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漠北犁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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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衍山下的河谷,坦蕩如砥。

  余吾水從上游的肯特山余脈間流出來,在這一段拐了一個大彎,沖刷出一片東西窄、南北長的河谷平原。

  兩岸的矮山不高,坡度也緩,水草卻極豐茂。柔然王庭的帳篷星羅棋布地散落在河谷里,一眼望過去,少說也有上萬頂。牛羊散在河灣的草地上,密密麻麻,望不到邊。

  拓跋燾勒馬立於河谷南端的高坡之上,身後是五千鮮卑精騎。戰馬在坡上刨著蹄子,鼻息噴出的白汽在冷風中凝成一團團霧。

  他沒有下令立刻衝鋒,而是先讓身後傳令兵傳下兩道令去:卷旗,銜枚,勒馬前行。

  五千騎分作三路,於栗磾領一千五百騎居左,沿河谷東側推進;古弼領一千五百騎居右,沿河谷西岸壓上;拓跋燾自領兩千騎居中,正對河谷中段的王庭大帳。

  三路騎兵都不打旗號,不吹號角,不走河灘,專揀坡地邊緣和稀疏的灌木叢前進。馬蹄雖然裹了粗布,但在凍硬的草地上一路踩下去,仍不免發出悶響。

  走了大約七八里,前方斥候飛快撥馬回來,到了拓跋燾馬前稟報:「陛下,柔然巡騎在前方兩里處,約莫二十餘騎,正在河灣飲水,沒有發現我們。」

  拓跋燾道:「圍住,一個不許放走。」

  於栗磾點了二十騎輕騎,從坡地側翼包過去。那隊柔然巡騎還在水邊給馬餵水,聽見馬蹄聲抬頭,已經晚了。二十名魏騎從三面合攏,彎弓搭箭,一輪齊射,十幾名柔然巡騎中箭落馬。剩下幾個撥馬便跑,被於栗磾帶人追上,一擁而上,盡數砍倒在水邊。

  從開始到結束,前後不過喘幾口氣的功夫。河灣的水面上浮了一層淡淡的血色,緩緩向下游漂去。

  拓跋燾沒有停,繼續向前推進。又走了三四里,河谷里的柔然帳篷已經近在眼前了。他勒住馬,抬起右手,後面的騎兵一排一排地停下來,跟著也勒住了馬。五千匹戰馬在坡地上安靜地列著隊,只有鬍鬚和鼻息在寒風裡微微抖動。

  前方就是大檀的王庭,穹頂大帳搭在河谷正中一處略高的台地上,帳頂包著金箔,在午後的日光里泛著一點亮。帳前豎著一面大纛,上面繡著狼頭圖案,被風吹得翻翻卷卷的,看不太真切。

  帳篷之間,穿著皮袍的牧民來來往往,有人在拴馬,有人在卸貨,還有一群孩子在營帳前的空地上追著跑。河谷里看不到成建制的柔然騎兵,只有一隊巡騎繞著營盤慢悠悠地轉圈。

  拓跋燾回頭看了一眼於栗磾,又看了一眼古弼。二人都在馬背上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拓跋燾把手中長槊高高豎起來,槊尖朝向天空,然後猛地往前一劈。

  沒有鼓聲,沒有號角,沒有吶喊。三路騎兵像三堵緩緩向前移動的牆,無聲無息地開始下坡。起先是緩步,然後是小跑,跑了百餘步,戰馬自己感覺到了衝鋒的節奏,紛紛撤開四蹄,越跑越快。草皮被鐵蹄成片成片地掀起來,帶著凍土碎塊往後飛揚。五千匹戰馬同時奔馳起來,那聲音便如同一陣悶雷一直貼著地面向河谷深處滾過去。

