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定姓族
泰常五年十二月，平城。
拓跋嗣的靈柩已送入陵寢，國喪之禮告一段落。新君拓跋燾正式即位，改元之事壓後來年開春，今年仍沿用泰常年號。登基之後第一道詔令，便是召集諸部大人入宮。
鮮卑諸部的首領們早已抵達平城。他們本來是為先帝奔喪而來，如今喪禮已畢，又逢新君登基，各部大人正好齊聚一堂。
拓跋燾傳下話來，要在宮城後殿召見諸部大人與河北士族。
這一日，後殿中人頭攢動，今日的座次是崔浩精心安排過的。拓跋燾居中正座，左側是鮮卑諸部的大人，按部落大小依次排列：長孫嵩為首，其後是奚斤、於栗磾、陸俟、賀樓伏連等人。右側則是河北士族的代表：崔浩居首，其後是范陽盧玄、滎陽鄭溫、趙郡李靈、太原王慧龍。左右兩班人數相當，座次高低也大致相當。這種安排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拓跋燾環視殿中，開門見山：「今日召諸位來，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先帝臨終之前，留有遺命，便是定姓族。」
聞聽此言，鮮卑諸部的大人們大多面露疑惑，河北士族的幾位代表則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目光。
拓跋燾等議論聲稍歇，繼續道：「所謂定姓族，便是將大魏境內的高門大姓，不論鮮卑漢人，一併列入朝中定品。鮮卑諸部，按部落勛舊，定勛臣之家；河北士族，按門第高下，定士族之列。兩族並立，同為朝廷所重。自今以後，鮮卑貴族與漢人士族，皆以門第入仕，各有品級，各享恩蔭。」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朕要的，是讓河北漢人也把大魏當成自己的國家，讓他們為大魏出人、出力、出謀劃策。」
話音剛落，長孫嵩便從座上起身：「陛下！臣有一言，不吐不快。」拓跋燾抬手：「太尉請講。」
長孫嵩道：「先帝在時，重用河北士人，讓他們做官、議政、領兵，臣等雖有不滿，卻也忍了。可如今陛下又要定姓族，將漢人士族與我鮮卑勛貴列為同等。臣斗膽問陛下，這大魏，還是我們鮮卑人的的大魏嗎？將來朝堂之上，漢人仗著門第大族，處處掣肘，鮮卑諸部還如何自處？」
「臣等追隨道武皇帝定鼎北疆，血戰數十年，方才打下這片基業。如今卻要與漢人平分，這不公平，臣等不甘！」
其餘鮮卑諸部大人也紛紛附和，奚斤沉聲道：「太尉所言極是，漢人士族在我們大魏，本就是客。客隨主便，哪有客與主平起平坐的道理？」於栗磾也道：「若定姓族，漢人子弟可直接入仕，那臣等麾下那些鮮卑子弟，又當如何安置？」
殿中的氣氛驟然緊張。
拓跋燾沒有動怒，反而坦誠說道：
「太尉說的這些，朕豈能不知？鮮卑諸部是大魏的柱石，這一點，誰也不能動搖。」他先安撫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可如今劉宋之勢，如日中天，劉義真東征西討，手裡已經握有關中、隴西、巴蜀、河東的財富與人力，已成強秦之勢。」
他的目光在殿中諸人臉上一一掃過：「到那時候，單憑我們鮮卑一部，能抵擋得住劉裕和劉義真的兩路夾擊嗎？」
諸部大人們嘴角動了動，卻沒有人敢應聲。劉裕北伐滅後秦、滅南燕，所向披靡；劉義真在細柳以三千破兩萬、在鶉觚塬生擒乞伏熾磐、一戰滅仇池，同樣是戰功彪炳。
拓跋燾繼續道：「劉裕明年開春必北伐，先帝新喪，我們大魏國喪未畢，劉裕必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朕今日把話攤開了說，咱們拓跋氏已經到了危急存亡之秋。來年那一仗，若扛不過去，大魏就沒了。到了那個時候，諸位大人難道打算退回漠北吃草嗎？」
