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益州
涪城。
當柳光世、薛安都率軍押著數萬獠人俘虜回到涪城時，整座城池都轟動了。
涪城的百姓聽聞大軍凱旋，紛紛湧上城頭與街巷圍觀，只見一隊隊府兵甲冑鮮明，昂然而行，身後是望不到頭的俘虜隊伍：那些獠人男女老幼被繩索串連成長列，衣衫襤褸，臉上塗著各色紋樣，低著頭，在兵卒的呵斥下蹣跚而行。
一眼望去，黑壓壓的，仿佛一條流淌的人河，竟看不到隊伍的盡頭。
「嘖嘖……這是捉了多少獠人回來？」一個站在城門口的布衣老漢倒吸一口涼氣。
旁邊的年輕人也看得呆了：「少說也有好幾萬吧！莫不是把巴中的獠人都抓來了？」
「若不是把人家整族整寨都端了，哪能捉到這麼多人？」
幾個巴郡的漢人豪強也擠在酒樓的窗口前，遠遠眺望著那支凱旋的大軍。他們都是巴郡一帶有頭有臉的人物，自家都養著少則數百、多則上千的部曲，平日裡在鄉里橫行慣了，自詡見多識廣。
可此刻望著那一隊隊如牆而行，甲冑錚亮的府兵，幾人臉上都收起了平日的倨傲，露出敬畏之色。
「這才是真正的王者之師，豈是巴蜀郡兵所能比擬的！」一個蓄著短須的中年豪強低聲嘆道。
另一個胖子咽了口唾沫：「賨人已經足夠驍勇了，打起仗來都是悍不畏死的，在山地間奔走如飛，如今這些和賨人鬥了幾十年的獠人，在秦王殿下的軍馬面前竟像砍瓜切菜一般便掃平了？這是何等的戰力。」
「往後……秦王殿下叫咱們做什麼，便老老實實做什麼，否則恐有滅族之禍。」
薛安都與柳光世入城之後，交割了俘虜，便來見劉義真復命。劉義真聽完二人稟報，滿意地點了點頭：「不到一月，掃平數十個獠人部落，收降數萬之眾，你們二人辛苦了。」
柳光世也補充道：「賨人與獠人爭了這麼多年，互相知根知底。有賨人做嚮導，咱們便占盡了先機，事半功倍。這些獠人部落與賨人積怨已久，正好為我所用。」
劉義真頷首：「這便是以夷制夷的道理。賨人替咱們引路，咱們替賨人報了仇，他們自然更死心塌地地跟著朝廷走。」他看向柳光世，「眼下還有一樁要緊事，要與你和袁彬說。」
袁彬已經在一旁候著了，劉義真看著兩人，開門見山道：「本王打算，在兩郡之間的巴山外圍，設一處互市。巴山中的皮毛、藥材、山貨，可以在山腳與商人交易鹽和布帛。此事由柳太守與袁太守共同操辦。」他看了袁彬一眼，「官府設市，收稅是其次，要緊的是讓賨人有一條安穩的出路。他們有了固定交易的集市，便不必再冒著風險去走那些私販的路子，也不必只靠劫掠為生，如此人心自然歸附，兩位以為如何？」
袁彬拱手道：「殿下此法，實是長治久安之策，賨人山中所需鹽鐵布帛，以往全靠私販轉運，價高而量少，賨人常因鹽鐵匱乏而怨聲載道。若開互市，官府以平價供其鹽鐵，賨人必感恩戴德，不復生亂。」
柳光世也道：「臣附議，有了互市，臣亦可與山中各部的頭領常相往來，廣布朝廷德意。時日久了，賨人與漢人的隔閡，便能漸漸消融。」
劉義真點了點頭：「此事便由你二人共同操持。另外——」他看向柳光世，繼續道，「本王還有一樁事要你辦。涪城一帶竹林遍地，正適合造紙。你之前改良過的竹紙之法，如今正好派上用場。本王要在涪城建一座官造紙坊，原料取竹林，工匠從關中調來。此事由你與袁太守一同署理。」
柳光世心中澎湃，這竹紙之法最適合的地方就是蜀中了，這裡竹林遍野，原料充足。而造紙之事可是一樁大功業。他鄭重應道：「臣領命，必當儘快把紙坊辦起來。」
劉義真又交代道：「巴中左郡初設，你手中兵少，本王會留一千府兵給你，你用以繼續肅清巴地殘餘不服王化的蠻族。此外，郡兵也可招募賨人與巴地漢人補入，讓他們漸漸習慣朝廷的軍制號令，把巴地真正納入朝廷的體系之中。」柳光世與袁彬齊聲領命。
