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涪城
涪城坐落在涪江東岸，北接劍閣、梓潼，南通成都平原，又有內水（涪江）水路直下巴郡，正扼守著金牛道入蜀之後的第一處樞紐。
自漢末以來，凡由秦隴入蜀者，過劍閣天險後第一個要打的硬骨頭便是涪城。
若是繞過涪城，則側後有敵，糧道不暢，進退失據。而自巴郡溯涪江而上，同樣能直抵涪城城下，透過這座城威脅成都。
劉備與劉璋涪城之會，蔣琬屯兵涪城經營北伐，乃至譙縱割據時遣譙道福重兵鎮守涪城。
數百年間，這座城始終是益州東北方的頭等軍事重鎮，誰握著它，誰便握著蜀地東北方的門戶。
劉義真的大軍沿著金牛道南下，過了梓潼之後，涪城便已經在望了。大軍尚未入城，官道兩側的百姓便已經聚攏了過來，遠遠望著那道黑壓壓的軍列，紛紛交頭接耳地議論著：「這是哪家的兵馬？好生雄壯！」
一個布衣老漢眯著眼瞧了半晌，興奮道：「你沒看見那面大纛麼？那是秦王殿下的旗號！就是剛剛吞滅仇池的秦王殿下！」
「秦王？就是旬月滅西秦的秦王殿下嗎！不愧是威震天下的人物！這兵馬當真是百戰精銳，跟那些尋常兵卒完全不一樣！」
「可不是麼，聽說秦王殿下是南下治蜀來的蜀地我看蜀地那些豪強這下子要倒霉了！」
「嘖嘖，關中的兵馬竟能精壯成這般模樣，怪不得能立足關中，掃滅西秦。」
議論聲中，劉義真一馬當先行至涪城城門前，遠遠便望見城門口站著一群官員。為首之人四十來歲，一身官服整肅，乃是巴西太守袁彬。
劉義真正欲翻身下馬，袁彬連忙上前一步，斂衣長揖：「下官巴西梓潼二郡太守袁彬，拜見秦王殿下！殿下遠道而來，鞍馬勞頓，下官已在府衙備下薄宴，為殿下洗塵！請殿下入城！」
他說著，竟親自上前為劉義真牽住馬韁，引著他往城內走去。劉義真沒有推辭，由他牽著馬走了一段，才擺手道：「袁太守不必如此客氣本王雖封秦王，亦在地方行走，無需這般大禮。」
袁彬恭敬道：「殿下威震天下，官拜陝西道大行台尚書令，都督四州諸軍事，下官不過是殿下治下一小郡太守，為殿下牽馬執轡，是下官的本分，也是下官的榮幸。」
他如此謙恭，自然是有原因的。
秦王殿下五月滅兩國，關中百姓視之如神明，而如今陛下年歲漸長，秦王正年富力強、羽翼漸豐。
這大宋將來落入誰手，有心之人心中都已瞭然。只要在秦王殿下面前留一個好印象，勝過在尋常上官面前經營十年。
他一路引著劉義真入城，穿過長街，直入府衙，他早已命人在府衙內擺下宴席。
席間除了劉義真的隨行將領僚屬，還坐著十幾位巴郡一帶的漢人豪強。這些豪強在巴地各有塢堡部曲，雖是涪城本地人，卻各有自己的小算盤。
聽說秦王入蜀的消息，這些人心中多少有些惴惴。畢竟這位殿下南征北戰，區區十四歲的年紀，便已經攻滅三國，對付起他們不是更加輕而易舉嗎？
然而酒過三巡，眾人的緊張便漸漸消融了，劉義真席間談笑風生，不擺架子，與眾人閒聊，只問一些當地的風土人情，言語之間如春風拂面，全沒有居高臨下的傲慢。
這些豪強原本擔心劉義真入蜀是要拿他們開刀，如今見他這般態度，心裡都暗暗放了心：凡事只要能商量，那就好辦，大不了割些好處出去。
讓下人送走這些豪強後，劉義真吩咐侍從將袁彬單獨召到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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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彬進門後，就見到劉義真坐在案前，忙收斂心神，上前向劉義真行禮：「殿下有何吩咐？」
劉義真也不繞彎子：「袁太守在涪城多年，治下情形，應當比本王清楚。你與本王說一說巴郡的情況。」
袁彬聞言立馬來了精神，這可是表現的好機會。他理了理思緒後道：「殿下明鑑，下官雖是巴西太守，可下官真正能管到的，只有涪城這一座城池。離了這裡，下官便無能為力了。」
「涪城周邊的大山之中，到處盤踞著蠻族部落。有賨人，有獠人，名目繁多，各占山頭，連成一片。他們不納糧、不繳稅、不聽調遣，也不與官府作對。官府若進山，他們便散入密林深處，無影無蹤；官府一退，他們又回到原處，繼續過他們的日子。下官人力有限，雖有心治理，卻始終無能為力。」