這話說得殿中的鮮卑大人們臉色都是一變。
拓跋燾放緩了語氣：「你們諸部分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朕要保住大魏基業，就不得不倚仗河北的世家大族。他們手裡有人口、有田畝、有糧食、有子弟。這些人若不肯真心出力，打仗的時候坐山觀虎鬥，等劉宋打過來，他們轉頭就能降了。朕要的是他們出力。要讓他們出力，就得給他們好處。定姓族便是給他們最大的好處。」
崔浩會意，站起身來，緩緩開口：「諸位大人方才說的，無非是一個利字。漢人士族在江南是什麼光景，諸位想必都有耳聞。琅琊王氏、陳郡謝氏，都是江南第一等的門第，朝廷選官，他們子弟先於他人入仕。次一等的士族，又次一等。層層分等，門第森嚴，我大魏也照此辦理便是。」
他頓了一頓，看著鮮卑諸部的臉色，繼續道：「在座的諸位部落大人，皆定為大魏勛臣，列第一等，只在拓跋氏之下。而漢人士族之中，清河崔、范陽盧、滎陽鄭、太原王四家，與諸位大人同列一等；其餘士族，皆在諸位大人之下。大魏朝中，勛臣依舊掌兵，士族依舊掌吏。鮮卑是主，漢人是輔。這一點，不會變。」
這話一出口，殿中的氣氛明顯緩和了下來。幾個鮮卑大人互相看了一眼，神色中的憤懣消退了不少。他們怕的就是被漢人騎到頭上。如今崔浩說得明白，他們這些勛臣位列一等，鮮卑依舊是主，漢人只是輔弼。這就好辦了。
拓跋燾適時接過話頭：「諸位，朕最後再說一句。朕的父皇留下這份遺命，是為了保住大魏。朕今日定姓族，也是為了讓鮮卑與漢人合為一股。該給的利益，朕一分不少地給。可話說回來，大魏危在旦夕，若這一關過不去，什么姓族、什麼勛臣、什麼門第，都成了空話。」
他站起身，環視殿中，聲音鏗鏘：「從今往後，鮮卑勛臣與河北士族，同為大魏臣子。有飯同吃，有仗同打。誰要是在背後拆台，別怪朕翻臉不認人。」
長孫嵩緩緩起身，抱拳道：「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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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斤、於栗磾、陸俟等人也跟著起身，齊聲道：「臣等遵旨。」河北士族的幾位代表也紛紛起身，崔浩帶頭躬身：「臣等必為大魏盡忠竭力。」
接下來便是定姓族的典儀。拓跋燾命人取來早已備好的絹帛名冊，由崔浩當眾宣讀。
名冊上列著大魏境內的高門大姓，分為了三等：第一等，拓跋氏，帝室之尊，不與他姓同列；第二等，鮮卑勛臣八姓與漢人士族四姓，合為十二姓，同列一等；第三等，其餘士族，依門第高下，各定品級。
崔浩念到第二等時，特意加重了語氣：「鮮卑勛臣八姓——長孫、奚、於、陸、賀、劉、樓、嵇，皆列一等。漢人士族四姓——清河崔、范陽盧、滎陽鄭、太原王，亦列一等。此十二姓，同為大魏高門，皆可入朝為官，皆可蔭庇子弟。」
殿中諸人各自領了名冊，或喜或默。鮮卑諸部大人們得了勛臣之名，又與漢人士族同列，雖然心裡仍有幾分不甘，但想想劉宋的威脅，想想拓跋燾方才那句「退回漠北吃草」，到底還是把那份不甘壓了下去。
河北士族的幾位代表則面露喜色，互相拱手道賀。王慧龍領了太原王氏的名冊，面上平靜，眼中卻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光彩。
當年他從江南倉皇北逃時，太原王氏幾乎已無立足之地；如今在北魏，王氏列一等士族，與清河崔、范陽盧並駕齊驅，可謂重振門楣。
