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香餑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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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城西,原後秦禁軍的舊校場上,一大清早就擠滿了人。

  今天不是操練,是分田。

  王修坐在校場北首的案幾後面,面前擺著厚厚一摞文書,手邊放著一方硯台、幾支毛筆。

  他身後站著幾個書吏,各自捧著名冊和地契,神色肅然。

  校場中央,那八百餘名府兵按花名冊上的順序排成數列,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前張望。

  校場外圍的柵欄邊上,則圍滿了來看熱鬧的長安百姓,分田分地這種場面,他們在關中已經許多年沒有見過了。

  「京兆府左馮翊縣,永業田一百畝,東至柳樹溝,西至黃土坡,南至大路,北至小河灣。田界已立木樁標記。另配羌人佃奴一戶,三口,趙石頭,你簽個字、按個手印,這田和奴就是你的了。」

  王修念完一份地契,抬頭看向面前那個滿臉風霜的中年漢子。

  那漢子正是趙石頭,他雙手在衣襟上使勁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接過筆,在文書末尾歪歪扭扭地畫了個押,又沾了朱泥,重重按下一個指印。

  王修將地契鄭重地遞到他手中:「收好了,這是你的。」

  趙石頭捧著那張薄薄的麻紙,手指微微發抖。他打了半輩子仗,從來都是住在軍營里、吃著軍糧、睡在通鋪上,名下連一寸地都沒有過。

  他咧開嘴笑了一下,笑得眼眶都紅了,什麼也沒說,把地契貼身揣好,轉身大步走下了台。

  圍觀的百姓們一陣騷動,議論紛紛。

  「你聽到了沒?一百畝!還配一戶羌人給他種地!」

  「我種了一輩子地,租人家的田種,交完租子剩不下幾斗糧。人家倒好,一上來就是一百畝,還有奴隸使喚……」

  「聽說這還是最少的。軍主級別的,能分兩百畝,配三戶奴。」

  「嘖嘖,這哪裡是當兵,這是當老爺啊。」

  人群中,一個穿著粗布短褂的中年漢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嘴裡喃喃念叨:「五十畝……還有配奴……這、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他旁邊一個老漢用手肘捅了捅他:「咋的,你眼紅了?」

  「能眼紅不?我在城南租了二十畝薄田,一年到頭累死累活,交完租子連老婆孩子都養不活。這府兵可倒好,一百畝地,還有人替他種,自己只管打仗。」中年漢子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問,「你說,這府兵還招人不?」

  「聽說是要嚴選的,不是誰都能進。得先考核,通過了才行。」

  「考核就考核,我好歹也當過幾年兵,弓馬都還拾得起來。」

  人群中還有幾個上了年紀的婦人,聚在一起低聲嘀咕著:

  「你注意到沒有?這些府兵可都是光棍漢,年紀輕輕,沒家沒室的。」

  「可不是嘛!有田有地有奴僕、拿著軍餉打著仗,這要是誰家閨女嫁過去,可不就是掉進福窩裡了?」另一個圓臉婦人眼睛一亮,「我家三丫頭今年十六了,正愁尋不著好人家呢!」

  「你家三丫頭倒是不愁了,我有四個閨女,一個比一個大,老大都十八了還沒嫁出去,打了這麼多年仗,咱們這邊男的死的多,活得少,姑娘家都積在家裡沒人娶。這些府兵雖說都是南邊來的,可人家有田有地有前程,那不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女婿?」

  台下分田的熱鬧還在繼續,劉義真轉身走過幾步,來到校場邊的一棵老槐樹下。劉裕正站在那裡,雙手抱臂,看著校場上人來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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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覺得如何?」劉義真走到他身邊站定。

  「分田分地,場面不錯。」劉裕的目光仍落在遠處那些捧著地契笑得合不攏嘴的府兵身上,「人心就是這樣,有了自己的田產,才會有歸屬感,你在關中的這個開頭開得很好。」

  他轉頭看向兒子,眼中帶著幾分感慨:「孟子說有恆產者有恆心,你讓這些北府兵在關中有了恆產,他們就會把這裡當作家,赫連勃勃來犯的時候,他們自然會為了保住自己的地、自己的奴、自己的家業去死戰。」

  劉義真點了點頭,但並沒有就此停住:「父親,分田只是第一步。兒以為,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麼事?」

  「給他們娶親。」

  劉裕微微一愣,隨即笑了起來:「你是怕他們光棍一條,沒有牽掛,隨時跑回江南去?」

  「正是。」劉義真認真道,「分田分地,是給了他們產業;但只有成了家、生了子,他們才會真正紮根。一個人在關中有老婆孩子,他回江南幹嘛呢?回江南去給人家當佃戶嗎?他要守著這份家業傳給兒子,就會拼命。有了老婆孩子,他們就不再是過客,而是關中人了。」

  劉裕眼中閃過一抹亮色:「你說得對。只有成了家,才算真正紮根。這件事你打算怎麼做?」

  「兒想請王長史出面張羅。」劉義真道,「關中連年戰亂,男丁死傷不少。我讓王修留意過,光是長安周邊,待字閨中的女子就有不少,其中很多還是良家女,家世清白,只是找不到合適的人家嫁。