劉義真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便讓他們各自散了去準備。他回到內堂，對王買德道：「巴地的事，到這一步便差不多了，咱們也該去成都了。」
王買德道：「殿下入蜀，首重成都平原，到了成都，便要直面益州多年積弊，殿下可想好第一步棋了？」
劉義真微微笑了一下：「到了成都再說。」他轉頭吩咐下去，「傳令，明日大軍啟程，繼續南下。」
次日清晨，大軍離開涪城。沿著金牛道繼續南下，原本崎嶇的山路逐漸變得平坦開闊。過了綿竹之後，視野豁然開朗：一望無際的成都平原鋪展在眼前。
時值深秋，水田裡已經收了稻穀，只剩下齊整的稻茬在陽光下泛著淡金色，阡陌縱橫，炊煙裊裊，竹籬茅舍點綴其間，雞犬相聞。與巴中那些連綿群山、蠻寨深谷相比，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這片平原上，從先秦時代開始，便有著巴蜀之間深刻而悠久的恩怨格局。
益州北部在先秦時，分為巴、蜀二國。蜀國始於蠶叢氏，乃武王伐紂時牧誓八國之一，國都原在廣陽，後遷至成都。極盛時，以褒斜為前門，熊耳、靈關為後戶，玉壘、峨眉為城郭，江、潛、綿、洛為池澤，以汶山為畜牧，南中為園苑。其核心地帶，便是如今的蜀郡、廣漢郡和犍為郡。為了爭奪漢中，蜀國曾與秦國展開過近百年的鏖戰。
而巴國，則是與楚國爭雄的強大勢力。初都夷城，後遷巫山。雖然迫於楚國而不斷西遷，但其領地東至魚復，西至僰道，北接漢中，南及黔涪，也是綿延數百年的大國。巴國的覆蓋範圍，便是益州巴郡一帶。
全網首發更新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
這兩國，一個與秦爭，一個與楚斗，彼此之間又互爭雄長，攻伐了數百年。相對而言，蜀國坐擁成都平原沃野千里，又據河川上游之勢，占據了上風。而巴國在依託連綿群山防禦的同時，則沿著宕渠水向北，越過米倉山，再經濂水威脅漢中。
後來秦並巴蜀，漢承秦制，將二地合為益州。然而巴蜀之間的隔閡與競爭，卻從未真正消弭過。自漢中入蜀的為政者，若只知成都平原而忽視巴地山地，這個益州便始終談不上穩固；反之亦然。
成都城外早已列好了長隊，劉義真遠遠望去，便見為首一人身量高大，面容沉穩，身著益州刺史的官服，正站在道旁相候，正是益州刺史兼益州行台尚書令朱齡石。
朱齡石遠遠望見劉義真的大纛，便快步迎了上來，抱拳躬身，朗聲道：「末將朱齡石，參見秦王殿下！殿下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劉義真翻身下馬，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打量了他一番，笑道：「朱將軍，兩年不見，你添了不少風霜啊。」
朱齡石直起身來，苦笑一聲：「末將在益州這兩年，日夜不敢懈怠。可說來慚愧，益州之地，叛匪此起彼伏，末將多數時候都在帶兵剿匪。政務上……便荒疏許多。朝廷在冊的戶口，至今仍是十萬上下，不見增長，末將有負陛下與殿下的託付。」
劉義真聞言連忙擺手，笑著寬慰道：「朱將軍不必妄自菲薄，剿匪本就是正事，平靖地方後才能談治理。走吧，先入城。本王要聽你好好說一說，益州如今的瘡疤，到底在哪裡。」
朱齡石精神一振，側身引路：「殿下請！」劉義真翻身上馬，正式踏入了這座西南都會。
