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祭高帝陵
三日後，長安城西，灞水之畔，咸陽原上。
天還未亮，長安城的城門便已大開。一隊隊甲士手持長戟，沿著官道兩側列隊而立，每隔十步便有一面赤色軍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從長安西門直通長陵的道路，全部以黃土墊道，灑水除塵，這是迎接天子祭祀的規格。
長安城中的百姓從未見過這般陣仗。
天剛破曉，初升的日光灑在咸陽原上，將那層秋霜染成一片淡金。
長陵之前，一座臨時搭建的祭壇巍然矗立。祭壇高三層，以黃土夯築，每層都鋪上了嶄新的青席。
壇上擺放著太牢之禮，整牛、整羊、整豬，三牲俱全，皆以紅綢束角。
祭壇四周，依古制豎立著十三面旌旗，每一面上都用金線繡著漢室列帝的廟號：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景帝、世宗武皇帝、昭帝、中宗宣皇帝、元帝、成帝、哀帝、平帝、世祖光武皇帝、顯宗明皇帝、肅宗章皇帝。
這十三面旌旗在秋風中翻飛，如列帝臨朝，注視著這片他們曾經統治過的土地。
辰時正，鼓聲響起。
九九八十一通鼓，聲震四野，連長安城中的百姓都能清晰聽聞。
鼓聲歇處，鐘磬齊鳴，編鐘的渾厚與石磬的清越交織在一起，奏的是漢代的《安世房中歌》樂章，這是當年叔孫通為高帝制定的廟樂，歷經數百年滄桑，在關中早已絕響多年。
劉裕特地讓隨他從建康來的太樂署樂工，按漢禮復原了這首樂章。
樂聲中，劉裕身著玄色冕服，頭戴十二旒冕冠，在儀仗的簇擁下，從長陵南面的神道緩緩走來。
他身後，跟隨的是長長的隊伍。
謝晦、王修等文臣皆著朝服，手持笏板，神色莊重。王鎮惡、沈田子、沈林子、檀道濟等武將盡數披甲，腰間佩劍，步伐整齊。
再往後，是關中各大世家的首領，京兆韋氏的韋華、杜陵杜氏的杜坦杜驥、河東柳氏的柳光世等人，皆身著漢式深衣，手持玉圭，面色肅穆。
這是他們第一次以這種方式祭拜高帝陵。
上一次有人在這長陵前舉行如此隆重的祭祀，還是一百多年前的前趙時期。
但那時的祭祀者劉曜是匈奴人，雖然他自稱是劉淵之後、漢室血胤，但在關中百姓心中，那終究是胡人借漢名罷了。
而這一次，站在長陵之前的那個人，是真的姓劉。
雖不是高帝後裔，但也是真正的漢室子孫。
隊伍行至祭壇前，劉裕拾級而上，他登上壇頂，轉身面向南方的長安城，面向那數以萬計遠遠圍觀的百姓，緩緩舉起了手中的玉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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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樂聲停。
萬籟俱寂。
劉裕的聲音在這片寂靜中響起，渾厚沉穩：「維晉義熙十三年，歲次丁巳，九月庚申朔，十三日甲子，晉太尉、宋公、彭城劉裕，謹以少牢之禮，昭告於漢高皇帝之陵……」
他聲音凝重，神色恭謹，祭文大半都是駢四儷六的典雅文辭。劉義真站在壇下，一字一句聽得清楚，這些文字既有追思漢室功業的意思，也在暗中宣告他劉裕的志向。
「……昔者暴秦失道，天下洶洶，陳涉首事，群雄並起。惟我高皇帝，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劍，掃除群凶，底定四海，建立大漢。其功巍巍，與日月同光；其德蕩蕩，與天地同久。自高帝以下，惠、文、景、武，至於光武、明、章，漢室四百年天下，澤被蒼生，恩加四海……」
「……然永嘉以來，胡塵蔽日，洛陽傾覆，中原板蕩。長安故都，屢陷胡塵。銅駝荊棘，百年丘墟。裕雖不敏，然以漢室子孫，常懷雪恥之志。今率師西征，幸賴高帝威靈，一戰而定關中，收復舊都。此實高帝之靈，默佑所致也……」
祭文念到這裡，許多人的眼眶都已微微泛紅。
在場之人中，那些關中世家的老者是最動情的。他們年輕時都曾聽祖父輩講述過晉室南渡前的舊事，講述過長安當年的繁華，那時的長安雖然已經不是都城了，但依然是關中最重要的城市。
劉裕念完祭文，將玉圭放回案上，然後轉身，雙膝跪地，對著那高大的封土堆，鄭重地叩首。
三跪，九叩。
一如三天前他帶著劉義真來這裡時做的，但這一次，不再是私人的祭祀，而是以漢室子孫的身份，在天下人面前，向祖先告祭。