  「如果讓王長史出面牽線,給府兵和這些女子撮合婚事,折衝府再從軍資中撥出一筆錢來補貼聘禮,應該很快能成。」

  劉裕連連點頭:「不錯,這事讓王修去辦,比你直接出面更妥當。他是本地大族出身,熟悉各家各戶的門路,讓他做媒人,事半功倍。」

  他拍了拍劉義真的肩膀,「你想得很周全。府兵制這套東西,也只有在這地廣人稀的關中才推行得開,像江南人煙稠密,好田好地都已經被士族瓜分殆盡,根本沒有餘地去推行這樣的制度。你能趁著關中地廣人稀做成這件事,是趕上了好時候,也是你自己抓住了時機。」

  「父親說的是。江南確實不可能搞府兵制,那裡的根基不一樣。」

  當天下午,王修被叫到了行轅。聽劉義真說完意圖後便領命而去。

  他辦事向來利落,第二天便派人在城中張貼了告示,又派了幾個能說會道的門客到各坊去走動,把安西將軍要讓折衝府將士在關中娶親的消息傳了出去。

  消息一傳出,那些家中積著好幾個女兒待嫁的人家頓時坐不住了。

  城南的張老漢有四個閨女,大的十八,小的也十三了,個個五官端正、手腳麻利,可就是因為關中打了太多年的仗,後生死得太多,到了該嫁的年紀愣是尋不著合適的夫家。

  這幾天他看著那些府兵分田分地,早就心熱得不行了,如今聽說折衝府還要幫他們張羅娶親,更是坐不住了。

  他帶著大女兒,一大早就跑到了折衝府臨街的那間小院門口。正好遇見王修從裡面走出來,張老漢快步上前,打了個躬:「王長史!王長史!小老兒有個事想打聽!」

  王修停下腳步,打量了他一番:「老丈請說。」

  「我那大閨女今年十八了,還沒許人家,手腳勤快,做飯縫衣樣樣拿手。聽說府上要給那些府兵張羅親事?我家閨女願意嫁!不要多少聘禮,只要人好、踏實肯干就行!」張老漢說完又連忙補了一句,「要是成了,我給陪嫁兩畝田!」

  這個舉動很快引來了更多圍觀的人,有幾個也帶著閨女的,唯恐落後,紛紛七嘴八舌地搶著說自家姑娘如何賢惠能幹。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當天下午,折衝府門口就排起了隊,都是來替女兒打聽親事的。

  劉義真聽說之後,乾脆讓王修正式擬了個章程,凡府兵娶親,折衝府補貼聘禮錢五千錢,另賜絹兩匹作為賀禮。

  這個消息一出,那些原本還在猶豫的人家也坐不住了。

  十月中旬開始,長安城裡幾乎天天都有娶親的隊伍吹吹打打地經過街頭。

  那些從江南來的北府兵,穿著一身新衣裳,胸前繫著紅綢,牽著毛驢或者推著板車,去迎接他們的新娘子。

  新娘多是關中本地姑娘,雖不是大富大貴之家,但也都是良家出身,手腳勤快,知根知底。

  迎親隊伍的鼓樂聲此起彼伏,引得街坊鄰居們紛紛出來看熱鬧。一個府兵娶親,半條街的人都跟著起鬨、喝彩。

  「嘿,老趙,恭喜恭喜啊!娶了個這麼水靈的媳婦!」

  趙石頭被人簇擁著推推搡搡,笑得合不攏嘴,抱拳作揖忙個不停。

  他那剛過門的媳婦,正是張老漢的大閨女,蓋著紅蓋頭,安安靜靜地坐在毛驢上,透過紅布的縫隙偷偷打量著自家男人,嘴角帶著一絲羞澀的笑意。

  關中本地的男子們看在眼裡,羨慕不已。

  「你看看人家,一個南邊來的大兵,分田分地分奴隸,還娶了個這麼俊的媳婦!咱本地人倒還單著呢!」

  「我聽說折衝府還要繼續招人,不過要考核,不是誰都能進。」

  「考核就考核!咱關中人還怕考核?走,明天就去報名。」

  城南的杜家老宅內,杜坦和杜驥對坐在書房裡,街上傳來的鼓樂聲隱隱約約地飄進來。

  杜驥放下茶杯,緩緩開口:「兄長,這位安西將軍的手腕,你看清楚了嗎?」

  杜坦端起茶盞,輕啜一口後說道:「分田、配奴、娶妻,他這折衝府兵,很快就會在關中紮根,這位安西將軍確實有守住關中的打算和手段。」

  「不只。」杜驥搖了搖頭,「那些府兵有了田產、有了家室,就會拼了命去保住這一切。到那時候,他們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而是安西將軍的了。」

  「而且這樣他能把留下輪戍的北府兵源源不斷地轉化成折衝府兵,那他在關中就有實實在在的根基了,不再是無根浮萍。」

  他感慨道:「安西將軍才十一歲,就有如此眼界,之前我們確實小看了他。」

  杜坦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這位安西將軍,雖然只有十一歲,但如果這折衝府兵制真出於他之手,那這般手段和眼界確實足以讓他們這些在關中沉浮了大半輩子的世家子弟,不得不重新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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