劉義真問：「這些蠻族之中，以誰為首？」
袁彬道：「居中貫通、威望最高的，是成漢李氏一族的後人。成漢李氏常被人誤當作氐人，其實李特、李雄一族本是賨人，出自賨人七姓中的李脈。只是天下人分不清賨人與氐人的區別，見他們一樣生活在山地，便渾稱他們是氐人。李雄當年正是靠著賨人部眾起家，打下了蜀地江山，因此賨人上下對他一族都有幾分信服。」
「成漢被桓溫所滅，但桓溫遷走的只是李勢主脈，李家的旁支余脈大都留在了巴地山間。如今李家的當家人名叫李鐵，此人任俠好義，仗義疏財，在賨人各部中威望頗高。各部落有什麼爭端，都願意找他調停。賨人七姓的子弟，不少人都受過他的恩惠，因此對其多有敬意。」
「殿下若要治蜀，這巴地便繞不開。巴地不穩，蜀郡便難安；賨人若在巴地山中興風作浪，蜀中各處山地的蠻族便會響應。巴蜀一體，從來如此。」他頓了頓，「不過賨人與尋常蠻族不同。他們是當年跟著漢高祖還定三秦的部族。漢初免除七姓賦稅，蜀漢時又設無當飛軍，以賨人為軍中之膽，這一族對漢家是有幾分舊情的。硬攻賨人，不是上策。賨人善走山地，一旦遁入大山，便如魚入水，官軍再精銳也追不上。對付他們，最好的辦法是懷柔。」
劉義真道：「懷柔……那如何懷柔？」
袁彬道：「賨人性情輕俠，重信義。若殿下以官府威儀壓他，他未必服你；可若以信義待他，他們便會以信義報你。殿下若能找到一個合適的人，一展殿下的信義，賨人未必不肯歸附。」
劉義真點了點頭，目光中露出幾分讚許之色。他看了袁彬一眼道：「袁太守有心了，這巴蜀一帶的地勢民情，你可謂是一清二楚，不負這巴西太守之職。待本王回長安後，自會上書父皇言明你的才幹，父皇必有重用。」
袁彬心中大喜，面上卻仍是那副恭敬模樣：「殿下過譽了，此乃下官分內之事。能替殿下分憂，是下官的福分。」
他高興的不是劉義真要推薦自己，而是劉義真記住了自己。秦王殿下遲早會是大宋的皇帝陛下，今日自己能入了他的眼，將來必定受益匪淺。
劉義真沉吟了片刻，道：「本王欲招攬那些賨人，你覺得，走什麼路數最快？」
袁彬想了想，道：「賨人素來不與官府交易，卻必定與商人往來。他們生活在深山裡，鹽鐵布帛都需要從山外換入，光靠自給是活不下去的。而巴地的商賈，尤其是那些好馬走江湖的，跟他們早有一套默契的路數。」劉義真點頭道：「既如此，你明日便替本王召集涪城的頭面商人，就說本王召見。」
自漢末以來，凡由秦隴入蜀者，過劍閣天險後第一個要打的硬骨頭便是涪城。
若是繞過涪城，則側後有敵，糧道不暢，進退失據。而自巴郡溯涪江而上，同樣能直抵涪城城下，透過這座城威脅成都。
劉備與劉璋涪城之會，蔣琬屯兵涪城經營北伐，乃至譙縱割據時遣譙道福重兵鎮守涪城。
數百年間，這座城始終是益州東北方的頭等軍事重鎮，誰握著它，誰便握著蜀地東北方的門戶。
劉義真的大軍沿著金牛道南下，過了梓潼之後，涪城便已經在望了。大軍尚未入城，官道兩側的百姓便已經聚攏了過來，遠遠望著那道黑壓壓的軍列，紛紛交頭接耳地議論著：「這是哪家的兵馬？好生雄壯！」
一個布衣老漢眯著眼瞧了半晌，興奮道：「你沒看見那面大纛麼？那是秦王殿下的旗號！就是剛剛吞滅仇池的秦王殿下！」
「秦王？就是旬月滅西秦的秦王殿下嗎！不愧是威震天下的人物！這兵馬當真是百戰精銳，跟那些尋常兵卒完全不一樣！」
「可不是麼，聽說秦王殿下是南下治蜀來的蜀地我看蜀地那些豪強這下子要倒霉了！」
「嘖嘖，關中的兵馬竟能精壯成這般模樣，怪不得能立足關中，掃滅西秦。」
議論聲中，劉義真一馬當先行至涪城城門前，遠遠便望見城門口站著一群官員。為首之人四十來歲，一身官服整肅，乃是巴西太守袁彬。
劉義真正欲翻身下馬，袁彬連忙上前一步，斂衣長揖：「下官巴西梓潼二郡太守袁彬，拜見秦王殿下！殿下遠道而來，鞍馬勞頓，下官已在府衙備下薄宴，為殿下洗塵！請殿下入城！」
他說著，竟親自上前為劉義真牽住馬韁，引著他往城內走去。劉義真沒有推辭，由他牽著馬走了一段，才擺手道：「袁太守不必如此客氣本王雖封秦王，亦在地方行走，無需這般大禮。」
袁彬恭敬道：「殿下威震天下，官拜陝西道大行台尚書令，都督四州諸軍事，下官不過是殿下治下一小郡太守，為殿下牽馬執轡，是下官的本分，也是下官的榮幸。」
他如此謙恭，自然是有原因的。