劉裕起身後，接過侍從遞來的酒樽，將一杯黃酒灑在祭壇前。酒液滲入黃土中，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
「關中父老，」劉裕轉過身，面向壇下那數以萬計的百姓和將士，聲音洪亮，「我劉裕，彭城人氏，楚元王劉交之後，高皇帝同祖子孫。自我劉氏失關中，至今已百餘年。百餘年間，關中易主無數，劉曜、石虎、苻堅、姚萇……皆非我族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但今日，關中回到了我們漢人手中。」
這句話說得很樸實，卻比方才那長篇駢儷祭文更加撼動人心。
壇下先是一片寂靜，然後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的歡呼，那歡呼聲中有老者的哽咽，有壯年的高喊，有少年的激昂，匯成一股聲浪，在咸陽原上翻滾迴蕩。
「太尉萬歲！」
「漢室萬歲！」
「漢家回來了！」
呼喊聲此起彼伏，有人甚至跪倒在地，放聲痛哭。
劉裕舉起雙手，示意眾人安靜。等聲音漸漸平息後，他繼續說道：「關中既復，便不可再失。」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劉裕在此立誓，漢家子孫，當守漢家土地。關中的每一寸土，我都會留下人來守。誰敢來犯，我劉裕必提兵北上，與其決一死戰。」
這番話慷慨激昂，壇下的百姓們聽得熱血沸騰，又是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但在人群的前列，在那些身著深衣、手執玉圭的世家首領中間，反應卻微妙得多。
韋華垂手而立，面上帶著恭謹的神色，眼神卻平靜如水。
他沒有跟著歡呼，只是微微側過頭，與身旁的杜驥交換了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眼神。
杜驥也注意到了。
韋華低下頭，借著整理衣袖的動作，低聲說了一句：「話說得倒是好聽。」
杜驥沒有接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這些關中世家的首領，哪一個不是經歷過幾輪改朝換代的？
他們見過前趙的劉曜，見過後趙的石虎，見過前秦的苻堅，也見過後秦的姚萇。每一個新主入長安時，都會說同樣的話，什麼「共享太平」，什麼「永保關中」，可哪一次真的做到了？
劉裕的話，確實比那些胡人君主更能打動人心，因為他姓劉，他是漢人，他是楚元王的後代。
這份血脈上的親近感，是劉曜那個冒牌貨永遠給不了的。
但是……
但是，劉裕能留多久？
這個問題，在場的每一個世家首領心裡都清楚答案。
劉裕絕不會久留關中。
他滅了後秦，收復了長安，聲望已經達到了頂點。
他現在最需要做的，不是守在關中經營，而是儘快南歸，回到建康，去完成那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劉穆之在建康撐著朝局，但主心骨是劉裕。劉裕必須把握時機趕回去，完成代晉的最後一躍。
禪代這種事情，拖不得。
所以，劉裕在關中待不了太久。
三個月？半年？頂多也就這樣了。
而他走後，關中怎麼辦？
韋華的目光悄悄掃過劉裕身邊的那個少年。
劉義真，十一歲，桂陽縣公。
讓一個十一歲的孩子鎮守關中？
韋華心中哀嘆。
他當然知道劉義真的表現，卻月陣破北魏後賦詩一首，氣吞萬里如虎確實豪邁，跟著王鎮惡走渭水破長安，確實不是普通孩子能做到的。
但那終究只是一戰之功，鎮守關中，和攻破關中，是兩回事。
攻破關中，靠的是銳氣，是一鼓作氣。
鎮守關中，靠的是耐心，是步步為營。
他一個十—歲的孩子，就算再聰明，又能有多少耐心？又能有多少算計？
關中北面是赫連勃勃的鐵騎，東面是虎視眈眈的北魏，西面還有乞伏熾磐的西秦，四面皆敵，他能守得住嗎？
就算有王修輔政，就算有王鎮惡掌兵，可一個十一歲的主帥，真的鎮得住那些驕兵悍將嗎？
韋華心裡沒有答案。
他只知道，劉裕這個安排，讓他心裡很是不安。
韋華再次與杜驥交換了一個眼神。
杜驥微微搖頭，那意思很明白，先看看，不要說。
這些世家首領，最擅長的就是觀望。他們不會因為劉裕一番慷慨激昂的宣言就押上全族的身家性命。
他們會等，等劉裕走後，看看那個少年到底能不能撐住。如果撐得住，他們自然會竭盡所能效忠；如果撐不住，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另投新主。