拓跋嗣的靈柩已送入陵寢，國喪之禮告一段落。新君拓跋燾正式即位，改元之事壓後來年開春，今年仍沿用泰常年號。登基之後第一道詔令，便是召集諸部大人入宮。
鮮卑諸部的首領們早已抵達平城。他們本來是為先帝奔喪而來，如今喪禮已畢，又逢新君登基，各部大人正好齊聚一堂。
拓跋燾傳下話來，要在宮城後殿召見諸部大人與河北士族。
這一日，後殿中人頭攢動，今日的座次是崔浩精心安排過的。拓跋燾居中正座，左側是鮮卑諸部的大人，按部落大小依次排列：長孫嵩為首，其後是奚斤、於栗磾、陸俟、賀樓伏連等人。右側則是河北士族的代表：崔浩居首，其後是范陽盧玄、滎陽鄭溫、趙郡李靈、太原王慧龍。左右兩班人數相當，座次高低也大致相當。這種安排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拓跋燾環視殿中，開門見山：「今日召諸位來，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先帝臨終之前，留有遺命，便是定姓族。」
聞聽此言，鮮卑諸部的大人們大多面露疑惑，河北士族的幾位代表則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目光。
拓跋燾等議論聲稍歇，繼續道：「所謂定姓族，便是將大魏境內的高門大姓，不論鮮卑漢人，一併列入朝中定品。鮮卑諸部，按部落勛舊，定勛臣之家；河北士族，按門第高下，定士族之列。兩族並立，同為朝廷所重。自今以後，鮮卑貴族與漢人士族，皆以門第入仕，各有品級，各享恩蔭。」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朕要的，是讓河北漢人也把大魏當成自己的國家，讓他們為大魏出人、出力、出謀劃策。」
話音剛落，長孫嵩便從座上起身：「陛下！臣有一言，不吐不快。」拓跋燾抬手：「太尉請講。」
長孫嵩道：「先帝在時，重用河北士人，讓他們做官、議政、領兵，臣等雖有不滿，卻也忍了。可如今陛下又要定姓族，將漢人士族與我鮮卑勛貴列為同等。臣斗膽問陛下，這大魏，還是我們鮮卑人的的大魏嗎？將來朝堂之上，漢人仗著門第大族，處處掣肘，鮮卑諸部還如何自處？」
「臣等追隨道武皇帝定鼎北疆，血戰數十年，方才打下這片基業。如今卻要與漢人平分，這不公平，臣等不甘！」
其餘鮮卑諸部大人也紛紛附和，奚斤沉聲道：「太尉所言極是，漢人士族在我們大魏，本就是客。客隨主便，哪有客與主平起平坐的道理？」於栗磾也道：「若定姓族，漢人子弟可直接入仕，那臣等麾下那些鮮卑子弟，又當如何安置？」
殿中的氣氛驟然緊張。
拓跋燾沒有動怒，反而坦誠說道：
「太尉說的這些，朕豈能不知？鮮卑諸部是大魏的柱石，這一點，誰也不能動搖。」他先安撫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可如今劉宋之勢，如日中天，劉義真東征西討，手裡已經握有關中、隴西、巴蜀、河東的財富與人力，已成強秦之勢。」
他的目光在殿中諸人臉上一一掃過：「到那時候，單憑我們鮮卑一部，能抵擋得住劉裕和劉義真的兩路夾擊嗎？」
諸部大人們嘴角動了動，卻沒有人敢應聲。劉裕北伐滅後秦、滅南燕，所向披靡；劉義真在細柳以三千破兩萬、在鶉觚塬生擒乞伏熾磐、一戰滅仇池，同樣是戰功彪炳。
拓跋燾繼續道：「劉裕明年開春必北伐，先帝新喪，我們大魏國喪未畢，劉裕必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朕今日把話攤開了說，咱們拓跋氏已經到了危急存亡之秋。來年那一仗，若扛不過去，大魏就沒了。到了那個時候，諸位大人難道打算退回漠北吃草嗎？」