秦王殿下五月滅兩國，關中百姓視之如神明，而如今陛下年歲漸長，秦王正年富力強、羽翼漸豐。
這大宋將來落入誰手，有心之人心中都已瞭然。只要在秦王殿下面前留一個好印象，勝過在尋常上官面前經營十年。
他一路引著劉義真入城，穿過長街，直入府衙，他早已命人在府衙內擺下宴席。
席間除了劉義真的隨行將領僚屬，還坐著十幾位巴郡一帶的漢人豪強。這些豪強在巴地各有塢堡部曲，雖是涪城本地人，卻各有自己的小算盤。
聽說秦王入蜀的消息，這些人心中多少有些惴惴。畢竟這位殿下南征北戰，區區十四歲的年紀，便已經攻滅三國，對付起他們不是更加輕而易舉嗎？
然而酒過三巡，眾人的緊張便漸漸消融了，劉義真席間談笑風生，不擺架子，與眾人閒聊，只問一些當地的風土人情，言語之間如春風拂面，全沒有居高臨下的傲慢。
這些豪強原本擔心劉義真入蜀是要拿他們開刀，如今見他這般態度，心裡都暗暗放了心：凡事只要能商量，那就好辦，大不了割些好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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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義真也不繞彎子：「袁太守在涪城多年，治下情形，應當比本王清楚。你與本王說一說巴郡的情況。」
袁彬聞言立馬來了精神，這可是表現的好機會。他理了理思緒後道：「殿下明鑑，下官雖是巴西太守，可下官真正能管到的，只有涪城這一座城池。離了這裡，下官便無能為力了。」
「涪城周邊的大山之中，到處盤踞著蠻族部落。有賨人，有獠人，名目繁多，各占山頭，連成一片。他們不納糧、不繳稅、不聽調遣，也不與官府作對。官府若進山，他們便散入密林深處，無影無蹤；官府一退，他們又回到原處，繼續過他們的日子。下官人力有限，雖有心治理，卻始終無能為力。」
劉義真問：「這些蠻族之中，以誰為首？」
袁彬道：「居中貫通、威望最高的，是成漢李氏一族的後人。成漢李氏常被人誤當作氐人，其實李特、李雄一族本是賨人，出自賨人七姓中的李脈。只是天下人分不清賨人與氐人的區別，見他們一樣生活在山地，便渾稱他們是氐人。李雄當年正是靠著賨人部眾起家，打下了蜀地江山，因此賨人上下對他一族都有幾分信服。」
「成漢被桓溫所滅，但桓溫遷走的只是李勢主脈，李家的旁支余脈大都留在了巴地山間。如今李家的當家人名叫李鐵，此人任俠好義，仗義疏財，在賨人各部中威望頗高。各部落有什麼爭端，都願意找他調停。賨人七姓的子弟，不少人都受過他的恩惠，因此對其多有敬意。」
「殿下若要治蜀，這巴地便繞不開。巴地不穩，蜀郡便難安；賨人若在巴地山中興風作浪，蜀中各處山地的蠻族便會響應。巴蜀一體，從來如此。」他頓了頓，「不過賨人與尋常蠻族不同。他們是當年跟著漢高祖還定三秦的部族。漢初免除七姓賦稅，蜀漢時又設無當飛軍，以賨人為軍中之膽，這一族對漢家是有幾分舊情的。硬攻賨人，不是上策。賨人善走山地，一旦遁入大山，便如魚入水，官軍再精銳也追不上。對付他們，最好的辦法是懷柔。」
劉義真道：「懷柔……那如何懷柔？」
袁彬道：「賨人性情輕俠，重信義。若殿下以官府威儀壓他，他未必服你；可若以信義待他，他們便會以信義報你。殿下若能找到一個合適的人，一展殿下的信義，賨人未必不肯歸附。」
劉義真點了點頭，目光中露出幾分讚許之色。他看了袁彬一眼道：「袁太守有心了，這巴蜀一帶的地勢民情，你可謂是一清二楚，不負這巴西太守之職。待本王回長安後，自會上書父皇言明你的才幹，父皇必有重用。」
袁彬心中大喜，面上卻仍是那副恭敬模樣：「殿下過譽了，此乃下官分內之事。能替殿下分憂，是下官的福分。」
他高興的不是劉義真要推薦自己，而是劉義真記住了自己。秦王殿下遲早會是大宋的皇帝陛下，今日自己能入了他的眼，將來必定受益匪淺。
劉義真沉吟了片刻，道：「本王欲招攬那些賨人，你覺得，走什麼路數最快？」
袁彬想了想，道：「賨人素來不與官府交易，卻必定與商人往來。他們生活在深山裡，鹽鐵布帛都需要從山外換入，光靠自給是活不下去的。而巴地的商賈，尤其是那些好馬走江湖的，跟他們早有一套默契的路數。」劉義真點頭道：「既如此，你明日便替本王召集涪城的頭面商人，就說本王召見。」