當柳光世、薛安都率軍押著數萬獠人俘虜回到涪城時，整座城池都轟動了。
涪城的百姓聽聞大軍凱旋，紛紛湧上城頭與街巷圍觀，只見一隊隊府兵甲冑鮮明，昂然而行，身後是望不到頭的俘虜隊伍：那些獠人男女老幼被繩索串連成長列，衣衫襤褸，臉上塗著各色紋樣，低著頭，在兵卒的呵斥下蹣跚而行。
一眼望去，黑壓壓的，仿佛一條流淌的人河，竟看不到隊伍的盡頭。
「嘖嘖……這是捉了多少獠人回來？」一個站在城門口的布衣老漢倒吸一口涼氣。
旁邊的年輕人也看得呆了：「少說也有好幾萬吧！莫不是把巴中的獠人都抓來了？」
「若不是把人家整族整寨都端了，哪能捉到這麼多人？」
幾個巴郡的漢人豪強也擠在酒樓的窗口前，遠遠眺望著那支凱旋的大軍。他們都是巴郡一帶有頭有臉的人物，自家都養著少則數百、多則上千的部曲，平日裡在鄉里橫行慣了，自詡見多識廣。
可此刻望著那一隊隊如牆而行，甲冑錚亮的府兵，幾人臉上都收起了平日的倨傲，露出敬畏之色。
「這才是真正的王者之師，豈是巴蜀郡兵所能比擬的！」一個蓄著短須的中年豪強低聲嘆道。
另一個胖子咽了口唾沫：「賨人已經足夠驍勇了，打起仗來都是悍不畏死的，在山地間奔走如飛，如今這些和賨人鬥了幾十年的獠人，在秦王殿下的軍馬面前竟像砍瓜切菜一般便掃平了？這是何等的戰力。」
「往後……秦王殿下叫咱們做什麼，便老老實實做什麼，否則恐有滅族之禍。」
薛安都與柳光世入城之後，交割了俘虜，便來見劉義真復命。劉義真聽完二人稟報，滿意地點了點頭：「不到一月，掃平數十個獠人部落，收降數萬之眾，你們二人辛苦了。」
柳光世也補充道：「賨人與獠人爭了這麼多年，互相知根知底。有賨人做嚮導，咱們便占盡了先機，事半功倍。這些獠人部落與賨人積怨已久，正好為我所用。」
劉義真頷首：「這便是以夷制夷的道理。賨人替咱們引路，咱們替賨人報了仇，他們自然更死心塌地地跟著朝廷走。」他看向柳光世，「眼下還有一樁要緊事，要與你和袁彬說。」
袁彬已經在一旁候著了，劉義真看著兩人，開門見山道：「本王打算，在兩郡之間的巴山外圍，設一處互市。巴山中的皮毛、藥材、山貨，可以在山腳與商人交易鹽和布帛。此事由柳太守與袁太守共同操辦。」他看了袁彬一眼，「官府設市，收稅是其次，要緊的是讓賨人有一條安穩的出路。他們有了固定交易的集市，便不必再冒著風險去走那些私販的路子，也不必只靠劫掠為生，如此人心自然歸附，兩位以為如何？」
袁彬拱手道：「殿下此法，實是長治久安之策，賨人山中所需鹽鐵布帛，以往全靠私販轉運，價高而量少，賨人常因鹽鐵匱乏而怨聲載道。若開互市，官府以平價供其鹽鐵，賨人必感恩戴德，不復生亂。」
柳光世也道：「臣附議，有了互市，臣亦可與山中各部的頭領常相往來，廣布朝廷德意。時日久了，賨人與漢人的隔閡，便能漸漸消融。」
劉義真點了點頭：「此事便由你二人共同操持。另外——」他看向柳光世，繼續道，「本王還有一樁事要你辦。涪城一帶竹林遍地，正適合造紙。你之前改良過的竹紙之法，如今正好派上用場。本王要在涪城建一座官造紙坊，原料取竹林，工匠從關中調來。此事由你與袁太守一同署理。」
柳光世心中澎湃，這竹紙之法最適合的地方就是蜀中了，這裡竹林遍野，原料充足。而造紙之事可是一樁大功業。他鄭重應道：「臣領命，必當儘快把紙坊辦起來。」
劉義真又交代道：「巴中左郡初設，你手中兵少，本王會留一千府兵給你，你用以繼續肅清巴地殘餘不服王化的蠻族。此外，郡兵也可招募賨人與巴地漢人補入，讓他們漸漸習慣朝廷的軍制號令，把巴地真正納入朝廷的體系之中。」柳光世與袁彬齊聲領命。