這話說得殿中的鮮卑大人們臉色都是一變。
拓跋燾放緩了語氣：「你們諸部分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朕要保住大魏基業，就不得不倚仗河北的世家大族。他們手裡有人口、有田畝、有糧食、有子弟。這些人若不肯真心出力，打仗的時候坐山觀虎鬥，等劉宋打過來，他們轉頭就能降了。朕要的是他們出力。要讓他們出力，就得給他們好處。定姓族便是給他們最大的好處。」
崔浩會意，站起身來，緩緩開口：「諸位大人方才說的，無非是一個利字。漢人士族在江南是什麼光景，諸位想必都有耳聞。琅琊王氏、陳郡謝氏，都是江南第一等的門第，朝廷選官，他們子弟先於他人入仕。次一等的士族，又次一等。層層分等，門第森嚴，我大魏也照此辦理便是。」
他頓了一頓，看著鮮卑諸部的臉色，繼續道：「在座的諸位部落大人，皆定為大魏勛臣，列第一等，只在拓跋氏之下。而漢人士族之中，清河崔、范陽盧、滎陽鄭、太原王四家，與諸位大人同列一等；其餘士族，皆在諸位大人之下。大魏朝中，勛臣依舊掌兵，士族依舊掌吏。鮮卑是主，漢人是輔。這一點，不會變。」
這話一出口，殿中的氣氛明顯緩和了下來。幾個鮮卑大人互相看了一眼，神色中的憤懣消退了不少。他們怕的就是被漢人騎到頭上。如今崔浩說得明白，他們這些勛臣位列一等，鮮卑依舊是主，漢人只是輔弼。這就好辦了。
拓跋燾適時接過話頭：「諸位，朕最後再說一句。朕的父皇留下這份遺命，是為了保住大魏。朕今日定姓族，也是為了讓鮮卑與漢人合為一股。該給的利益，朕一分不少地給。可話說回來，大魏危在旦夕，若這一關過不去，什么姓族、什麼勛臣、什麼門第，都成了空話。」
他站起身，環視殿中，聲音鏗鏘：「從今往後，鮮卑勛臣與河北士族，同為大魏臣子。有飯同吃，有仗同打。誰要是在背後拆台，別怪朕翻臉不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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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斤、於栗磾、陸俟等人也跟著起身，齊聲道：「臣等遵旨。」河北士族的幾位代表也紛紛起身，崔浩帶頭躬身：「臣等必為大魏盡忠竭力。」
接下來便是定姓族的典儀。拓跋燾命人取來早已備好的絹帛名冊，由崔浩當眾宣讀。
名冊上列著大魏境內的高門大姓，分為了三等：第一等，拓跋氏，帝室之尊，不與他姓同列；第二等，鮮卑勛臣八姓與漢人士族四姓，合為十二姓，同列一等；第三等，其餘士族，依門第高下，各定品級。
崔浩念到第二等時，特意加重了語氣：「鮮卑勛臣八姓——長孫、奚、於、陸、賀、劉、樓、嵇，皆列一等。漢人士族四姓——清河崔、范陽盧、滎陽鄭、太原王，亦列一等。此十二姓，同為大魏高門，皆可入朝為官，皆可蔭庇子弟。」
殿中諸人各自領了名冊，或喜或默。鮮卑諸部大人們得了勛臣之名，又與漢人士族同列，雖然心裡仍有幾分不甘，但想想劉宋的威脅，想想拓跋燾方才那句「退回漠北吃草」，到底還是把那份不甘壓了下去。
河北士族的幾位代表則面露喜色，互相拱手道賀。王慧龍領了太原王氏的名冊，面上平靜，眼中卻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光彩。
當年他從江南倉皇北逃時，太原王氏幾乎已無立足之地；如今在北魏，王氏列一等士族，與清河崔、范陽盧並駕齊驅，可謂重振門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