  河灣里的柔然巡騎第一個反應過來,幾名騎手拼命打馬朝營盤衝去,嘴裡嘶聲喊著什麼。營帳前的牧民起初還抬起頭張望,以為是自家的游騎在練馬。

  等到看見坡地上那一大片黑壓壓的騎兵,臉色便全白了。有人丟了手裡的活計往帳篷里跑,有人扯著嗓子大喊,有人抱起孩子掉頭就沖。

  大檀的穹頂大帳前,幾個柔然衛士剛剛翻身上馬,還沒來得及組成隊列,於栗磾的前鋒已經衝到百步之內。魏騎借下坡的衝力斜斜切入營盤外圍,最先撞上的是一排拴馬樁。

  於栗磾沒有讓人繞過去,直接縱馬從兩排帳篷中間的縫隙穿過去,撞飛了半個拴馬樁,釘在木樁上的幾匹柔然戰馬驚得嘶鳴亂蹦,騎手紛紛落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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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栗磾衝進營盤之後,沒有往縱深突進,而是沿著營盤外緣斜切過去,把外圍的帳篷群和中間的穹頂大帳隔開。

  他的前鋒像一把快刀,從柔然營盤的南緣橫著拉了一刀,把數百頂帳篷里的部民堵在自家門口。有人舉著馬刀撲上來,被魏騎一槊挑翻;有人縮在帳篷里往外射箭,箭矢釘在魏軍的鐵甲上,彈開,落到凍土裡。於栗磾也不理,只管往前跑,把營盤外緣的口子兜住。

  與此同時,古弼的右翼已經從河谷西側壓了過來。他帶的一千五百騎沿著河岸高處推進,速度比於栗磾更快。

  西路這一帶帳篷稀疏一些,但牛羊極多,成千上萬頭牲畜被馬蹄聲驚得炸了群,瘋了一樣在帳篷之間衝撞。柔然人來不及集中騎兵,就被自家的牲畜衝散了隊形。古弼順勢掩殺過去,把西側營盤的柔然人壓得不斷向中間收縮。

  拓跋燾的中軍從河谷正中推進,正對著大檀的穹頂大帳。他的兩千騎沒有像於栗磾那樣斜切,而是擺成一個較密的橫隊,一層一層往前推。前面一排騎兵衝過去,砍翻抵抗的柔然兵卒;第二排跟上,擴大缺口;第三排再跟上,把缺口推成大洞。

  穹頂大帳前,柔然人已經反應過來了。大約有二三百騎集中到了大帳周圍,護衛著大檀。

  這些人都是王庭的宿衛,裝備比普通牧民精良得多,鐵葉甲也有,長槊也有。一個留著花白鬍子、穿著金甲的老將縱馬從帳前衝出來,厲聲指揮宿衛騎排成半圓形的陣,護住大帳的正門。

  拓跋燾遠遠望見那面狼頭大纛還沒有倒,知道大檀還在帳中。他沒有急著讓中軍硬沖那層宿衛陣,而是回頭對於栗磾那邊吹了一聲短促的口哨。於栗磾會意,當即分出三百騎,從外圍斜插過來,繞到宿衛陣的側後方。三百騎從側面撲上去,馬槊橫劈豎挑,一下子把宿衛陣的陣型沖得散了。

  拓跋燾見宿衛陣已經不成形狀,抬手把長槊往前一壓。中軍的兩千騎兵同時催馬加速,像一道鐵閘落下來。兩軍在大帳前的空地上撞在一起,喊殺聲響成了一片。

  柔然宿衛雖然勇悍,但人少,又難以穩住陣型,被打得節節後退。有人擋在拓跋燾馬前,被拓跋燾一槊刺中胸口,屍首從馬上滑下來,一隻腳還掛在鐙里,被驚馬拖著跑出去老遠。

  幾百名柔然宿衛從帳前一路退到帳後,又從帳後一直退到河谷的北岸。拓跋燾沒有追,他的目標是那面狼頭大纛下的大帳。中軍騎兵把穹頂大帳圍住時,帳門敞著,裡面空無一人。大帳後側的氈簾被扯掉了一角,地上留著一串雜亂的靴印和幾塊踩碎的油氈。

  大檀跑了。

  拓跋燾下馬走進大帳,環顧四周。帳中陳設極奢,地上鋪著厚氈,案上擺著金盂銀碗,一架鎏金的馬鞍架在帳角,鞍橋上還搭著一件沒來得及穿上的狐裘。帳中角落有一個矮小的銅爐,爐火還溫著,爐邊放著一隻喝了一半的乳酪碗。拓跋燾伸手摸了摸碗沿,碗還是熱的。