這就是關中世家的生存之道。
劉裕自然也知道這些世家的心思。他征戰多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這些人臉上的恭謹和心裡的算盤，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並不在意。
他要的，只是這一刻的表態。只要他們在自己還在關中時不出亂子，那就夠了。至於之後的事……
他轉向劉義真，招了招手。
劉義真走上祭壇，在父親身旁站定。他才十一歲的年紀，穿著品藍色的朝服，身形雖小，氣勢卻不小。
他站在這萬人中央，面對著那些審視的目光，沒有絲毫畏縮。
劉裕將右手搭在劉義真的肩上，這個動作既像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期許，又像是一個君王在指定繼承人。
「這是犬子義真。」劉裕的聲音傳遍四野，「滅秦之戰，他走渭水直搗長安，是有真本事的。我將留他鎮守關中。」
此言一出，壇下果然泛起了細微的騷動。
雖然很多人早有耳聞，但親耳聽到劉裕在如此隆重的場合當眾宣布，還是不免心中一震。
議論聲像風過水麵一般，從人群前列一圈圈擴散開去。
韋華閉上了眼睛，心中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果然如此。
杜驥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緊。
但他們什麼都沒說。
劉裕沒有理會台下的騷動，他看了一眼劉義真，又轉向眾人，聲音朗朗：「我劉裕以漢室子孫之名，將這片土地交到他手上。他不負關中，關中亦不負他，則漢室可興，天下可定。」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關中得失，關係的不只是這一州之地，更是我漢家氣運所在。從今日起，關中不再是胡人的獵場。這座長安城，將重現漢家氣象！」
「漢德重光」的旗幟在秋風中獵獵作響，像極了數百年前那位布衣天子的輕笑聲。
而韋華站在人群中，望著旗上那四個金線繡字，心中默默想著——
漢德重光？
呵呵！
天還未亮，長安城的城門便已大開。一隊隊甲士手持長戟，沿著官道兩側列隊而立，每隔十步便有一面赤色軍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從長安西門直通長陵的道路，全部以黃土墊道，灑水除塵，這是迎接天子祭祀的規格。
長安城中的百姓從未見過這般陣仗。
天剛破曉，初升的日光灑在咸陽原上，將那層秋霜染成一片淡金。
長陵之前，一座臨時搭建的祭壇巍然矗立。祭壇高三層，以黃土夯築，每層都鋪上了嶄新的青席。
壇上擺放著太牢之禮，整牛、整羊、整豬，三牲俱全，皆以紅綢束角。
祭壇四周，依古制豎立著十三面旌旗，每一面上都用金線繡著漢室列帝的廟號：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景帝、世宗武皇帝、昭帝、中宗宣皇帝、元帝、成帝、哀帝、平帝、世祖光武皇帝、顯宗明皇帝、肅宗章皇帝。
這十三面旌旗在秋風中翻飛，如列帝臨朝，注視著這片他們曾經統治過的土地。
辰時正，鼓聲響起。
九九八十一通鼓，聲震四野，連長安城中的百姓都能清晰聽聞。
鼓聲歇處，鐘磬齊鳴，編鐘的渾厚與石磬的清越交織在一起，奏的是漢代的《安世房中歌》樂章，這是當年叔孫通為高帝制定的廟樂，歷經數百年滄桑，在關中早已絕響多年。
劉裕特地讓隨他從建康來的太樂署樂工，按漢禮復原了這首樂章。
樂聲中，劉裕身著玄色冕服，頭戴十二旒冕冠，在儀仗的簇擁下，從長陵南面的神道緩緩走來。
他身後，跟隨的是長長的隊伍。
謝晦、王修等文臣皆著朝服，手持笏板，神色莊重。王鎮惡、沈田子、沈林子、檀道濟等武將盡數披甲，腰間佩劍，步伐整齊。
再往後，是關中各大世家的首領，京兆韋氏的韋華、杜陵杜氏的杜坦杜驥、河東柳氏的柳光世等人，皆身著漢式深衣，手持玉圭，面色肅穆。
這是他們第一次以這種方式祭拜高帝陵。
上一次有人在這長陵前舉行如此隆重的祭祀，還是一百多年前的前趙時期。
但那時的祭祀者劉曜是匈奴人，雖然他自稱是劉淵之後、漢室血胤，但在關中百姓心中，那終究是胡人借漢名罷了。
而這一次，站在長陵之前的那個人，是真的姓劉。
雖不是高帝後裔，但也是真正的漢室子孫。
