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西秦
隴西，枹罕。
這座城池坐落在洮河西岸，北依積石山，南望河湟谷地。
城牆以黃土夯實，高三丈有餘，雖是粗獷的邊塞風格，城內街巷卻井然有序，這是西秦的都城，乞伏熾磐的王庭所在。
說起西秦，便要追溯到大秦崩潰之時。
淝水之戰後，苻堅的帝國分崩離析，隴西鮮卑首領乞伏國仁趁機起兵，於大秦太元十年建立西秦。
然而立國不過十餘年，便被後秦姚興所滅，西秦第一次亡國。
亡國之後，乞伏乾歸投降後秦，被封為歸義侯，客居長安。
而他的兒子乞伏熾磐，卻走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乞伏熾磐被送入南涼為質，住在西平，雖然人在屋檐下，卻從未忘記過復國二字。
他在南涼暗中結交各部豪傑，熟悉河西山川形勢，將每一處水草地、每一道山口都默記於心。
兩年後，他終於尋了個機會從西平逃出，投奔後秦，被姚興任命為部督，鎮守苑川，這正是他父親當年經營西秦的老巢。
到了苑川後，乞伏熾磐如魚得水。
他以苑川為根基，暗中收攏鮮卑舊部，結交隴西豪強，三年之間聚集了萬餘部眾。義熙五年，乞伏乾歸從長安逃回苑川，父子二人重新舉起西秦的旗號。
西秦復國
乞伏乾歸復國後稱王，以乞伏熾磐為太子，總攬軍政。
乞伏熾磐治軍極嚴，賞罰分明，又善於撫納氐羌，連年出兵征討周邊不附的部落，將西秦的疆域一步步擴大。
然而就在復國後的第三年，也就是義熙八年，乞伏乾歸被自己的侄子乞伏公府刺殺，乞伏熾磐聞訊連夜率軍趕回，誅殺公府，平定叛亂，隨即繼位為王。
如今是義熙十三年，乞伏熾磐繼位已有五年。
這五年裡，他先滅南涼，俘獲了禿髮傉檀；又大破吐谷渾，將疆域拓展到青海湖畔；北涼沮渠蒙遜幾次東侵，都被他打了回去。
如今西秦的疆域東起天水，西至青海，南抵白龍江，北達黃河，是隴西當之無愧的霸主。
但乞伏熾磐清楚，與中原那些煊赫的勢力相比，自己這點地盤實在算不上什麼。
此刻，十月的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在青磚地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乞伏熾磐坐在殿中，手中拿著一封邊關送來的軍報，看完了隨手放在案上。
「劉裕已經入長安兩個月了。」他嘆了口氣，「可惜赫連勃勃用騎兵把隴山道堵得嚴嚴實實，關中那邊的消息只能零零散散傳回來一些。」
坐在他下首的，是他的弟弟乞伏曇達，西秦的左丞相兼尚書令。
乞伏曇達聞言，眉頭微皺：「劉裕沒派人打通隴山道？」
「沒有。」乞伏熾磐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他現在應該還在忙著安頓長安，暫時還顧不上西邊。」
「那赫連勃勃呢？他也沒主動打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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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打。」乞伏熾磐放下茶碗，「兩個人都按兵不動，都在等。劉裕等關中安定，赫連勃勃等劉裕走人。」
曇達哼了一聲：「劉裕會走？」
「他不走，難道要給司馬家機會嗎？」乞伏熾磐哂笑一聲，「劉裕北伐，打的可不是姚秦，而是司馬家。如今兩京光復，他的聲望已經到了頂點。這時候不回建康完成禪代，難不成真在關中當個太尉，為司馬家盡忠？」
劉裕功高震主，代晉自立如今只是時間問題。
從桓溫到劉裕，凡是北伐功成的權臣，沒有一個會甘心久居司馬家之下。
這是天下有志之士的共識，乞伏熾磐和乞伏曇達自然也不例外。
乞伏曇達沉吟了一下：「那劉裕走了之後，關中誰能守得住？」
乞伏熾磐搖了搖頭：「有消息說他留了自己的次子，名叫劉義真，今年十一歲。」
曇達愣了愣，確認自己沒有聽錯，才露出一個難以置信的表情：「十一歲？劉裕是無人可用了麼，還是說他根本就沒打算守住關中？」