  他掀開帳簾往後看了一眼。大帳後方是河谷北岸的一處淺丘,丘坡上零星散著幾十騎柔然騎兵,正朝北面的山嶺方向逃去。坡上的馬蹄印很密集,看得出是倉促之間從王庭後側衝出去的。

  於栗磾從帳外快步進來,見了拓跋燾便道:「陛下,大檀帶著幾十騎從後坡跑了。臣追出去三里,前方山路窄,騎兵展不開,臣怕有埋伏,退回來了。」

  拓跋燾看了他一眼,沒有責備。他又環顧了一圈大帳,然後轉頭對古弼道:「傳令下去,王庭各部俱已潰散,不必窮追。先把營盤裡的柔然人收攏起來,牛羊全部趕攏。各部清點戰果,派人報給長孫道生,讓他從大娥山那邊向栗水上游靠攏,過來會合。」

  古弼領命去了。

  拓跋燾走出大帳,站在台地上往河谷里看。整個柔然王庭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東側於栗磾的人正在收攏俘虜,把柔然男女老幼一串一串地往空地上趕;西側古弼的人在趕牛羊,數不清的牛羊被從各處往河谷中央趕攏,擠擠挨挨地堆成一大片,叫聲震天;拓跋燾自己的中軍則在大帳周圍列陣,把方圓數里的核心區控住。

  柔然人的抵抗零零星星地還在繼續。有幾頂帳篷里的人還在往外放箭,被魏騎圍住,幾輪箭雨加一輪衝殺之後,帳篷里就沒了聲息。

  也有柔然婦女持刀衝出來,被反剪雙臂按在地上。更多的是蜷縮在自家帳篷口,抱著孩子,哭喊或哀求都有。魏騎得了拓跋燾「不要濫殺」的令,沒有大砍大殺,只是把有反抗能力的男子挑出來捆上,其餘老弱婦孺便放回帳篷里看管。

  到了傍晚,長孫道生那支從大娥山方向來的八千騎也趕到了姑衍山。兩路魏軍會合,合計一萬三千騎。

  當晚,拓跋燾在柔然穹頂大帳里召諸將議事。


  古弼道:「清出來了,此戰俘獲柔然部眾約一萬六千餘戶,牛馬羊合計約三十餘萬頭。大檀的王庭器物、輜重糧草,連同他的金銀家當,全部落在我軍手中。於將軍那邊又在河谷上游追擊了兩撥潰散的柔然部族,另有七八千戶來降。」

  拓跋燾又問:「高車那邊呢?」

  古弼道:「高車各部聽說我軍破了柔然王庭,已經有十幾個部族派人來聯絡,願降我大魏。臣答應他們可以到陰山南麓的草場放牧,免受柔然盤剝。他們歡喜得很,有幾部已經趕著牛羊往南走了。」

  拓跋燾滿意地點點頭,隨後站起身來,走到大帳門口,掀開帳簾。河谷里已經亮起了成千上萬處篝火,一片一片的,從南岸一直鋪到北坡。那些篝火旁坐著的,有北魏的騎兵,有俘虜的柔然人,還有主動來歸附的高車牧人。

  過了片刻,古弼低聲問:「陛下,大檀逃了,咱們要不要繼續往北追?」

  拓跋燾回到案前坐下:「不追了,大檀往北跑,多半是往肯特山深處去了。那地方山高路窄,騎兵展不開,追進去徒耗時日。他手下的部眾已經被我們打散,王庭的家當全落在我們手裡。沒有部眾,沒有牛羊,沒有糧草,他一個人跑進山里,又能活得幾日?」

  於栗磾道:「陛下說得是,大檀這次元氣大傷,就算活著跑出去,三五年也恢復不過來。」

  「但大檀雖然跑了,可柔然的底子還在。陰山以北還有不少柔然部族,沒有歸到王庭來。要趁他們還沒有重新聚合之前,把這些部族一個一個收服,讓他們知道誰才是漠北的主人。」

  他說著,站起身來,打量了一圈這座柔然穹頂大帳。然後轉身對古弼道:「傳令下去,大軍在姑衍山休整十日。這十日裡,把王庭的帳篷拆了,能帶的輜重全部打包,牛羊分作兩撥,一撥充作軍糧,一撥留著帶回漠南分給有功將士。十日後,我們班師南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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