隊伍行至祭壇前，劉裕拾級而上，他登上壇頂，轉身面向南方的長安城，面向那數以萬計遠遠圍觀的百姓，緩緩舉起了手中的玉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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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籟俱寂。
劉裕的聲音在這片寂靜中響起，渾厚沉穩：「維晉義熙十三年，歲次丁巳，九月庚申朔，十三日甲子，晉太尉、宋公、彭城劉裕，謹以少牢之禮，昭告於漢高皇帝之陵……」
他聲音凝重，神色恭謹，祭文大半都是駢四儷六的典雅文辭。劉義真站在壇下，一字一句聽得清楚，這些文字既有追思漢室功業的意思，也在暗中宣告他劉裕的志向。
「……昔者暴秦失道，天下洶洶，陳涉首事，群雄並起。惟我高皇帝，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劍，掃除群凶，底定四海，建立大漢。其功巍巍，與日月同光；其德蕩蕩，與天地同久。自高帝以下，惠、文、景、武，至於光武、明、章，漢室四百年天下，澤被蒼生，恩加四海……」
「……然永嘉以來，胡塵蔽日，洛陽傾覆，中原板蕩。長安故都，屢陷胡塵。銅駝荊棘，百年丘墟。裕雖不敏，然以漢室子孫，常懷雪恥之志。今率師西征，幸賴高帝威靈，一戰而定關中，收復舊都。此實高帝之靈，默佑所致也……」
祭文念到這裡，許多人的眼眶都已微微泛紅。
在場之人中，那些關中世家的老者是最動情的。他們年輕時都曾聽祖父輩講述過晉室南渡前的舊事，講述過長安當年的繁華，那時的長安雖然已經不是都城了，但依然是關中最重要的城市。
劉裕念完祭文，將玉圭放回案上，然後轉身，雙膝跪地，對著那高大的封土堆，鄭重地叩首。
三跪，九叩。
一如三天前他帶著劉義真來這裡時做的，但這一次，不再是私人的祭祀，而是以漢室子孫的身份，在天下人面前，向祖先告祭。
劉裕起身後，接過侍從遞來的酒樽，將一杯黃酒灑在祭壇前。酒液滲入黃土中，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
「關中父老，」劉裕轉過身，面向壇下那數以萬計的百姓和將士，聲音洪亮，「我劉裕，彭城人氏，楚元王劉交之後，高皇帝同祖子孫。自我劉氏失關中，至今已百餘年。百餘年間，關中易主無數，劉曜、石虎、苻堅、姚萇……皆非我族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但今日，關中回到了我們漢人手中。」
這句話說得很樸實，卻比方才那長篇駢儷祭文更加撼動人心。
壇下先是一片寂靜，然後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的歡呼，那歡呼聲中有老者的哽咽，有壯年的高喊，有少年的激昂，匯成一股聲浪，在咸陽原上翻滾迴蕩。
「太尉萬歲！」
「漢室萬歲！」
「漢家回來了！」
呼喊聲此起彼伏，有人甚至跪倒在地，放聲痛哭。
劉裕舉起雙手，示意眾人安靜。等聲音漸漸平息後，他繼續說道：「關中既復，便不可再失。」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劉裕在此立誓，漢家子孫，當守漢家土地。關中的每一寸土，我都會留下人來守。誰敢來犯，我劉裕必提兵北上，與其決一死戰。」
這番話慷慨激昂，壇下的百姓們聽得熱血沸騰，又是一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但在人群的前列，在那些身著深衣、手執玉圭的世家首領中間，反應卻微妙得多。
韋華垂手而立，面上帶著恭謹的神色，眼神卻平靜如水。
他沒有跟著歡呼，只是微微側過頭，與身旁的杜驥交換了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眼神。
杜驥也注意到了。
韋華低下頭，借著整理衣袖的動作，低聲說了一句：「話說得倒是好聽。」
杜驥沒有接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這些關中世家的首領，哪一個不是經歷過幾輪改朝換代的？
他們見過前趙的劉曜，見過後趙的石虎，見過前秦的苻堅，也見過後秦的姚萇。每一個新主入長安時，都會說同樣的話，什麼「共享太平」，什麼「永保關中」，可哪一次真的做到了？