「他當然想守。關中四塞之地，換了誰拿到手裡都不肯放。」乞伏熾磐有些惋惜地感慨道，「可惜劉裕他雖然戰功赫赫，但終究起事太晚，子嗣也年幼。
「劉義真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就算打娘胎里就開始讀兵書，又能有多少見識？關中那些世家大族，韋氏、杜氏、柳氏，他們哪一個不是人精？風往哪邊吹，他們就往哪邊倒。一個小娃娃坐在長安城裡，能壓得住他們？」
乞伏曇達想了想，點了點頭：「兄長說得是，那劉裕留在關中的那些將領呢？王鎮惡應該不是等閒之輩吧。」
「將強主弱，反而更容易出事。」乞伏熾磐緩緩道，「王鎮惡是王猛的孫子，在關中素有威望。他立了攻破長安的大功，卻要在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手下做事，他心裡能服氣？就算他服氣，別人也會挑撥。劉裕肯定會留人制衡他，可越制衡越亂。到頭來，這些人能把矛頭一致對外就是萬幸了。」
乞伏曇達沉默了片刻，又道：「還有赫連勃勃，他現在堵著隴山道，是什麼用意？」
「赫連勃勃是在提前為占領關中做準備。」乞伏熾磐站起身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羊皮地圖前，伸手在隴山的位置點了點，「隴山道是關中通往隴西的咽喉。赫連勃勃橫絕隴山道，那長安往西就走不通了。這樣一來，長安的南邊是秦嶺大山，北邊是赫連勃勃的騎兵，東邊是黃河，劉義真在關中，看似坐擁長安，實際上是個瓮中之鱉，四面都被堵死了。」
乞伏曇達的目光跟著兄長的指尖落在地圖上，若有所思：「也就是說，關中現在看起來光鮮，實際上已經被困住了？」
「沒錯。」乞伏熾磐轉身回到座位上，「赫連勃勃這步棋走得確實漂亮，他只要堵住隴山道，關中就是一個孤島。長安城裡的糧食能撐多久？關中各郡縣能老老實實給長安供糧？那些世家大族，看到勢頭不對，還會死心塌地跟著一個十一歲的孩子？」
乞伏曇達點頭附和：「既然如此，我們西秦要不要趁這個機會，也向東邊伸伸手？」
乞伏熾磐擺了擺手，語氣篤定：「不。我們不打關中的主意。」
曇達有些意外：「為何？」
「因為關中是個燙手的山芋。」
「赫連勃勃虎視眈眈，北魏隨時可能捲土重來，關中的世家大族各有算盤，就算我們僥倖打進長安，能守得住嗎？恐怕還沒坐熱，就得被赫連勃勃趕出來。與其去爭那塊註定不屬我們的地盤，不如把力氣花在能守得住的地方。」
他伸手指了指地圖上的河湟谷地和甘南方向：「我們的目標是這裡，河湟、甘南、青海湖。這一帶水草豐美，地勢險要，吐谷渾被我們打殘之後，已經沒有像樣的對手了。往這個方向走，我們大有可為。」
「我們西秦的根基在隴西，不在關中。守住隴西，向西擴張，把河湟和甘南徹底收入囊中，才是長遠之計。」
「關中那塊肉，就讓赫連勃勃去撕咬吧。」
乞伏曇達聽完這番話，緩緩點頭，顯然被說服了，隨即又問出一個問題：「兄長，如果，我是說如果，那個十一歲的劉義真，真的在關中站住了腳呢？」
乞伏熾磐微微一怔。
「如果他真的在關中站穩了腳跟，」乞伏曇達繼續說道，「不但守住了長安，還打通了隴山道，甚至打退了赫連勃勃……到那時候，我們西秦又該如何自處？」
這個問題讓乞伏熾磐啞然失笑：「若是那樣，劉裕父子能成的事，恐怕就不只是守住關中了。」
「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在四面皆敵的關中不僅站住了腳，甚至能打敗赫連勃勃，那他的本事就不是『少年早慧』四個字能解釋的了。如果他能做到這一步，劉裕父子將來統一天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曇達心中一凜。
乞伏熾磐輕輕嘆了口氣：「若真有那麼一天，我們除了臣服內附，還有什麼別的路可走？」
他們乞伏部能在群雄環伺的隴西生存下來，靠的可不僅僅是刀馬，更是懂得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不過——」乞伏熾磐站起身來，走到殿門口，望著遠處積石山上皚皚的白雪喃喃道，「那都是最壞也最好的打算。眼下，且看劉裕走後，那位安西將軍能不能活過赫連勃勃的第一刀吧。」
