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歲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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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伯琮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那根從臨安碼頭取回的蘆葦管。

  蘆葦管已經乾裂發黃,竹紙上寫著一句話——「燕京以北,舊線殘存,待南邊信物。」

  他看了這幾個字很久。

  「殿下。」秦可卿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秦可卿端著一碗熱茶走進來,把茶放在書案角落,目光落在蘆葦管上。

  「這根蘆葦管,我核對過了,封蠟的配方是紹興十年金國境內舊探子使用的標準封蠟,蘆葦管上刻的暗記也是當年智浹師父定下的。」

  「也就是說,這是真的。」

  「是真的。」秦可卿在他對面坐下,翻開冊子。

  「江北的舊線在主動聯繫,他們等了將近四年,沒有等到任何信號,現在他們等不下去了,需要一個回答。」

  趙伯琮把竹紙折好放回蘆葦管里。「如果我不回答呢?」

  「他們會以為南邊已經徹底放棄了,那些在燕京以北、金國腹地潛伏了四年的人,會失去最後的希望,然後各自散去。

  有些人會死,有些人會改名換姓徹底消失,我們可能永遠都找不到他們了。」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雨打在芭蕉葉上,啪嗒啪嗒。

  「但如果我回答,」趙伯琮沉思了一會才繼續說道,「這個回答必須送到他們手上。」

  「殿下打算親自去?」

  「我沒有別的選擇。」趙伯琮站起來走到窗前,「江北舊線的聯絡方式只有智浹知道。智浹死後,這條線的接頭暗號、信物交接點、人員聯繫方式全部失傳了。

  唯一能重新激活這條線的辦法,就是有人帶著那枚缺角銅錢,走到他們曾經約定的地方,等他們自己找上來。」


  「從臨安到宋金邊境,走官道最快也要二十天,殿下是宗室郡王,出城必有記錄。

  秦檜的人會一路跟著您,到了邊境,金國的探子也會盯著您。

  您不可能在皇城司和金國探子的雙重監視下,去和一個潛伏了四年的舊探子接頭。」

  「所以需要一重掩護。」趙伯琮轉過身,「一重能讓我的出城和邊境行程都變得合情合理的掩護。」

  秦可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翻到冊子某一頁,上面夾著一張朝報抄件。「殿下說的是歲貢?」

  「歲貢。」

  紹興十三年,是宋金和議後的第二個年頭。

  按照紹興十一年的和議條款,南宋每年要向金國輸納銀二十五萬兩、絹二十五萬匹,稱為「歲貢」。

  這筆貢物每年四月由南宋方面押送至宋金邊境的指定地點,由金國使臣驗收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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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慣例,歲貢交接由尚書省主持,具體事務由戶部和樞密院協同辦理。

  秦檜作為宰相,每年都要親自過問此事。

  但就在三天前,趙構在崇政殿單獨召見了趙伯琮。

  那次召見很短,趙構只說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是問趙伯琮最近在讀什麼書,第二件事是告訴他:「今年的歲貢交接,朕讓你去。」

  趙伯琮當時愣了一下。

  「官家,歲貢向來由尚書省主持,臣——」

  「秦檜今年身體不適。」趙構的語氣很淡,「朕讓他歇一歇。你是宗室郡王,替朝廷走一趟,不算逾制。」

  趙伯琮當時就明白了,這不是趙構真的信任他,是趙構在敲打秦檜。

  韋賢妃在冬至說了那句話之後,趙構需要讓秦檜知道,皇帝手裡還有別的牌可打。讓一個宗室郡王去主持歲貢交接,就是在告訴秦檜:朕可以不用你。

  「殿下,這是一把雙刃劍。」秦可卿的聲音拉回了趙伯琮的思緒。

  「您去主持歲貢,秦檜會在明面上配合,但在暗地裡,他會調動一切力量讓您死在邊境。

  歲貢交接地點在宋金交界處的淮河北岸,那一帶金國駐軍和南宋邊防軍的勢力犬牙交錯,死一個宗室郡王,可以是金人劫殺,可以是流寇作亂,甚至可以是意外落水。」

  「我知道。」趙伯琮回到書案前坐下,「所以這次去,我不只帶歲貢的銀絹。」

  他從書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個銅函,打開。

  裡面是三樣東西:一枚缺角銅錢、一份朱芾移交的軍中線名單副本,以及一封沒有封口的信。

  信是寫給江北舊探子們的,內容只有一行字,是岳飛的筆跡摹本。

  「木鳥已歸,風起在即。」

  這是秦可卿用炭筆摹寫的。

  她摹仿岳飛筆跡的本事,趙伯琮在紹興十二年正月的木鳥上就領教過。

  「殿下打算帶多少人去?」

  「明面上,歲貢使團按例有五百禁軍護送,暗地裡,辛將軍會在南郊舊營挑十二個人,分三批走不同路線潛入淮北,李寶的船會沿淮河上游布防,岳銀瓶那邊——」

  「岳銀瓶不能動。」秦可卿打斷他,「襄陽的兵力一旦大規模調動,秦檜就會知道您的真實意圖。

  殿下在歲貢使團里能用的暗線,只有我和辛將軍挑的那十二個人。」

  趙伯琮看著她。「你不留在臨安?」

  「我必須去。」秦可卿合上冊子,「江北舊線的接頭暗號只有我知道。

  智浹師父在死前把最後一段暗號編進了缺角銅錢的刻痕里,那一組刻痕對應的是淮河北岸一座廢棄的烽火台。

  殿下到了那座烽火台,需要有人解讀銅錢上的刻痕。」

  秦可卿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而且,您在邊境出事的時候,我得在您身邊。」

  趙伯琮沒有接這句話,他低頭看著桌上那根蘆葦管,過了很久才開口。

  「劉安呢?」

  「劉安留在臨安,以宗正寺文檔案錄事的身份繼續運轉情報網絡,馮益會在宮中保持沉默,張去為那邊……」

  「張去為那邊我會親自去一趟。」

  趙伯琮站起來,把銅函重新鎖好,雨還在下,窗外的天色暗得像黃昏。

  「秦姑娘,你說江北舊線在等一個回答,我現在就給他們回答,我親自去。」

  秦可卿點了點頭,把冊子收進袖中,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

  「殿下,我父親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万俟卨那邊的搜查令隨時可能簽發。

  這一趟去江北,也許是我最後一次以宗正寺女官的身份走在臨安的街上。」

  「那就把這一趟走好。」

  秦可卿沒有回頭,她推開書房門走了出去,細密的雨絲打在她的肩上。

  趙伯琮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把蘆葦管重新拿起來。

  他想起紹興十二年正月初九,他剛穿越過來時,在大理寺門外看到岳銀瓶跪在雪地里。

  那時候他什麼牌都沒有,只有一隻木鳥和一副陌生的身體。

  現在他手裡有很多底牌,也是時候出臨安城,到外面走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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