劉裕的話，確實比那些胡人君主更能打動人心，因為他姓劉，他是漢人，他是楚元王的後代。
這份血脈上的親近感，是劉曜那個冒牌貨永遠給不了的。
但是……
但是，劉裕能留多久？
這個問題，在場的每一個世家首領心裡都清楚答案。
劉裕絕不會久留關中。
他滅了後秦，收復了長安，聲望已經達到了頂點。
他現在最需要做的，不是守在關中經營，而是儘快南歸，回到建康，去完成那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劉穆之在建康撐著朝局，但主心骨是劉裕。劉裕必須把握時機趕回去，完成代晉的最後一躍。
禪代這種事情，拖不得。
所以，劉裕在關中待不了太久。
三個月？半年？頂多也就這樣了。
而他走後，關中怎麼辦？
韋華的目光悄悄掃過劉裕身邊的那個少年。
劉義真，十一歲，桂陽縣公。
讓一個十一歲的孩子鎮守關中？
韋華心中哀嘆。
他當然知道劉義真的表現，卻月陣破北魏後賦詩一首，氣吞萬里如虎確實豪邁，跟著王鎮惡走渭水破長安，確實不是普通孩子能做到的。
但那終究只是一戰之功，鎮守關中，和攻破關中，是兩回事。
攻破關中，靠的是銳氣，是一鼓作氣。
鎮守關中，靠的是耐心，是步步為營。
他一個十—歲的孩子，就算再聰明，又能有多少耐心？又能有多少算計？
關中北面是赫連勃勃的鐵騎，東面是虎視眈眈的北魏，西面還有乞伏熾磐的西秦，四面皆敵，他能守得住嗎？
就算有王修輔政，就算有王鎮惡掌兵，可一個十一歲的主帥，真的鎮得住那些驕兵悍將嗎？
韋華心裡沒有答案。
他只知道，劉裕這個安排，讓他心裡很是不安。
韋華再次與杜驥交換了一個眼神。
杜驥微微搖頭，那意思很明白，先看看，不要說。
這些世家首領，最擅長的就是觀望。他們不會因為劉裕一番慷慨激昂的宣言就押上全族的身家性命。
他們會等，等劉裕走後，看看那個少年到底能不能撐住。如果撐得住，他們自然會竭盡所能效忠；如果撐不住，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另投新主。
這就是關中世家的生存之道。
劉裕自然也知道這些世家的心思。他征戰多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這些人臉上的恭謹和心裡的算盤，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並不在意。
他要的，只是這一刻的表態。只要他們在自己還在關中時不出亂子，那就夠了。至於之後的事……
他轉向劉義真，招了招手。
劉義真走上祭壇，在父親身旁站定。他才十一歲的年紀，穿著品藍色的朝服，身形雖小，氣勢卻不小。
他站在這萬人中央，面對著那些審視的目光，沒有絲毫畏縮。
劉裕將右手搭在劉義真的肩上，這個動作既像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期許，又像是一個君王在指定繼承人。
「這是犬子義真。」劉裕的聲音傳遍四野，「滅秦之戰，他走渭水直搗長安，是有真本事的。我將留他鎮守關中。」
此言一出，壇下果然泛起了細微的騷動。
雖然很多人早有耳聞，但親耳聽到劉裕在如此隆重的場合當眾宣布，還是不免心中一震。
議論聲像風過水麵一般，從人群前列一圈圈擴散開去。
韋華閉上了眼睛，心中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果然如此。
杜驥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緊。
但他們什麼都沒說。
劉裕沒有理會台下的騷動，他看了一眼劉義真，又轉向眾人，聲音朗朗：「我劉裕以漢室子孫之名，將這片土地交到他手上。他不負關中，關中亦不負他，則漢室可興，天下可定。」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關中得失，關係的不只是這一州之地，更是我漢家氣運所在。從今日起，關中不再是胡人的獵場。這座長安城，將重現漢家氣象！」
「漢德重光」的旗幟在秋風中獵獵作響，像極了數百年前那位布衣天子的輕笑聲。
而韋華站在人群中，望著旗上那四個金線繡字，心中默默想著——
漢德重光？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