這座城池坐落在洮河西岸，北依積石山，南望河湟谷地。
城牆以黃土夯實，高三丈有餘，雖是粗獷的邊塞風格，城內街巷卻井然有序，這是西秦的都城，乞伏熾磐的王庭所在。
說起西秦，便要追溯到大秦崩潰之時。
淝水之戰後，苻堅的帝國分崩離析，隴西鮮卑首領乞伏國仁趁機起兵，於大秦太元十年建立西秦。
然而立國不過十餘年，便被後秦姚興所滅，西秦第一次亡國。
亡國之後，乞伏乾歸投降後秦，被封為歸義侯，客居長安。
而他的兒子乞伏熾磐，卻走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乞伏熾磐被送入南涼為質，住在西平，雖然人在屋檐下，卻從未忘記過復國二字。
他在南涼暗中結交各部豪傑，熟悉河西山川形勢，將每一處水草地、每一道山口都默記於心。
兩年後，他終於尋了個機會從西平逃出，投奔後秦，被姚興任命為部督，鎮守苑川，這正是他父親當年經營西秦的老巢。
到了苑川後，乞伏熾磐如魚得水。
他以苑川為根基，暗中收攏鮮卑舊部，結交隴西豪強，三年之間聚集了萬餘部眾。義熙五年，乞伏乾歸從長安逃回苑川，父子二人重新舉起西秦的旗號。
西秦復國
乞伏乾歸復國後稱王，以乞伏熾磐為太子，總攬軍政。
乞伏熾磐治軍極嚴，賞罰分明，又善於撫納氐羌，連年出兵征討周邊不附的部落，將西秦的疆域一步步擴大。
然而就在復國後的第三年，也就是義熙八年，乞伏乾歸被自己的侄子乞伏公府刺殺，乞伏熾磐聞訊連夜率軍趕回，誅殺公府，平定叛亂，隨即繼位為王。
如今是義熙十三年，乞伏熾磐繼位已有五年。
這五年裡，他先滅南涼，俘獲了禿髮傉檀；又大破吐谷渾，將疆域拓展到青海湖畔；北涼沮渠蒙遜幾次東侵，都被他打了回去。
如今西秦的疆域東起天水，西至青海，南抵白龍江，北達黃河，是隴西當之無愧的霸主。
但乞伏熾磐清楚，與中原那些煊赫的勢力相比，自己這點地盤實在算不上什麼。
此刻，十月的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在青磚地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乞伏熾磐坐在殿中，手中拿著一封邊關送來的軍報，看完了隨手放在案上。
「劉裕已經入長安兩個月了。」他嘆了口氣，「可惜赫連勃勃用騎兵把隴山道堵得嚴嚴實實，關中那邊的消息只能零零散散傳回來一些。」
坐在他下首的，是他的弟弟乞伏曇達，西秦的左丞相兼尚書令。
乞伏曇達聞言，眉頭微皺：「劉裕沒派人打通隴山道？」
「沒有。」乞伏熾磐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他現在應該還在忙著安頓長安，暫時還顧不上西邊。」
「那赫連勃勃呢？他也沒主動打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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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打。」乞伏熾磐放下茶碗，「兩個人都按兵不動，都在等。劉裕等關中安定，赫連勃勃等劉裕走人。」
曇達哼了一聲：「劉裕會走？」
「他不走，難道要給司馬家機會嗎？」乞伏熾磐哂笑一聲，「劉裕北伐，打的可不是姚秦，而是司馬家。如今兩京光復，他的聲望已經到了頂點。這時候不回建康完成禪代，難不成真在關中當個太尉，為司馬家盡忠？」
劉裕功高震主，代晉自立如今只是時間問題。
從桓溫到劉裕，凡是北伐功成的權臣，沒有一個會甘心久居司馬家之下。
這是天下有志之士的共識，乞伏熾磐和乞伏曇達自然也不例外。
乞伏曇達沉吟了一下：「那劉裕走了之後，關中誰能守得住？」
乞伏熾磐搖了搖頭：「有消息說他留了自己的次子，名叫劉義真，今年十一歲。」
曇達愣了愣，確認自己沒有聽錯，才露出一個難以置信的表情：「十一歲？劉裕是無人可用了麼，還是說他根本就沒打算守住關中？」
「他當然想守。關中四塞之地，換了誰拿到手裡都不肯放。」乞伏熾磐有些惋惜地感慨道，「可惜劉裕他雖然戰功赫赫，但終究起事太晚，子嗣也年幼。
