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外恭內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赫連勃勃的信使來得很快。

  從安定到長安,快馬不過兩日路程。那信使一身胡服,腰懸彎刀,在長安宮城外被晉軍搜檢再三,才被領入劉裕臨時處理政務的偏殿。

  劉裕坐在案後,謝晦侍立一旁,劉義真坐在下首。

  自長陵祭拜之後,劉裕便讓他參與所有軍務議事,不再把他當孩子看待。

  劉裕讓內侍接過書信,拆開封泥,展開羊皮紙,掃了幾眼,露出幾分笑意。

  「你們看看。」他將信遞給謝晦。

  謝晦雙手接過,迅速看了一遍,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將信又遞給了劉義真。

  劉義真接過信,目光落在那筆明顯經過潤色的漢文上——

  「匈奴小兒勃勃,謹再拜大晉太尉麾下:勃勃本匈奴微種,生長漠南,未嘗知中原禮義。仰慕太尉威德,如仰日月。今聞太尉克定關中,擒獲姚泓,威震四海,勃勃誠惶誠恐,不敢與太尉爭鋒。願與太尉約為盟好,自此北面稱臣,永不相犯。今已撤出安定,以表誠意。惟太尉明鑑。」

  措辭謙卑

  劉義真看完,心中卻是一凜。

  赫連勃勃是何等人物?此人兇悍狂悖,從不服軟,連北魏都敢硬碰硬地打。

  他給劉裕寫這樣一封信,或許是對劉裕有所畏懼,但更多的是在隱藏更大的圖謀。

  「宣明,」劉裕看向謝晦,「你怎麼看?」

  謝晦放下信,沉吟了片刻,拱手道:「太尉,此信措辭極盡卑下,臣讀了反而不安。」

  「不安什麼?」

  「赫連勃勃此人,向來狂悖兇悍,連北魏拓跋氏都不放在眼裡。」謝晦緩緩道,「臣聽說他在嶺北一帶,凡攻破城邑,動輒屠城,從不手軟。這樣一個凶人,忽然寫信來稱臣示好,恐怕……」

  他頓了頓:「恐怕是怕太尉在關中時與他交戰。一旦太尉南歸,他必然揮師南下,席捲關中。」

  劉裕點了點頭,不置可否,轉頭看向劉義真:「車士,你來說說。」

  劉義真站起身來,拱手道:「父親,兒以為謝參軍之言極是。赫連勃勃向來狂悖,從不服人,這次卻如此謙卑,所謂事出反常即為妖,他必有大圖。」

  「什麼大圖?」劉裕問。

  「他看不上安定,想要的是整個關中。」劉義真一字一句道,「赫連勃勃占據統萬城,擁鐵騎數萬,向東打北魏固然困難,河北之地他打了多年也未能深入,因為北魏的騎兵不比他差,國力更是遠勝於他。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向西、向南,攻取關中。」

  「關中四塞之地,山河險固。只要拿下關中,他進可東出中原與北魏爭鋒,退可倚仗潼關、武關自守。這是王霸之基。」劉義真看著劉裕,「所以赫連勃勃絕不會放棄關中。他現在示弱,只是因為父親大軍還在。一旦父親南歸,他必然傾巢而出。」

  劉裕欣慰地點頭。

  「那你說,我們現在該怎麼做?」

  「兒以為,目前有幾件事要定下來。」劉義真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赫連勃勃雖然主動放棄了安定,但他撤走之前已經把安定的人口、糧草全部北遷,帶不走的都燒了。安定如今十室九空,幾乎是一片鬼域。我們現在派兵過去,不但得不到補給,還要分兵守城、運糧賑濟,反而會被拖住手腳。」

  「所以安定暫時不能要?」

  「暫時不要。」劉義真搖頭,「但也不能讓赫連勃勃再占回去。最好讓安定成為一個緩衝地帶,我們不去,他也不來,隔著涇州對峙。」

  劉裕微微頷首:「第二呢?」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全,𝘀𝗵𝘂.𝘁𝘄隨時讀

  「第二,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穩固關中腹地。」劉義真的語氣堅定,「長安、馮翊、扶風、北地這些核心郡縣,必須先牢牢掌握在手中。要做到安撫百姓,籠絡士族,修繕官道,積儲糧倉。正所謂「高築牆廣積糧」是也,只有確保關中的根基穩固,才能再圖向外拓展。」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不論多少計謀,人心終究是以勝利為基石的。只要父親留在關中的時間夠長,多打幾場勝仗,關中的人心就會漸漸歸附。百姓和世家都不傻,誰有能力保他們平安,他們就會跟誰走。」

  「反之,如果一敗再敗,那就算有再多的計謀、再好的布局,人心也會離散。到那時候,什麼都是空的。」

  劉義真這番話頗有見地,讓謝晦忍不住看了劉義真一眼,自己之前怎麼沒發現太尉的二兒子如此聰慧,世子與其相比,簡直是寒鴉比鳳凰,怪不得太尉最偏愛這個二兒子。

  「第三呢?」劉裕問。

  「第三,對於乞伏家的西秦,兒以為應該主動交好。」劉義真道,「西秦地盤不大,實力不強,但乞伏家在西羌中威望甚高。如果能與乞伏熾磐結盟,至少能保證西面的安穩,不至於兩面受敵。」

  「至於赫連勃勃……」劉義真猶豫了一下,「兒還有一些想法,但目前時機未到,不好細說。」

  劉裕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他知道自己這個兒子不是喜歡賣關子的人,既然說時機未到,那就真的時機未到。

  「好,那這件事先放一放。」劉裕站起身來,走到懸掛的地圖前,「宣明,你先去安排一下祭高帝陵的禮儀,要大,要隆重,讓長安的文武官員、世家首領都來觀禮。」

  「是。」謝晦拱手領命,退了出去。

  偏殿裡只剩下父子二人。

  劉裕站在地圖前,背對著劉義真,沉默了許久。

  「車士,」他忽然開口,「為父能留在關中的時間,不多了。」

  劉義真心中一緊。

  「朝廷那邊,穆之雖然能幹,但他一個人撐著朝局,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為父必須儘快南歸,有些事,耽誤不得。」

  「父親能留到什麼時候?」劉義真問。

  「至少能留到明年三四月吧。」劉裕轉過身來,看著劉義真,「到那時候,關中的局面應該已經穩下來了。」

  劉義真低著頭,沒有說話。

  但他心裡知道,父親在關中待不了那麼久。

  按照歷史的軌跡,劉穆之會在今年十一月去世,也就是兩個月後。

  消息從建康傳到關中,大約需要一個月的時間。也就是說,十二月的時候,父親就會收到劉穆之的死訊。

  然後,最多十天之內,他就會班師南歸。

  也就是說,父親能留給自己的時間,只有三個多月。

  十一月初,到十二月。

  這三個月,能做什麼?

  劉義真抬起頭,看著父親的背影,目光變得堅定起來。

  兩個月也好,三個月也罷。

  只要父親在一天,他就能在劉寄奴的威名和庇護下做事,此時做事比父親走後做事容易太多。

  他要好好把握這個窗口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