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國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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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城,宮城。

  拓跋嗣崩逝,全城縞素。

  宮門外的白幡一連掛了七道,從宮門一直延伸到城外三里。

  鮮卑諸部的酋長、河北士族的代表、州郡的守宰,陸續雲集平城,入宮哭靈。

  靈堂設在宮城正殿,拓跋燾披麻戴孝,跪在靈前,一連三日不曾離殿。朝中老臣見他如此,莫不暗自點頭。新君年少,然哀毀逾禮,孝心可嘉,這是一位可以服眾的新君。

  國喪之禮則由崔浩主持,他是漢人,最懂這些典儀規制。靈堂中懸白帷,列素屏,鋪草蓆,供上拓跋嗣生前所用的弓刀甲冑。

  殿外設列陣,陳列儀仗。每日辰時,百官入殿哭靈,午時再哭,至暮再哭。

  靈前香火日夜不熄,樂人奏著哀樂,從早到晚不絕於耳。鮮卑諸部按舊俗,在殿外殺馬祭祀,將馬血灑在殿前的台階上,取「以血送魂」之意。漢人士族則依古禮,獻上祭文,讀之哀惻動人。

  兩套儀軌並行不悖,在崔浩的安排下,竟顯得莊嚴而妥帖。

  拓跋燾一身素服,站在殿中,看著兩邊人馬各依其俗行禮,面上不露喜怒,心裡卻把這幅景象結結實實地記了下來。鮮卑是根,漢人是干,將來自己治理大魏,根和干都要用。

  到了第三日,靈前只留宗室與近臣祭拜,其餘官員皆退到殿外。河北士族的幾位代表便聚在偏殿的廊下避風,一邊喝著熱漿,一邊低聲說話。

  他們中為首的是清河崔氏的幾位長老,旁邊坐著范陽盧氏、滎陽鄭氏、趙郡李氏的當家人。

  還有一個身材挺拔、面容清峻的中年人,約莫三十歲,穿著一身素色喪服,沉默地站在一旁。他很少說話,但其他幾人對他都頗為客氣。

  此人姓王名慧龍,出自太原王氏。當年劉裕誅殺異己,清洗朝中,王慧龍的父親王愉在劉裕微賤時曾經輕視羞辱過劉裕,因此滿門被害,王慧龍隻身北逃,輾轉投了北魏。

  拓跋嗣看重他的門第和才幹,授了散騎侍郎,如今十餘年過去,他已在平城紮下根來,成了太原王氏在北魏的代表人物。

  「崔公,太子殿下當真要定姓族?」范陽盧氏的一位長老壓著聲音問崔浩。

  崔浩微微頷首:「陛下臨終前親口囑託,此事不會變。」

  那長老眼睛一亮,隨即又克制住神色,低聲道:「那一等是何等人家?」

  崔浩道:「鮮卑八姓,拓跋氏、長孫、奚、於、陸、賀、劉、樓,皆列勛臣一等。漢人士族,清河崔、范陽盧、滎陽鄭、太原王,俱在第一等。」

  這話一出,廊下的幾人眼中都藏著掩不住的喜悅。

  北魏立國以來,漢人士族在朝中雖有官職,卻始終低鮮卑勛貴一頭。每逢朝會,鮮卑武臣列左,漢臣列右。選官之時,鮮卑勛貴子弟可以徑直入仕,漢人子弟卻要層層考選。如今定姓族,讓漢人士族得以與鮮卑勛貴同列一等,這在北魏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不易啊,這百餘年來,我們漢人士族總算等到了這一日。」

  幾人紛紛點頭,王慧龍卻在這時開了口:「列一等固然是好事,可諸位想過沒有,鮮卑勛貴能答應麼?長孫嵩那幫人若是在朝會上公然反對,這定姓族之事,未必能順順噹噹推行下去。」

  這話像一瓢冷水,把眾人的熱絡澆下去幾分。滎陽鄭氏的一位長老皺著眉頭道:「王君所慮極是,鮮卑人肯讓咱們同列一等?」

  崔浩道:「陛下既然定了此事,便有制衡之道。鮮卑勛貴掌兵權,漢人士族掌吏治,兩族並立,他們也得了勛臣之名,咱們得了士族之名,各取所需。何況——」他頓了一頓,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如今南方劉氏日盛,西邊劉義真又連連拓地。大魏只靠鮮卑鐵騎撐門面,只怕是撐不住的。」

  他提起劉裕和劉義真,廊下的氣氛便又沉了幾分。范陽盧氏的長老皺眉道:「劉裕這老匹夫,對士族可不算寬厚,土斷清查,我們若真到了他手上,這日子怕是不好過。」

  「何止不好過,諸位也知道,我王家是如何落到今天這步田地的!」

  幾人看他一眼,都默默低下了頭。王慧龍所在的太原王氏,當年在江南也算頂級門第,是出過名臣王坦之的,而王坦之是和謝安齊名的人物,可劉裕一道令下,滿門誅殺,只跑出來一個王慧龍。

  王慧龍道:「劉裕對我們這些北來的士族,手段向來冷酷。劉義真在關中,比其父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吞併西秦,掃滅仇池,如今在蜀地又迫害士族,足見其殘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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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比之下,大魏雖說是鮮卑人的天下,可定姓族之後,咱們漢人也能位列一等。與其去劉氏父子那裡碰得頭破血流,不如幫著拓跋氏守住河北,反而對我們更為有利。」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他們不是沒有想過劉宋,可每次想到劉裕和劉義真的所作所為,便覺得還是拓跋氏更為可靠。

  與其去賭劉氏父子的寬厚,不如留在北魏接受拓跋燾的誠意。

  殿中傳來一陣鐘聲,國喪之禮又到了新一輪祭拜的時辰。崔浩率先起身,整了整衣冠。王慧龍跟在後面,步履從容。河北士族的幾位長老魚貫而出,走進靈堂去。

  靈前香火繚繞,拓跋燾依舊跪在最前方,殿中哀樂低回,鮮卑諸部的酋長們在殿外殺馬祭祀,漢人士族在殿內依禮跪拜。兩套儀軌同時進行,各行其是,卻又在同一個殿門內外,被同一場國喪統到了一處。

  日暮時分,祭拜完畢,百官散去,拓跋燾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膝蓋。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靈位,又看了一眼殿門內外還在收拾祭器的鮮卑與漢人臣屬,隨後抬步走出了大殿。夜色沉沉地壓下來,宮城裡的白幡在朔風中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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