「劉義真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就算打娘胎里就開始讀兵書，又能有多少見識？關中那些世家大族，韋氏、杜氏、柳氏，他們哪一個不是人精？風往哪邊吹，他們就往哪邊倒。一個小娃娃坐在長安城裡，能壓得住他們？」
乞伏曇達想了想，點了點頭：「兄長說得是，那劉裕留在關中的那些將領呢？王鎮惡應該不是等閒之輩吧。」
「將強主弱，反而更容易出事。」乞伏熾磐緩緩道，「王鎮惡是王猛的孫子，在關中素有威望。他立了攻破長安的大功，卻要在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手下做事，他心裡能服氣？就算他服氣，別人也會挑撥。劉裕肯定會留人制衡他，可越制衡越亂。到頭來，這些人能把矛頭一致對外就是萬幸了。」
乞伏曇達沉默了片刻，又道：「還有赫連勃勃，他現在堵著隴山道，是什麼用意？」
「赫連勃勃是在提前為占領關中做準備。」乞伏熾磐站起身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羊皮地圖前，伸手在隴山的位置點了點，「隴山道是關中通往隴西的咽喉。赫連勃勃橫絕隴山道，那長安往西就走不通了。這樣一來，長安的南邊是秦嶺大山，北邊是赫連勃勃的騎兵，東邊是黃河，劉義真在關中，看似坐擁長安，實際上是個瓮中之鱉，四面都被堵死了。」
乞伏曇達的目光跟著兄長的指尖落在地圖上，若有所思：「也就是說，關中現在看起來光鮮，實際上已經被困住了？」
「沒錯。」乞伏熾磐轉身回到座位上，「赫連勃勃這步棋走得確實漂亮，他只要堵住隴山道，關中就是一個孤島。長安城裡的糧食能撐多久？關中各郡縣能老老實實給長安供糧？那些世家大族，看到勢頭不對，還會死心塌地跟著一個十一歲的孩子？」
乞伏曇達點頭附和：「既然如此，我們西秦要不要趁這個機會，也向東邊伸伸手？」
乞伏熾磐擺了擺手，語氣篤定：「不。我們不打關中的主意。」
曇達有些意外：「為何？」
「因為關中是個燙手的山芋。」
「赫連勃勃虎視眈眈，北魏隨時可能捲土重來，關中的世家大族各有算盤，就算我們僥倖打進長安，能守得住嗎？恐怕還沒坐熱，就得被赫連勃勃趕出來。與其去爭那塊註定不屬我們的地盤，不如把力氣花在能守得住的地方。」
他伸手指了指地圖上的河湟谷地和甘南方向：「我們的目標是這裡，河湟、甘南、青海湖。這一帶水草豐美，地勢險要，吐谷渾被我們打殘之後，已經沒有像樣的對手了。往這個方向走，我們大有可為。」
「我們西秦的根基在隴西，不在關中。守住隴西，向西擴張，把河湟和甘南徹底收入囊中，才是長遠之計。」
「關中那塊肉，就讓赫連勃勃去撕咬吧。」
乞伏曇達聽完這番話，緩緩點頭，顯然被說服了，隨即又問出一個問題：「兄長，如果，我是說如果，那個十一歲的劉義真，真的在關中站住了腳呢？」
乞伏熾磐微微一怔。
「如果他真的在關中站穩了腳跟，」乞伏曇達繼續說道，「不但守住了長安，還打通了隴山道，甚至打退了赫連勃勃……到那時候，我們西秦又該如何自處？」
這個問題讓乞伏熾磐啞然失笑：「若是那樣，劉裕父子能成的事，恐怕就不只是守住關中了。」
「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在四面皆敵的關中不僅站住了腳，甚至能打敗赫連勃勃，那他的本事就不是『少年早慧』四個字能解釋的了。如果他能做到這一步，劉裕父子將來統一天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曇達心中一凜。
乞伏熾磐輕輕嘆了口氣：「若真有那麼一天，我們除了臣服內附，還有什麼別的路可走？」
他們乞伏部能在群雄環伺的隴西生存下來，靠的可不僅僅是刀馬，更是懂得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不過——」乞伏熾磐站起身來，走到殿門口，望著遠處積石山上皚皚的白雪喃喃道，「那都是最壞也最好的打算。眼下，且看劉裕走後，那位安西將軍能不能活過赫連勃勃的第一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