手，又看了看文靜姝，把手往身後藏了藏，有點心虛：「姑姑……我手有點髒。」
「走，帶你去洗洗。」
文靜姝帶他去了老師家的小院裡。
水缸里打好的清水，蹲下來給舟舟搓手。
小傢伙的手泡在水裡，黑水從他指縫裡往下淌。
她又搓了一條乾淨毛巾給他擦臉，擦了才露出那張白白嫩嫩的小臉。
「剛才給你烤土豆的那個姐姐叫什麼名字？」
「叫小翠！她說她家有六隻老母雞，下的蛋比我吃的飯還多。她還說下次帶我去撿雞蛋。」
「那個個子最高的哥哥呢？」
「叫鐵蛋！他說他會爬樹，能掏鳥窩。他爬得可快了，蹭一下就上去了。他說下次教我怎麼爬。」
「只許看，不許學。」
「知道了。」舟舟繼續掰手指頭，「還有胖墩兒，他跑得慢。還有……」
洗完臉，文靜姝牽著他的小手走到村口的樹底下。
舟舟踮著腳尖往路那頭張望，脖子伸得老長。
他忽然轉過頭指著遠處喊：「姑姑！車來了！大卡車！」
一輛卡車正從土路那頭搖搖晃晃地開過來，車屁股後面揚起一長串黃塵。
卡車在村口空地上停穩，駕駛室的門推開，正是昨天來拉雞蛋的古師傅。
「文同志！又見面了！」
「古師傅辛苦了，又跑一趟。」
「辛苦啥，這是我的活兒嘛。」古師傅擺了擺手，「謝科長專門囑咐的，說你今天收的雞蛋比昨天多，讓我開穩點，別顛碎了。」
他轉過身，走到卡車後斗旁邊，拍了拍車斗擋板：「東西我都給你捎來了，你那個包裹可真不小，得有幾十斤重。我搬的時候差點閃了腰。」
「謝謝，古師傅。一會兒我自己弄過去。」
劉志國已經帶著幾個年輕小伙子走過來了，二話不說就開始往車上搬雞蛋。
每一簍都用稻草裹了好幾層，但搬的時候還是得小心翼翼，不能磕不能碰。
幾個小伙子兩個抬一簍，動作整齊劃一。
古師傅站在車斗上負責接應。
古師傅把最後一簍雞蛋碼好，蓋嚴實了，繩子捆緊，從車斗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齊活。」
然後轉過身，走到駕駛室那邊，從副駕駛座上抱出一個超級大的包裹，外面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老孫讓我跟你說，後勤科給你捎這些東西是順路，還說你要是再有東西要捎，提前打個電話就行，反正運輸隊隔三差五往公社跑。」
文靜姝笑著點了點頭，從裡面掏出五個鹹鴨蛋。
她托在手裡遞過去：「古師傅，自家醃的鹹鴨蛋，您帶回去嘗嘗。」
古師傅低頭一看，五個青皮鴨蛋每一個都有拳頭那麼大。
他兩隻手在工裝褲上蹭了又蹭。
「文同志你這……這也太客氣了！都是同事，順路的事，你這搞得我……」他搓著手，耳朵尖都紅了。
「拿著吧古師傅，又不是什麼值錢東西。您路上辛苦了，回去煮粥的時候切一個，下飯得很。」
「那我就不客氣了。文同志你這人，就是敞亮。」他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手帕，把那五個鹹鴨蛋小心翼翼地包好。
「你這邊還有什麼事？要不要等你一塊兒回去？」
「不用不用，晚點自己騎車回去。古師傅您先走，別耽誤您下班。」
古師傅點了點頭，重新跨上駕駛室，發動了卡車。
發動機轟地一聲響，卡車慢慢掉頭，沿著土路往縣城的方向開去。
文靜姝站在路邊，目送卡車走遠了，才轉過身。
劉志國走到石墩旁邊，彎下腰試了試那個包裹的重量，深吸一口氣，一把把包裹扛上肩膀。
他臉憋得通紅，脖子上青筋都暴起來了。
「劉叔，您慢點。」
「慢不了！你劉叔我當年在生產隊扛糧食，二百斤的麻袋一肩一個！」他說完走了兩步，差點被絆一跟頭。
文靜姝趕緊伸手扶住包裹的另一個角，兩個人一人扛一邊，跌跌撞撞地把包裹抬進了陳教授家的院子裡。
劉志國把包裹放在堂屋方桌上，退後一步，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行，東西放這兒了。我還得去村口張羅，革委會那邊上午打電話來了，說大概五點到，讓咱們提前去門口等著。」
「劉叔，您先別急著走。」文靜姝從麻袋裡往外掏東西。
兩隻羊蹄、一盒雞蛋糕、一盒龍鬚酥、一斤蘋果還有一盒牙膏。
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放在桌上，往劉志國面前一推。
劉志國低頭一看，臉色立刻變了：「靜姝！你這是幹啥？你昨天給琳琳拿糖，又給我們拿熏雞，今天又拿吃的又拿牙膏，你這孩子怎麼不知道省著點？我家也換雞蛋換了油和日用品，我們該買的東西都買了，不缺！」
「你今天來收雞蛋，給老百姓換了多少好東西？肥皂、毛巾、油，全是緊俏貨，不要票！你知道村里那些嬸子大娘回去怎麼念叨的嗎？說多少年沒遇上這麼好的事了！你帶了東西給村里人，現在又給我帶東西，你當我是啥人了？」
「你爸幫過我的忙，你又在工作上幫了大隊的忙，我幫你做點事是天經地義的。這些東西我不能要，給陳老師他們留著。」
「劉叔，您這麼說，那我以後不敢上您家吃飯了。」
劉志國的話頭一下子卡住了。
「嬸子上回燉的雞，我吃得比過年還香。您還給我搬東西，給我家拿紅薯，我給您帶點東西怎麼了？又不是什麼值錢玩意兒，您這樣推來推去，是不是嫌我帶得少了？」
「我這……」劉志國急了，「我什麼時候嫌少了！」
「那不就行了。」文靜姝把東西又往劉志國面前推了推。
「劉叔，這幾天您幫了我這麼多忙。昨天幫我廣播通知、挨家挨戶跑前跑後，今天又幫我維持秩序，幫我搬雞蛋。這些東西是我自己的心意，您要是不收，我心裡過不去。」
劉志國搖了搖頭，把桌上那幾樣東西一樣一樣收起來，動作很慢，像是還在做思想鬥爭。
收完了，他抬起頭，看著文靜姝，嘆了口氣：「行，劉叔收下了。但下不為例。再有下回，我可不讓你進我家門了。」
「行，下不為例。」文靜姝乖巧地點頭，嘴上答應得乾脆利落，眼角卻彎了一下。
劉志國把東西包好，放在方桌角落裡，又用一塊乾淨布蓋上了。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文靜姝：「走吧，去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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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舟本來蹲在院子裡看螞蟻搬家，聽見「到了」兩個字，整個人像被按了開關似的唰地站起來：「到了？我爸爸媽媽到了？」
「快了快了。」劉志國彎下腰，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跟舟舟平視，「你爸爸媽媽，還有爺爺奶奶，一會兒就到村口了。你跟姑姑去村口等著，好不好？」
舟舟使勁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