劉義真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便讓他們各自散了去準備。他回到內堂，對王買德道：「巴地的事，到這一步便差不多了，咱們也該去成都了。」
王買德道：「殿下入蜀，首重成都平原，到了成都，便要直面益州多年積弊，殿下可想好第一步棋了？」
劉義真微微笑了一下：「到了成都再說。」他轉頭吩咐下去，「傳令，明日大軍啟程，繼續南下。」
次日清晨，大軍離開涪城。沿著金牛道繼續南下，原本崎嶇的山路逐漸變得平坦開闊。過了綿竹之後，視野豁然開朗：一望無際的成都平原鋪展在眼前。
時值深秋，水田裡已經收了稻穀，只剩下齊整的稻茬在陽光下泛著淡金色，阡陌縱橫，炊煙裊裊，竹籬茅舍點綴其間，雞犬相聞。與巴中那些連綿群山、蠻寨深谷相比，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這片平原上，從先秦時代開始，便有著巴蜀之間深刻而悠久的恩怨格局。
益州北部在先秦時，分為巴、蜀二國。蜀國始於蠶叢氏，乃武王伐紂時牧誓八國之一，國都原在廣陽，後遷至成都。極盛時，以褒斜為前門，熊耳、靈關為後戶，玉壘、峨眉為城郭，江、潛、綿、洛為池澤，以汶山為畜牧，南中為園苑。其核心地帶，便是如今的蜀郡、廣漢郡和犍為郡。為了爭奪漢中，蜀國曾與秦國展開過近百年的鏖戰。
而巴國，則是與楚國爭雄的強大勢力。初都夷城，後遷巫山。雖然迫於楚國而不斷西遷，但其領地東至魚復，西至僰道，北接漢中，南及黔涪，也是綿延數百年的大國。巴國的覆蓋範圍，便是益州巴郡一帶。
全網首發更新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
這兩國，一個與秦爭，一個與楚斗，彼此之間又互爭雄長，攻伐了數百年。相對而言，蜀國坐擁成都平原沃野千里，又據河川上游之勢，占據了上風。而巴國在依託連綿群山防禦的同時，則沿著宕渠水向北，越過米倉山，再經濂水威脅漢中。
後來秦並巴蜀，漢承秦制，將二地合為益州。然而巴蜀之間的隔閡與競爭，卻從未真正消弭過。自漢中入蜀的為政者，若只知成都平原而忽視巴地山地，這個益州便始終談不上穩固；反之亦然。
成都城外早已列好了長隊，劉義真遠遠望去，便見為首一人身量高大，面容沉穩，身著益州刺史的官服，正站在道旁相候，正是益州刺史兼益州行台尚書令朱齡石。
朱齡石遠遠望見劉義真的大纛，便快步迎了上來，抱拳躬身，朗聲道：「末將朱齡石，參見秦王殿下！殿下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劉義真翻身下馬，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打量了他一番，笑道：「朱將軍，兩年不見，你添了不少風霜啊。」
朱齡石直起身來，苦笑一聲：「末將在益州這兩年，日夜不敢懈怠。可說來慚愧，益州之地，叛匪此起彼伏，末將多數時候都在帶兵剿匪。政務上……便荒疏許多。朝廷在冊的戶口，至今仍是十萬上下，不見增長，末將有負陛下與殿下的託付。」
劉義真聞言連忙擺手，笑著寬慰道：「朱將軍不必妄自菲薄，剿匪本就是正事，平靖地方後才能談治理。走吧，先入城。本王要聽你好好說一說，益州如今的瘡疤，到底在哪裡。」
朱齡石精神一振，側身引路：「殿下請！」劉義真翻身上馬，正式踏入了這座西南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